□ 任隴嬋
當今中國,所有的媒體新聞中,電視新聞無疑最“牛”。每晚7:00至7:30,無論你身在國內何地,打開任何一家電視臺的主頻道,都能看到央視《新聞聯播》。由此,電視新聞在我國政治、社會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可見一斑。然而,改革開放30多年來,相對于中國經濟社會各個領域的日新月異、天翻地覆,中國電視新聞的變化或許是最緩慢的。
科技進步始終是現代傳媒發展的原動力,就像當年電視的崛起曾給報紙、廣播帶來巨大沖擊一樣,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新技術、新媒體勃興使電視的傳統優勢及行業界限被徹底打破。有學者認為2008年是中國電視的“拐點”,電視傳媒借勢奧運在整體上達到輝煌頂峰的同時,伴隨著互聯網新媒體高速發展而步入“后電視時代”。
互聯網技術和數字技術的應用推廣,催生出視頻分享網站、視頻點播、P2P播放平臺及視頻搜索等新業態,幾乎使傳統電視的可視性優勢喪失殆盡,土豆、優酷、酷6、PPLIVE、悠視網差不多都搖身變成了“電視”,或者說在技術及效果上具備了電視的功能。Web 2.0時代SNS、即時通信、微博等網絡傳播工具的興起,也對電視受眾形成分流,對體制內的傳統電視構成威脅。國家“三網融合”新政出臺,電視與電信在傳輸、分發、增值業務等方面能夠雙向進入,使原有的信息、媒介傳播格局被徹底打破,也催動了擱淺已久的各省有線電視網絡整合和跨區域整合重啟,有線電視網絡行業格局將發生實質性變化。
國內報刊、電視、廣播、出版、廣告等傳統媒體都將眼光盯向寬帶互動視頻,紛紛提出“全媒體”戰略,千方百計地為自己添加可視性功能。如2008年3月,煙臺日報傳媒集團首開先河,組建了“全媒體新聞中心”,將原來單一的報紙分化為手機報、數字報等多種產品形態。2009年,新華社進軍電視業,其全媒體概念既包括向媒體供稿,也包括做電視、手機、網絡、大屏幕等終端。2010年,央廣開始實施“三大業務”為主的“全媒體”戰略:第一大業務是包括廣告和節目制作的傳統媒體業務;第二大業務是互聯網、移動互聯網和電視購物等新媒體業務,開播了 “幸福購物”頻道;第三塊業務是投融資,已著手在電影產業、動漫產業方面進行布局。電信業也提出“全媒體通信”,推動各種不同傳輸、傳播形式和功能的融合,支持音頻、視頻、即時消息、手機短信、應用共享等各種媒介形態。這一切都印證了傳統電視行業的全面破局,致使中國電視腹背受敵,成為眾矢之的。
2010年,國內微博井噴開啟了“全民報道”的帷幕。有限的140個字符,隨時隨地的信息關注、發布及轉發,幾乎能讓所有的人都成為袖珍型“自媒體”。2010年幾乎所有的公共事件都與微博有關。據CNNIC的最新統計,2011年上半年,我國微博用戶數量從6311萬迅速增長到1.95億,增長率高達208.9%,微博在網民中的使用率從13.8%提升到40.2%。新浪微博已有2.5億多注冊用戶,每天微博發布量超過9000萬條。①事實上,微博已突破體制界限介入了新聞制作及播出的領地,“自媒體”人已開始與職業電視新聞人搶飯碗。
由于電視新聞制作和播出屬于意識形態的敏感領域,廣電總局明確規定電視新聞及新聞類節目必須由電視臺自行制作,不得社會化、市場化、委托或外包,客觀上決定了各級電視臺的新聞類節目必然是制播合一的 “小生產”方式,也一定程度上導致了電視新聞內容、形式創新因害怕出導向問題而縮手縮腳,難以有突破。
一、央視范本,地方臺逐級“山寨”。我國的電視新聞類節目可謂深具本土原創精神,央視的新聞類節目作為中國電視新聞的代表作,堪稱將宣傳與新聞及電視傳播方式相結合的典范,在業界極具廣泛的示范意義。央視一套為省、市、縣級臺提供了消息、現場報道、專題報道、社會訪談、監督調查等全套電視新聞類節目樣式的“范本”,地方臺在電視新聞節目制作中不論節目樣式、結構、編排及主持人形象基本上都是依樣畫葫蘆地模仿央視,節目創新方面為規避導向風險更是極為審慎,以求穩無咎為主,鮮有發揮余地。因此一定意義上說,我國的電視新聞類節目只有央視是 “原裝正版”,各級地方臺的電視新聞類節目幾乎都是“山寨版”,或可名之曰“廟堂內的山寨”。地方臺真正算得上本土創新的電視新聞類節目,恐怕非方言類新聞節目莫屬,如廣州臺的《新聞日日睇》、齊魯臺的《拉呱》、杭州臺的《阿六說新聞》等方言節目吸收了相聲、說唱等曲藝元素,以拉呱、侃大山的方式點評時事和報道社會、民生新聞,很快在各地招來成片仿制,許多節目除了方言口音不一樣,節目樣式大都差不多,其實也是彼此“山寨”了一把。
二、電視新聞的兩大“標志性建筑”。中國電視新聞領域猶如一座以內向性、線性傳播為主的體系完備、結構嚴謹的“城堡”,其中大大小小的群落均從官方語庫中精心挑選四方板正、公文式的詞匯,依照央視新聞類節目的模型搭建而成。央視的《新聞聯播》和《焦點訪談》為兩大“標志性建筑”,分別代表了我國電視新聞節目的兩大功能及樣式——正面宣傳和輿論監督,一前一后占據央視每晚黃金時段,在主旋律中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可謂珠聯璧合,相得益彰。兩個欄目的時長分別為30分鐘(特殊情況會延長)和13分鐘,30:13的比例也極符合以正面宣傳為主、幫忙不添亂的原則。總之,一切都臻于極致、無可挑剔,作為絕對完美的標準樣本,供省、市、縣電視臺悉心模仿。
三、“山寨《新聞聯播》”的隱喻象征。2008年末,互聯網上推出了胡戈以央視《新聞聯播》為“惡搞”對象的“山寨《新聞聯播》”。這個7分多鐘的視頻短片,嚴格意義上說并不是一個純粹的惡搞作品,而是自覺、有創意地在形式上對《新聞聯播》去神秘化的后現代性嘗試。它用隱喻和荒誕方式探討金融危機、大學生失業、交通限行、上網成癮的病理化等議題,既有調侃和嘲諷,也有思考與批判。這種實踐本質上表達了自我意識逐漸蘇醒和日益多元化的民間社會對封閉、僵化、壟斷的中國電視新聞體制的不滿,不僅傳達出對主流電視新聞的宏大敘事及輿論引導力、影響力的質疑,也表明了尊重多元、非逐利的、非排他的、蔑視邊界與等級、以共享和混雜為基礎的文化態度。
電視娛樂類節目的濫觴是改革開放、社會轉型及大眾文化勃興的必然產物,對于中國社會、文化建設及電視產業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一開始電視娛樂節目僅限于電視臺自制的專業歌舞曲藝類綜藝節目,幾乎是純公益性節目,后來隨著文化體制改革深化而被定性為經營性節目,通常以項目的方式,以社會公司為主體實行商業化運作。商業化運作是一柄雙刃劍,一方面有力地促進了電視娛樂節目產業的繁榮,另一方面也因追求經濟效益最大化而造成了娛樂類節目畸形膨大,進而導致了電視傳媒新聞功能的弱化。
一、娛樂節目總量過大,擠占了新聞空間。目前各級電視臺以“收視+廣告”份額最大化為核心的運營模式中,“新聞+電視劇+綜藝”被公認為對收視和廣告貢獻度最大的節目編排模式。據統計,2010年全國播出新聞資訊類及專題類節目占電視節目播出總量的23.65%;播出影視劇類節目占電視節目播出總量的44.48%;播出綜藝益智類節目占電視節目播出總量的8.54%。②另據統計,目前34家電視上星綜合頻道中,日播新聞類節目時長達到2小時以上的只有 15家,所占比例 44%;每日黃金時段內(18:00-23:30)自辦新聞類節目達到2檔以上的有23家,所占比重為68%。③足見地方臺新聞節目的制作、播出量偏少,因新聞節目所能帶來的收視率和廣告收益非常有限,不少地方臺甚至將新聞類節目的比重壓縮到極限。
二、娛樂節目山寨泛濫,沖淡了主旋律。版權保護不完善、競爭無序的畸形市場環境下,絕大多數電視臺舍不得在原創節目研發上下血本,而是喜歡走山寨模仿的捷徑。現有的電視娛樂類節目過度地依賴于“拿來”,要么是直接購買國外綜藝節目版權的“原樣拿來”,要么是在擁有國外節目版權基礎上進行中國化改造的“拿來仿制”。通常是某強勢臺“拿來”國外的節目樣式一旦成功,其他地方臺便不厚道地予以“山寨化”,或照貓畫虎,或改頭換面,或依樣克隆,弄出許多山寨版節目。熒屏上終日充斥著各種熱鬧非凡、五光十色的不健康、亞健康的娛樂節目,低俗化、媚俗化、庸俗化之風愈演愈烈,甚至一些地方臺民生新聞、方言類新聞節目也出現了獵奇、搞笑、八卦等娛樂化傾向,不僅沖淡了主旋律,也回避和掩蓋了現實社會的種種矛盾,無疑偏離了主流媒體的“正道”和法律、道德的底線。近日廣電總局頒發的“限娛令”,對過多過濫的娛樂類節目實行播出總量控制,同時要求上星綜合頻道提高新聞類節目播出量,可謂適逢其時、正中“七寸”。
三、泛娛樂化及低俗化,扭曲了價值觀。統觀近年來一些衛視娛樂節目的運作情況,在文化、道德品位、格調方面往往呈“高開低走”態勢。有的娛樂節目緊貼著社會道德倫理的“紅線”,以玩三俗、打擦邊球、搏出位來爭奪眼球;有的娛樂節目顛覆了幾千年來的審美心理原則,以示丑、露丑、窺丑、嗜丑刻意制造“趣味”,用“競怪”制造一個個賣點;有些電視相親節目,用一種極端粗鄙的方式,放大了婚姻中較為私密、負面或不那么體面的成分,既滿足了表演者的“暴露癖”,又滿足了觀眾的“窺視癖”……特別是以“拿來”為主的電視娛樂節目在進行本土化改造中雖然加入了創新元素和本土因子,但所傳播的畢竟是西方電視娛樂節目的概念、構思、規程設計及價值理念。英國《衛報》評論說:“中國社會正在喪失道德規范的原因之一是有益健康的節目正被西方舶來的商業娛樂節目替代。”日本《東京新聞》稱:“與中國的經濟、國際政治地位蒸蒸日上相比,文化方面卻被好萊塢和西方流行文化壓制,處于‘文化赤字’狀態。”④
我國的電視新聞管理體制是與現行政治體制、行政區劃格局相匹配的,并呈對應關系。對于國內電視媒體來說,現行體制一方面保證了電視新聞的公益性事業性質,使電視新聞類節目成為中國電視最后一塊非社會化、市場化的專屬領地;另一方面也成為某種“桎梏”,使慣以老大自居的電視媒體不能適應互聯網時代傳播方式、形勢的變化,電視新聞創新總是在原地兜圈,常常以反應遲滯、失語等近乎“不作為”的消極方式維持著政治正確和導向安全,進而使電視新聞的影響力、公信力下降。
改革開放30多年來,電視的功能屬性發生了深度遷移,由原來單一的政治屬性延伸發展為政治、公共、經濟三位一體的“三重屬性”。從理論上說,電視傳媒的“三重屬性”體現了黨和政府、媒體、人民群眾根本利益的一致性,但是“三重屬性”畢竟是三種完全不同的社會角色,各有其不同的使命責任、服務對象和價值取向。從實際運作看,電視媒體以發揮喉舌功能為第一位和整體上以“收視+廣告”為核心的市場化運作中,其產業屬性得以最大限度地凸顯;政治屬性往往通過完成硬性宣傳任務,被壓縮到極限的幾檔電視新聞類節目守成式創新來體現;公共屬性相對較為薄弱,每逢突發公共事件往往站在當地政府的立場和角度考慮問題,公共媒體職能自然發揮不佳。
1983年中央確立了中央、省、有條件的地(市)和縣“四級辦廣播、四級辦電視、四級混合覆蓋”的方針,電視建設得以快速發展。各級電視臺作為所屬行政轄區黨委、政府的宣傳工具,首要任務是為當地黨委、政府服務,新聞報道形成了一套內宣為主、外宣為輔的宣傳模式和話語體系。內宣通常是內向性和線性傳播為主,各種正面報道、主題宣傳、系列專題節目的時效性和新聞性不強,以地方臺上稿為主的央視地方新聞幾乎是清一色的 “表揚和自我表揚”;一些時效性稍強的新聞節目,往往以領導活動和會議報道為主,某些地方臺甚至挖空心思,在當地黨政主要領導的出鏡頻次上玩“平衡術”;外宣多年來基本上是用本土化政治、宣傳話語來進行國際化表達,在價值觀、文化輸出方面不具備挑戰西方的“軟實力”,在全球化傳播中缺少話語權。這種情形下,“新聞節目做給誰看”就成了問題。
我國電視傳媒行業具有較大的特殊性,電視市場化、產業化從一開始就受到體制及政策的庇護,使其極有限的市場開放和競爭避開了來自境外、行業外的種種壓力,其市場化、產業化一定意義上說只是一種創收和彌補經費缺口的運營手段。體制不僅是電視新聞面對其他媒體競爭的保護傘,還直接變成了電視媒體日常經營的“行政資源”。體制資源幾乎使所有的電視媒體患上了“體制依賴癥”,一方面使電視業內相互克隆又相互拆臺的各種的惡性競爭越來越嚴重、愈演愈烈;另一方面又使業外競爭異化為強化行業壁壘,暫時將業外有可能對其構成威脅的不利因素擋在外面,當然也將一切來自外部的機遇、互補性要素統統擋在外面。實際上已造成了國內電視新聞領域日漸窄化、內向化和整體上呈萎縮態勢。
綜上所述,新媒體崛起、三網融合、原有的信息媒介傳播格局被打破的大背景下,對長期以來徜徉于“廟堂”之內四平八穩的電視新聞構成了最嚴峻的挑戰,特別是“微革命”對電視新聞是一次全方位的觸動。中國電視應抓住契機推進自身理念、體制、機制的深層變革,加快完成由傳統媒體向現代媒體的轉變,充分發揮電視的專業特質和傳統優勢,確立以新聞為本位的傳播理念和運營戰略,通過構建覆蓋廣泛的新聞采集網絡和適配的電視新聞流水線,全面推進電視新聞創新,強化一線直播,傾力打造電視新聞品牌等舉措,有效提升電視新聞的專業化水平;同時,在把握導向、掌控核心資源、嚴格監管的前提下,適度開放電視媒介平臺,全方位整合業內外資源,有效提升電視新聞的前瞻性、時效性和電視媒體的公信力、影響力和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