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德南
直到現在,1980年代出生的這一批作家依然年輕,有關“80后”文學的研究卻已經有了好些年的“歷史”。在剛剛起步時就能夠在市場中獲利,并且得到批評界的關注,可以說是這一代寫作者的幸運。然而很不幸的是,在經過多年的積累以后,一些針對“80后”而得出的研究結論,開始逐漸成為許多人的“共識”;“80后”寫作的特點,也被過早地固定下來。就如同是被植入了一個“認識裝置”一樣,當許多后來人因為各種原因而需要對這一群體發言時,他們會本能地征用一些很討巧同時也很輕率的結論,卻忘記了文學場本身是流動變化的,也忽略了“80后”是內部有諸多差異的“動中之在”。在一個分化的時代開始到來之際,與其繼續沿用那些并非總是合身的整體判斷,我們還不如多做一些個案研究,認真地看看他們在各自的寫作實踐中彰顯的到底是何種敘事美學,借此來重新理解“80后”文學。
要談“80后”里的“個人寫作”,我相信鄭小驢是一個很好的個案。不同于“80后”里的一些“老前輩”對青春、校園、時尚題材的念茲在茲,他似乎對歷史、家族、地域等問題更感興趣。在2008——2010年間,他先后在《十月》、《江南》等雜志發表了《1921年的童謠》、《一九四五年的長河》、《梅子黃時雨》等作品。這些作品上承蘇童、葉兆言等人的新歷史主義小說,涉及國共內戰、抗日、反右、文革等二十世紀的諸多重大歷史事件。在寫作這些小說時,鄭小驢既做了一些實證研究,掌握了不少歷史材料,又充分地調動了自己的湘西經驗和出色的想象力,通過虛實結合的方式將中國的“大歷史”與清花灘這個地方的“小歷史”連接起來。歷史與想象,借此融為一體,成為一種美學上的存在。
對于1986年出生的鄭小驢來說,上述小說中所涉及的歷史事件,更多是與他的祖輩、父輩有關,來自前輩作家的影響也較為明顯;而在長篇小說《西洲曲》和短篇小說《少兒不宜》等作品中,他開始試圖處理一些切身的歷史經驗,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從中,我們可以看到“80后”一代里那些鄉村少年的成長經歷,可以看到他們是如何受到社會風潮的影響,在變動中不斷地塑造自我。
我在《為什么歷史在“80后”寫作中缺席》這篇文章中曾經講過,許多“80后”的寫作都是非歷史化的。這是因為,從生活環境上來講,絕大多數的“80后”,都是在改革開放后成長起來的,沒有經受“反右”、“文革”、“上山下鄉”這些史無前例的政治運動的沖擊,歷史記憶相對稀薄。1990年以來開始愈演愈烈的商業意識和消費主義氛圍,也使得這一代的作者樂于活在當下,活在此時此地當中。從文學營養的角度來看,有相當一部分的“60后”、“70后”作家在經歷文革與改革開放之后,采取了“去政治化”、“去歷史化”和“非歷史化”的寫作策略。他們拒絕做時代的傳聲筒,拒絕做集體的代言人,并且把這種拒絕視為自己具有主體性的標記之一。他們的寫作實踐,直接影響到“80后”一代作家的美學取向——建國以來的數代作家中,“60后”和“70后”對“80后”的影響最大,也最為直接。從歷史教育的角度來講,“80后”寫作的非歷史化傾向,也是歷史教育相對失敗的結果。“80后”一代沒有太多的歷史記憶,卻也從小就開始接受意識形態成分很重的歷史教育。在固定的考試體制下,大多數的“80后”可以將它看作是一種知識體系來接受,背得滾瓜爛熟,在骨子里卻往往對之采取一種懷疑、輕視的態度。他們似乎認為,只有避開歷史,回到當下,自己的寫作才是在場的。雖然這種“非歷史化”的敘事立場不乏合理的因素,但是一個作家的歷史感過于稀薄,甚至壓根就沒有,終歸不是什么好事情。對于普遍缺乏歷史意識的“80后”而言,鄭小驢的這種“歷史化”的嘗試,的確會令人覺得眼前一亮。
在2010年前后,鄭小驢的小說創作,有了另一些變化:除了對歷史題材保持一貫的興趣,他開始有意識地試圖直接面對當下的現實發言,先后寫下了《少兒不宜》、《秋天的殺戮》、《大罪》、《癢》等作品。
也許是受個人生活經歷的影響,鄭小驢的很多小說,都與鄉村有關。石門、青花灘、南棉,都是他試圖構建的文學世界的重要地標。石門、青花灘、南棉都是“小地方”,但是鄭小驢在言說自己關于這些“小地方”的經驗與想象時,也以中國的“大現實”作為依托。要理解二十世紀以來的中國,鄉村/城市顯然是重要的關鍵詞之一。在革命時期,“農村包圍城市”一度成為備受關注的策略或戰略;而在后革命時期,情況恰恰顛倒了過來。持續的現代化進程,是以城市化進程作為核心的。到了今天,大多數的鄉村都必須依附于城市,才有可能繼續存在。《少兒不宜》所直面的,正是這樣一種真實。
鄭小驢的很多小說,都喜歡用兒童視角,《少兒不宜》則通過高中生游離的雙眼來觀察鄉土世界的現狀。游離自小在鄉村長大。隨著城市和鄉村互動的增加,鄉村世界的一些固有法則,開始慢慢失效;游離還有他的堂哥、堂伯等底層百姓,開始遭遇一種可以稱之為“脫域”的困境。那個生于斯、長于斯的鄉土世界,在游離眼中已不再是存在的家,而更像是一個充滿喧嘩與騷動的旅游勝地,個人欲望、商業利益、政治權力在此聚合。“游離”不僅僅是一個人物的名字,更是對一種存在狀態的隱喻。
即使是《沒傘的孩子跑得快》、《少兒不宜》這樣頗有現實關懷意味的小說,里面也存在著一種歷史意識。鄭小驢有意加入了一些中國文學的經典意象和人物形象,在文學史和外在的大歷史中完成自己的文學創造。套用文學意象的互文式寫法,在《少兒不宜》里得到了進一步的嘗試。小說里寫到一個從貴州安順那邊過來的啞女阿傾,因為家里窮困和為供弟弟上學而在一個溫泉度假村里當小姐。在游離看來,這啞女有著白毛女般的命運,那溫泉度假村就像萬惡的舊社會,新時代的闊人則如“可惡的黃世仁開著寶馬大搖大擺地將啞巴姑娘俘虜了。”①同樣是受苦的人,白毛女尚有控訴的能力,阿傾卻有苦也說不出來。小說還借助游離的視角,將那個布谷鳥的傳說引入文本。在游離的那些鄉親看來,布谷鳥是從前一個名叫布谷的長工的冤魂變的。布谷既不識字,也不會記賬。他給一個地主家干活,每干一天,就捏一個小泥丸放在壇子里當作天數。年末結賬的時候,狡詐的地主偷偷地往壇子里倒了水,讓那些小泥丸成了一團。地主說,你只干了一天。老實巴交百口莫辯的長工回到家,活活氣死了。他的冤魂于是變成了布谷鳥,每到春天的時候,就凄厲地開始叫喚,詛咒那些剝削壓榨人的老地主。這一傳說,還有喜兒和阿傾的對照,都多少讓人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在小說的結尾,阿傾在一場意外中死去,游離則如那只神秘的布谷鳥,“將飛向陌生的南方城市,開始春耕般的生活。”至此我們才真正明白,小說里引入白毛女的形象和布谷鳥的傳說,顯然不是為了替小說增加一點地方特色,而是在“新社會”和“舊社會”的對比中歷史地再現階級問題。這既增加了小說的厚度和深度,也凸顯了社會在經過革命與改良后的現實困境,發人深省。
李云雷在《新的體驗,新的美學——評<山花>的“70后 VS 80后”》這篇文章中曾經談到,“‘現在’的中國并不是自然而然發展而來的,而是經歷了近兩個世紀的奮斗、犧牲以及種種歷史的曲折所達到的,而‘將來’的中國也只有在充分總結歷史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才能夠進一步發展,我們的作家如果只囿于個人的經驗,缺乏歷史感與時代感,很容易陷入‘個人’的自戀與自得,而只有歷史地理解‘現實’,將對現在的理解與對歷史的理解結合起來,并發現不同于以往歷史的新的經驗與新的美感,才有可能擁有一個開闊的視野,并在藝術上做出新的探索。”②的確,如何在一個開闊的視野中理解我們的歷史與現實,是很多中國作家都應該思考的問題。開闊的視野,或者說大視野,除了時間的維度,也包括空間的維度。鄭小驢的嘗試是自覺的。他的寫作,既注重時間的縱深,也注意到空間的廣袤。就后者而言,《飛利浦牌剃須刀》是一個較好的例證。
《飛利浦牌剃須刀》這篇小說,寫一個中國貧困家庭內部的生活,同時交錯地寫美伊戰爭,構思上很容易讓人想起王十月的《國家訂單》。王十月的這篇小說主要寫全球化時代發生在中國一群小人物身上的蝴蝶效應,寫人與人的命運之間的關系;《飛利浦牌剃須刀》則寫全球化時代對人之存在方式的改變。小說里的小加,一方面為個人的成長而煩惱,另一方面則通過電視等現代媒介來關注美伊戰爭。兩者看起來沒有什么關聯,但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恰恰呈現了全球化時代的一些微妙之處。這種嘗試,也讓人耳目一新。如何將時間與空間的維度結合起來,從而讓小說世界變得更加立體,可能是鄭小驢接下來應該做的嘗試。
鄭小驢在《80后,路在何方》里曾經談到:“中國最新的30年里,‘80后’作為參與者與見證者,目睹著一系列的變故……在時代的縫隙中,文學作為一種理想,成了純粹烏托邦式的抒情,對這代人來說,已經失去了像前幾代人那樣靠文學改變命運的可能性。如果‘80后’里還有純文學和理想主義精神,這一定是出于最純粹的喜愛,也僅僅是喜愛。未來‘80后’這代人里的新文學,很大部分必將在對過去這二三十年的反思中產生。”③應該說,這段話帶有自我總結的成分,讀者可以以此為路徑,進入他的小說世界。試圖歷史地理解歷史,歷史地理解現實,是他的小說的最大特色。
殘雪在讀完鄭小驢的一些小說后曾認為,它可以與魯迅的一些作品媲美。的確,不管是對歷史還是對現實,鄭小驢都和這位中國現代小說的開山祖師一樣,主要持一種審視、批判的態度。他看重小說介入的功能,也始終堅持認為,審美對于小說而言,是至關重要的一維。這使得他的小說不至于淪為一種話語工具,而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
對于一個才二十六歲的年輕作者來說,鄭小驢的這種寫作實踐是難能可貴的。他的作品,感覺通透,構思精巧,在思想層面和藝術層面都頗為出色。
從總體而言,鄭小驢的寫作,也還存在著一些問題或困境。例如在處理眾多的歷史問題時,他主要是站在民間的立場上,站在“被欺凌與被損害的”那一方。從中國的歷史與現實而言,這種倫理承擔的勇氣是值得稱道的。問題是,小說畢竟有自身的倫理,那就是對事物復雜性的守護;立場過于清晰,過于決絕,很可能會忽略事件本身的復雜性,也會損傷思考的力度和深度。對于擺在面前的錯綜復雜的事物,如果能同時聽聽來自不同方面的聲音,或許我們會有不一樣的結論。這似乎也是“80后”一代許多寫作者的時代困局。
注 釋
①鄭小驢:《少兒不宜》,《芙蓉》2011年第4期。
②李云雷:《新的體驗,新的美學——評<山花>的“70后 VS 80后”》,《山花》2011年第 1期。
③鄭小驢:《80后,路在何方》,《文學報》2011年6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