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水窮處 坐看云起時

■ 雷明鑒

小時候，我最愛做的事，就是端詳爺爺寫字。待一張潔白的宣紙鋪展開去，輕勻的墨香裊起于硯底，爺爺便在古色的檀木桌前，正襟而立。他總是提著手腕，靈活而灑脫地搖轉著，一個個風骨遒勁的字，亦柔亦剛，或行或草，翩翩然飛于腕底，又皎皎然落于紙上。爺爺寫字的時候，是忘我的。他時而雙眉微蹙，時而笑容舒展，時而拈著筆，目色凝重而悠遠地望向天外，仿佛一尊古典的雕像。

爺爺最愛寫的一幅字，便是“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一下筆恍若實赴其境，只見一系孤舟，蕩乎江水盡頭，仰天處，萬峰云聚，澄天如洗。我想爺爺的這幾個字中，一定有我所不知的神秘而莊嚴的故事。終于有一天，我問爺爺：“您為什么總愛這一句話啊？”爺爺微笑地看著一臉懵懂的我，慈愛地撫摩著我的頭發，然后用深沉而滄桑的語調說道：“這兩句五言看似淡遠，卻澎湃著一種不屈服的精神，一種頑強挺拔的生命的意志。那個時候爺爺在學校教書，前途正好，卻不幸趕上了文革，我還沒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被瘋狂的人群架著、推搡到街上，接著就是被揪斗、被毆打，回去時滿身是傷。”爺爺說到這兒，沉重地嘆了口氣，眉頭也緊起來，而后又用舒緩的語氣說道：“那個時候真恨不得死去，就再也不用受氣受苦了。可我想到你奶奶，你爸爸，又不忍心。我于是想到了課上講過的一句詩，就是王維的這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我想我一定要堅持住，要耐下心來等，等日子變好的那一天，懷抱著黎明的信仰，我知道黑暗終將會散去的。”“于是您就愛上了這幾個字？”“是啊，有紙筆的時候我就端端正正地寫在紙上，沒有紙筆了我就拿著樹枝、木棍在泥地里劃，不覺得這字就越寫越好，心也越來越亮堂。現在寫這字，我還能想起那段歲月，想起我如何驕傲地活下來。”

如今，我早已長大，但爺爺的話，卻如一瀑飛流的澗水，沛然澆灌于我的靈魂深處。每當初嘗人世之憂患，我都會因此而堅定、從容，因為我知道，能對抗命運之殘酷的，唯有一個內心無比強大的自己。于是，我即使承受著命中的辛苦與艱難，也依然保持著愉快的精神，我總是做最好的自己，然后去等那不遠處的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