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冬
如果說現代主義文學關注的是時間,那么后現代主義關注的則主要是空間。美國空間哲學大師愛德華·蘇賈(Edward W Soja)認為,我們可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意識到,從根本上來說,人是空間性的存在者,是被包裹在與環境的復雜關系中獨特的空間性單元的主體。①轉引自童強《空間哲學》,第79、79、69、75-76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這種空間性單元可劃分為物質空間、精神空間和社會空間。物質空間是指居住空間,它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基礎;精神空間(包括文化空間)是人的意識空間,是對世界、自我的認知圖繪,是人類精神活動的上層建筑。社會空間是指個體在社會群體中所處的地位,是人類不能回避的群體空間。作為建構空間的主體,人類也在空間中建構自我,確認身份。人之于空間是一種復雜的交互關系:一方面,人通過自身的行動與思想塑造人之所在的空間;另一方面,空間也在人們能理解的意義上塑造人自身的行為和思想。人的空間性是人類動機和環境或語境構成的產物。②轉引自童強《空間哲學》,第79、79、69、75-76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英國當代桂冠女詩人卡羅爾·安·達菲特別關注空間對自我身份建構的影響,她關注的焦點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三教九流的生存狀態。在詩中,達菲通過戲劇性獨白的敘事手法,來表現居住空間、文化空間和社會空間的失衡對人的身份認同建構之影響,揭示了空間與自我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
居住空間,作為人的生存方式,與自我、身份的建構之間存在著內在、深層的聯系。人們對居住空間的追問是對存在意義的追問,進而言之,是對身份的追問;居住空間中的活動也因此與身份的呈現緊密相連。正如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所言:人是唯一能夠以自己的存在樣式使自己澄明的存在者。追問存在的意義即是這種存在者的存在模式之一,并且它在這一追問中獲得其本質特征,即存在的本質。③轉引自童強《空間哲學》,第79、79、69、75-76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居住空間的本質,在海德格爾看來,是留居于安寧之中,“居住,即被置于安寧之中,保證每一事物都處于其自然本性狀態的防護圈之下,留居于安寧之中”。④轉引自童強《空間哲學》,第79、79、69、75-76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居住空間的安寧、穩定也是自我價值的體現,身份確定的指征。相反,居無定所或在居住空間發生暴力和侵犯則是生存狀態不穩定、自身價值貶損、身份焦慮的表現。瑪麗·休斯·愛德華(Mari Hughes Edward)指出:“在西方社會語境下,家庭空間長期以來一直是社會等級、社會地位,性別、權力平衡或失衡的象征。”①Mari Hughes Edward,“‘The House〔…〕has cancer’:Representations of Domestic Space in the Poetry of Carole Ann Duffy”in Our House:the Representation of Domestic Space in Modern Culture.Gerry Smyth and Jo Croft.Eds.New York:Rodopi,2006,p.124.在人們理想概念中,家庭具有神圣性,是人們賴以生存的棲息之地,是充滿愛和相互尊重的場所,是安全、庇護、情感和溫暖所皈依的地方。
然而,達菲詩歌中家庭空間并非寧靜的港灣,而是野蠻的暴力場所。例如,《站著的裸女》(Standing Female Nude,1985)中有一首題為“你,簡”(“You Jane”)的詩。詩中施暴者是一個獸性大發的男子。這位野蠻的男子聲稱自己“是家中的男人,是家庭的主人”,他的絕對權威來自于他的體力和酒精作用。妻子是他釋放淫威的對象,家庭暴力也隨之頻繁上演。尤其是在兩性生活中,他為所欲為,絲毫不考慮妻子的感受。
我半睡半醒著,粗魯地爬上,
強行插進
她不敢抱怨。
(“You Jane”34)
在強權奴役下的家居空間是發生暴力的場所,究其根本,也是男子權力欲望的“異托邦”(heterotopias)。現實中,男子既無社會地位也無權力,生活在社會的底層,受制于人,聽命于人。他只有將家庭當作滿足權力欲望的“異托邦”,幻化出自己成為“上帝”的影像,幻想著自己在占據了家庭空間主導地位的同時,同樣也占據了世界中心,并在居住空間內將自身的意志強加于人,施展權力,以暴虐的卑劣行徑來樹立自己的絕對權威,體現自我的價值。男人在野性肆虐中表現出來的恰恰是社會空間與權力失衡給其帶來的身份焦慮,以及由此產生的心靈扭曲、人格分裂和變態。
從另一個方面來看,家庭中的女主人生活在一種在場的沉默中,沒有控制自己身體的能力,也沒有表達自己身體感受的權力,甚至沒有被提及姓名,讀者只能從詩歌的題目中推測女人叫“簡”。而且,這種命令式呼叫暗示了男人對妻子的鉗制與奴役。達菲通過男主人野蠻的空間敘事,表現了女性在家庭空間內所遭受的暴力摧殘,將不可言說的合法強暴經歷表達出來。
對個人空間的侵占在達菲的詩歌中也有所呈現。但與單純描述私闖民宅的犯罪事實所不同的是,達菲剖析了罪惡后面所隱藏的社會、心理原因,進一步揭示了個人空間與社會、自我、群體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
有時,我偷一些并不需要的東西
闖進房屋只是為了看看。
我是一個骯臟的幽靈,留下一攤垃圾
看著自己帶著手套的手擰動門把
陌生人的臥室,鏡子
我一聲嘆息,唉!……
也許你并不懂我在說什么,對嗎?
(“Stealing”in Selling Manhattan,31)
詩中竊賊的獨白反映出敘事者的虛無感以及與社會的疏離感。一如李特·約翰(Little John)在《人類傳播理論》(Theories of Human Communication)一書中指出的那樣,個人并不是彼此孤立和相互隔絕的。在一定的社會空間內,他們彼此之間相互交流和互動……但由于各種原因的限制,我們與身邊人的交流程度并不是完全相同的。盡管人們在近距離的范圍內共同生活或工作,但社會的排列組合的不同方式——如種族和階級——阻礙了人們之間的相互交流。①李特·約翰:《人類傳播理論》,第59頁,史安斌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9。
詩中的竊賊正是缺乏相互交流的社會空間而去偷盜一些“不需要”的財物,或為“看看”而私闖他人的宅院。它反映出竊賊因無所事事而產生對生活的厭倦感。“一個骯臟的幽靈”和“垃圾”反映盜賊對自我的否定和厭惡。面對“鏡子”,竊賊看清了自己骯臟的嘴臉,發出一聲嘆息。這嘆息聲所表達的是對偷竊生活的無奈和無助,以及對自己竊賊身份所產生的悲涼感。
詩中的這面“鏡子”也是福柯所提出的異質空間象征,在那里竊賊看到了那個無奈的自我;竊賊從鏡中凝視自己,并且本能地抵抗著“竊賊”的身份,試圖為此辯解、開脫,以期重構體面的社會身份。主人公此刻面臨著空間的困境和焦慮:主人公一方面認為只有進入到自己的居住空間,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才能找到自我身份的認同。另一方面,他又渴望進入他人的空間,與他人親密接觸。因而,他在私密和公共之間不斷矛盾、徘徊,不斷產生焦慮和渴望,產生平衡和失衡。
總之,這個生活在底層的竊賊,稟性并不邪惡。社會地位的低下、人際交往的缺乏和生活的挫敗使之缺乏穩定感,進而產生空虛感,最終墮落為入戶的竊賊。但是,無論如何,入室盜竊都不單是對他人財產的侵犯,同時也是對他人人格尊嚴的踐踏,對他人、社會及自身產生了極大危害。因此,對他人空間的侵入不僅是個人行為,也是社會問題。對此,瑪麗·休斯-瓊斯評論說:“這首詩表達了社會階層之間人際交往的疏離和隔膜。這種隔膜阻礙了個體之間的溝通交流,人們缺乏社區的歸屬感,最突出的表現是侵犯他人的個體空間。”②Mari Hughes Edward,“‘The House〔…〕has cancer’:Representations of Domestic Space in the Poetry of Carole Ann Duffy”in Our House:the Representation of Domestic Space in Modern Culture.Gerry Smyth and Jo Croft.Eds.New York:Rodopi,2006,128.
文化空間的誤置或錯位對身份建構所產生的影響在達菲詩中也有所反映。所謂文化空間的錯位或誤置,是指“個體失去自己的本土文化之根,進入一個陌生的異己世界,不得不經歷一個復雜而痛苦的文化移入過程”。③張德明:《西方文學與現代性的展開》,第192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在“驅逐出境”(“Deportation”)這首詩中,敘事者是一位外鄉人,獨自從偏遠地帶來到經濟發達的地區尋找生計。他從熟悉、穩定、父輩為之造就的主體空間轉向了陌生、不穩定、需要重新構筑的他者空間。異鄉并沒有為他提供友善的交往空間。由于語言不通、文化不同,他難以融入這個社會,在這里他是孤獨的、被疏離的外來人。
我是個外來者。
這里的人們并不友善,我現在就要離開。
為應聘、為感恩所學的語言,
統統派不上用場。友愛存在于眼神中,言語里。
但此時此刻,這里沒有。他們并不歡迎異鄉人。
(“Deportation”59)
敘事者游離于主流群體、文化之外,不被主流社會所包容、接受。在這里作為寄人籬下的異鄉人,他既沒有物質家園也沒有精神家園,自我和主體感喪失殆盡。正如茱莉亞·克里斯蒂娃(Julia Christeva)在“陌生的自己”(“The Strangers of Ourselves”)中所言:“雖安頓下來,但一個外鄉人并沒有自我;唯一的可能是做個‘他者’,按照他人的意愿工作生活,屈就于他者的環境,做他人讓做的事情,而不是自己要做的。‘我’在別處,‘我’并不屬于我。‘我’存在嗎?”①轉引自 Angelica Michelis and Antony Rowland.Eds.The Poetry of Carol Ann Duffy:“Choosing Tough Words”.Manchester: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03,p.86.異鄉的社會空間是不穩定的,充滿敵意和隔膜。在這里,人的主體性被社會的主流潮汐所湮沒,自我被排除在外,人們只能茍且地活著。因此,詩中的敘事者帶著挫敗感,決意要離開與自己的出身與文化格格不入的“錦城”,回歸自己的家園,找回失去的自我。
回家,她會擁抱我,詢問異鄉的情形。
回家。重要的是,有足夠的空間來寫她的眼睛
……我最親愛的人,沒有你,
我無所歸依。一片冰冷。
(“Selling Manhattan”59)
由此可見,身處異地的外鄉客缺乏歸屬感,只有回到自己的家園,才能重新拾起自己的“文化代碼和慣例形成的對于世界的感知”,②張德明:《西方文學與現代性的展開》,第6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才有愛人“溫暖的懷抱”,才有自我的認同,才找得到自己的文化根脈。正如西梅爾(Simmel)所言,“異鄉人(與當地人之間)有著物理上的鄰近性,同時又保持了精神上的疏遠性,是一種令人憎惡的相鄰性和疏遠性的綜合”。③齊格蒙特·鮑曼:《現代性與矛盾性》,第90、92頁,邵迎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沒有一種反常現象比異鄉人更加反常。他處在秩序和混亂、內與外之間。這個間性空間代表了秩序的不可靠性,表現了內心的易受傷害性”。④齊格蒙特·鮑曼:《現代性與矛盾性》,第90、92頁,邵迎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因為一個人的文化身份仍舊以其所在的文化群體為劃分標準,一個人因此必須擁有“文化”,就像他必須“擁有”一個固定住所一樣。⑤赫茨菲爾德·邁克爾:《人類學:文化和社會領域中的理論實踐》,第154頁,劉珩、石毅、李昌銀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9。
在達菲的詩中,個人的空間與身份建構,還與語言密切相關。詩中達菲呈現了外來移民在語言權力操控下的種種磨難。在這里,語言是統治者操控他人身份的工具。外來移民由于語言障礙,成為被操控的對象,淪為二等公民。據史料記載,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英國警方對移民采取了歧視政策。當某個案件發生后,警方首先調查的就是這些外來的移民,無論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由于語言問題,這些外來人很難為自己辯白澄清,外加警方的逼供,外鄉人總被屈打成招。
……拳頭、警靴紛至沓來
我縮在墻角,嘴里發出幾個空洞的元音,
然后是他們找出的真相。
這是我的全名。
我手臂完好,卻簽了背黑鍋的名。是的,警官,
我干的,我干了你所說的一切。我承認。
(“Yes,officer”14-18)
由于英語不是自己的母語,詩中敘事者不能有力地辯解自己的清白,只能屈服于白人警察的權力淫威和移民國家的語言操控,違心地簽下自己認罪的名字。正如簡·托馬斯(Jane Thomas)所言:“這個移民是所有移民的代表,他的遭遇是在階級社會體制下,移民因受教育程度的低下,被迫成為語言操控者的犧牲品之縮影。”①Zlem Aydin.Speaking from the margins:the voice of the“other”in the poetry of Carol Ann Duffy and Jackie Kay.Bethesda Md:Academica Press,2010,p.56、56-57.這也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英國城市騷亂的微縮歷史景觀。據悉,一九八一到一九八四年間,英國城市爆發了許多城市騷亂。警方對于有色人種的歧視政策引發了布里克斯頓(Brixton)和莫斯賽特(Moss Side)來自西印度群島青年的暴亂。居住在那里的有色人種青年經常會遭到警方的無端盤問,他們被視為潛在的罪犯,而且,這種猜忌也在媒體上頻頻出現,因此引發了警方與當地有色居民的矛盾激化,也引發了有色人種對社會的仇視心理,矛盾沖突一觸即發,在所難免。②Zlem Aydin.Speaking from the margins:the voice of the“other”in the poetry of Carol Ann Duffy and Jackie Kay.Bethesda Md:Academica Press,2010,p.56、56-57.
據此可以判斷,“話語和權力之間存在著空間關系,話語是權力的外在性空間”。③周和軍:《空間與權力——福柯空間觀解析》,《江西社會科學》2007年第2期,第58頁。語言是存在的家園。“我的語言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語言凝固了人們的感知經驗,將之提升為可如貨幣般自由流通交際的抽象符號,從而為人們打開了一條通往存在之境的道路。”④轉引自張德明《西方文學與現代性的展開》,第113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一旦人們失去自己的語言,就猶如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失去了自己生存的根基,迷失了通往存在之境的道路。為此,詩中的敘事者說:
離開了自己的語言環境
我就是一個瞎子
進錯了房間。
(“Yes,Officer”31)
一個人的語言如同根,深植于自己的文化故土。一旦失去自己的語言,就等于失去了權力話語的外在空間,淪為受權力話語奴役的“他者”,處于被控制、被歧視的邊緣化生存空間,自我和主體性在這樣的空間之下喪失殆盡。
達菲詩歌的空間敘述與身份建構是通過傳統的戲劇化獨白形式來完成的。詩歌中戲劇化獨白可劃分為兩類:一類是強勁,具有攻擊力的;另一類為柔弱被動,具有自我防御性的。前者在詩中自述了家庭空間內所發生的瘋狂暴力事件,展示了施暴者在遭受社會空間擠壓之后,如何在家庭空間內釋放這種壓抑和挫敗感。獨白的言說者大多為掙扎在社會底層的人:失業者、兇犯、生活落寞者等。這些人在社會上受到排擠之后,大多將負面的情緒宣泄在家中,虐殺寵物或虐待妻小。社會的強權使得這些失意者內心極端脆弱,在強烈的擠壓之下,他們會做出一些極端的事情來,以尋求一種心理的平衡。這種人格情感的變態使其把家庭當作發泄場所,遷怒于比他更加柔弱的群體。
我今天要開殺戒,殺什么都行。
被忽視,我已經受夠了
我今天要扮演上帝
我用拇指將一只飛蟲壓死在窗戶上
我將金魚倒進便池
我握緊了鏈子
干得很好。
(“Education for Leisure”45)
在殺氣騰騰的獨白聲中,這位自稱“扮演上帝”的人敘述了他如何在家中虐殺飛蟲、金魚等瘋狂暴力的行徑,并戲仿上帝創世紀時所說的“干得很好”來表達毀壞帶給自己的快感。這種心理變態主要歸因于空間權利的失衡。眾所周知,權力是以空間階層體系方式在社會中得以擴散開來,那么在這種權力制約下的男子在社會上沒有空間地位,他不能忍受“長期被忽視”,不能接受被社會拋棄、被疏離而產生異化這樣的事實,因此,在家中的宣泄正是他獲取心理平衡的一種方式。外部世界中的挫敗感,自我價值、社會地位的喪失統統以虐待小生靈而獲取平衡,家庭為他以極端邪惡的方式尋求自我提供了空間。
達菲的另外一種戲劇性獨白是針對處于沉默的、被動地位的女性而設的。利用這種獨白的聲音,達菲試圖言說那些不可言說的經歷,表達弱者的主體訴求,以求重構自我。例如,《站著的裸女》(“Standing Female Nude”),敘事者自述道:
六個小時就這樣站著只為幾個法郎
小腹乳房挺起朝著窗外的光
他在我身上耗盡了顏色。再偏右一點,
女士,請保持姿勢。
我的畫像將掛在大博物館,供人們用挑剔的眼光,指指點點。
那些小資情調的人會輕聲談論著這水邊的蕩婦。他們稱這是藝術。
(“Standing Female Nude”46)
這是一個裸體模特的戲劇化獨白,講述自己做裸體模特的艱辛和苦澀。為了幾個法郎,她像一個娼妓一樣出賣了自己的身體,被畫成“藝術品”供有錢人玩賞。她是生活在男性凝視下的邊緣人物,是作為客體的“物”被凝視、被描繪、被歪曲、被玩味的,缺少自己的生存空間。在被繪畫的過程中,她處于在場的缺席,在男性視角的凝視之下,被解構成一連串的“性”符號“小腹、乳頭和屁股”,成為“小資者眼中‘水邊的蕩婦’”。詩中這位裸女的獨白,是對這種男性歧視的控訴和反抗,是反對自己被商品化、被物化,為自己辯白的聲音。
也許,他們關注的是畫的冊數和空間
我關注的是我的飯碗。你最近瘦了,女士,
這可不好。我的乳房略微下垂,工作室內很冷。
(“Standing Female Nude”46)
畫家只把她當作可以賺錢的工具來使用,關心的不是她的生計而是她的身材是否符合那些小資的欣賞口味。這位裸女模特在詩中沒有被提及姓名,只聚焦其身體的女性特征。詩人在此使用了莊諧一體的冷幽默,敘事者調侃的語氣中透著無奈的辛酸。下層人生活的艱難和上層人的附庸風雅形成鮮明的對照,反映出社會的不公。同時,這首獨白詩也是對女性客體化的顛覆,獨白者的論斷“這畫一點都不像我”顛覆了男性藝術家對自己的塑造,她要以自我表白展示主體訴求,實現自我重構。正如瑞斯-瓊斯(Reese-Jones)所言:“詩中的畫家在繪畫的過程中,將裸女客體化,而達菲則采用女性獨白的手法,讓裸女為自己言說,借以顛覆男性的視角,歸還裸女的言說主體身份和地位。”①Deryn Rees-Jones.Carol Ann Duffy.Devon:Northcote,1999,p.16.
謝納指出:“生存具有空間性,空間性具有生存性,這是空間的本體論的意蘊。”②謝納:《空間生產與文化表征:空間轉向視域中文學研究》,第71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文學作為人類生存的文化表征,任何時候都離不開生存問題的關懷,缺少生存境遇的深切關懷維度,文學的內在價值與意義必然喪失殆盡。文學藝術又是文化空間生產的重要組成部分,正是這些活動賦予空間特定的生存意蘊和價值取向。因此文學與空間的問題必然是文學理論研究所關注的核心問題。①謝納:《空間生產與文化表征:空間轉向視閾中的文學研究》,第69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達菲從空間的本體論層面,揭示了人的生存空間與自我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以居住空間內的暴力、侵犯來折射社會空間失衡給人們帶來的身份焦慮;以空間的文化誤置和錯位、話語權力的喪失來表現人的文化身份的喪失,以戲劇性獨白的敘述方式,讓世界聽到這些來自于下層人關于空間的焦慮和自我言說的聲音,以期重構自我,確定自己的身份。借此,作者也表達了一位大眾詩人對下層人生存境遇的深切關懷。正如利茲·約克(Liz Yorke)在談及當代詩人的社會責任時所言,“一個詩人應當針砭時弊,揭露那些不可言說的現實,表現沉默的文化,見證社會的壓迫……一個具有反叛意識的詩人應該是在尋找詞語來聚起顛覆的力量,為那些喪失話語權的人尋找到反抗的支點。”②Mari Hughes Edward,“‘The House〔…〕has cancer’:Representations of Domestic Space in the Poetry of Carole Ann Duffy”in Our House:the Representation of Domestic Space in Modern Culture.Gerry Smyth and Jo Croft.Eds.New York:Rodopi,2006,p.127.達菲正是這樣一位有社會責任感的詩人,她用戲劇化獨白的敘事方式,將言說者和沉默者的自我在空間內表現出來,讓詩人間接聽到沉默者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