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jié)，不合時宜的亂章

初 梅

葦羽，或者飛

去看看西翠華的芒草葦羽——

就像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

不可遏制的愛戀

無須預(yù)約

從一場濕漉漉的秋風(fēng)中起程

我必須趕在天黑之前

趕在更大的風(fēng)折斷你的翅膀之前

抵達

抵達你大地努力貼近天空的癡情

抵達你每一片張開的羽毛里，深藏的秘密

抵達你每個清晨掛滿晶瑩誓言的露珠，光

芒萬丈

抵達你滄海桑田的寂寞，熱烈地燃燒

抵達你夜色中長出的柔軟、潔白和輕盈

帶著夢想，飛

此刻，雁陣向南

菊花身披疏離的月光，插滿坡頭

我走進你豐滿的腹地，內(nèi)心安祥

回眸處

萬山傾斜

元宵節(jié)，不合時宜的亂章

阿媽阿媽

我去郊外，看到麥苗返青了

我的心卻越來越枯了

我常常在夜的深處

怯生生地打開它，走進去

試圖在滿目寂寥里，尋到一絲生機

阿媽阿媽

如我所預(yù)料的那樣

那里除了荒野,就是干竭的河灘

赤裸的鵝卵石上,散發(fā)著僵尸的干硬氣息

阿媽阿媽

荒野上偶爾跳出視線的

其實是已經(jīng)朽成了灰燼的樹樁

它們?nèi)A盛的枝桿,已被掠奪了千年

阿媽阿媽

窗外的迎春也已經(jīng)吐蕾了

我的妝臺，卻落滿了塵

那些微不足道的塵,一年一年地落

靜態(tài)下來,就結(jié)成了厚痂

阿媽阿媽

這厚厚的痂啊

注定要永恒成我妝臺的棺蓋

縱我生出萬雙手來,也無力開啟

阿媽阿媽

我這了無生趣的心和顏,縱是攬鏡

也妝不出鳥鳴花香,蜂飛蝶舞

阿媽阿媽

我看到春天的風(fēng)，在一條沉睡千年的

長裙上跑，我知道它的意圖呢

它無非就想吹醒，那些舊年的詞章

以期照亮我沒頂?shù)幕?/p>

可是啊，阿媽阿媽

我為什么要假裝不知道，只淡漠地轉(zhuǎn)身

走進一場徹底的煙火？

阿媽阿媽

這場煙火，嗆得我涕淚橫流，面目全非

兩個長安北街的按摩女

兩個長安北街的按摩女

因為地鐵施工的道路封閉

而變成內(nèi)心忐忑的焦慮者

她們把身體隱在粉色的門內(nèi)

只把兩張面孔貼在透明的窗口

焦慮的目光

恨不能把所有的白天，都一眼望穿

把所有的行人，也一眼望穿

直達黃昏可能閃耀的果實

兩個按摩女

在道路封閉的長安北街

像兩穗迷失了方向的麥子

她們被風(fēng)帶離土地

吹落到城市的暗處

在龐大無邊的日子里

只能透過一扇小小的窗口

等待不確定的夜晚

和不確定的命運

焦慮的目光

像荒野里奔走呼號的小獸

行人的腳步能走多遠

凄厲的聲音就能跟多遠

兩個按摩女

在道路封閉的北長安街

焦慮的目光

仿佛千萬種聲音

穿透七月的酷暑和蟬鳴

穿透一個左手陽傘右手小兒的端莊婦人

匯入地下幾米深處

隧道工人的勞動號子

她們和他們，都是眾多麥子的一穗

被不同的風(fēng)向，吹入城市

被迫以不同的方式，把身體隱忍

卻努力把對命運的吶喊

以一種隱密的方式，傳達

你若能聽見

便會感到大地持久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