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薇薇是在我們這個班已經自動地形成幾個小團體后才轉學過來。她是個瘦弱的女孩子,不愛說話,一個人下課的時候坐在角落里,便忍不住讓人覺得憐惜。常常是我和另一個有號召力的女生,帶領的小集團在教室里喧嘩打鬧、各自為政時,姜薇薇只淡淡看我們一眼,便又低頭看自己的書。沒有人知道,我是多么地羨慕姜薇薇,我寧愿不當十幾個女孩子的小頭目,只換取姜薇薇—個人的友情。而我亦希望,姜薇薇能向我喜歡她那樣,把我當成她唯一親密無間的朋友。
這當然只是一個美好的愿望。姜薇薇依然是將大大的背包抱在胸前,獨自在站牌下等車。她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與人為伍的打算。她喜歡安靜,就像我喜歡熱鬧。我們像野外無限延伸下去的兩條鐵軌,除非發生意外,否則,將永遠無法相交。
姜薇薇成績優秀,卻并不是一個張揚的女孩子。她只有在作文課上被老師一再要求,才會站起來輕聲去讀自己的文章。她的文章行云流水一樣的優美,我常常會在她的聲音里,浮起一種陌生的憂傷。這是我向往的哀愁,它只屬于姜薇薇;而我,只有在她的文章里,才會與這樣美的思緒偶遇,而后擦肩而過。
我開始向老爸每日多討要兩塊錢的車費,老爸問起,我便找他最滿意的理由,說要轉車去一個同學家,讓她幫忙補習功課。鬼才知道我只是想和姜薇薇同乘一輛公交,而后再等她下車后,繞個大圈,坐另一輛公交回家去。是在一個星期后,姜薇薇才發現,原來每日我都與她坐同一輛車。她開始沖我微笑,在上車后,也會用書包先幫我占一個位子。這樣的一份情誼,已是讓我欣喜,原來姜薇薇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樣,討厭成績不好又愛吵鬧的女生。
但姜薇薇依然是極少說話,她或者靜靜地看書,或者將頭倚在車窗上,看那車外的高樓。我曾經試圖學她的樣子,但卻是徒勞,因為不過是幾行,我就沒了耐心讀下去。終于有一天,我鼓足了勇氣,開口問道:
“為什么書從來就不喜歡讓我看呢?”
姜薇薇轉過頭來笑看我一眼,輕聲道:“可是,為什么非要喜歡看書呢,有好多的朋友,不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嗎?”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姜薇薇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喜歡孤單的女孩子。她一直在遙遙地注視著我,只是,她并不喜歡走過來打擾。甚至,對于我主動的介入,她亦不歡迎。因為是在我第三次問過她家住哪兒時,她才遲疑地邀請道:“如果有空兒,到我家來玩吧。”
日日跟我混在一塊的那些女孩子,沒有一個人喜歡姜薇薇。她們談起她,總是一臉的不屑,說,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成績不錯,讓老師們寵愛嗎?我聽出這樣的鄙薄里其實全是忌妒。
我的耐心,終于慢慢打動了姜薇薇。她開始在公交上給我看她喜歡的書,有時候會與我分享一塊綿軟蜜甜的巧克力。
我以為姜薇薇就這樣在心底接受了我這個朋友,那么我當然也要和那幫品位惡俗的家伙們,徹底劃清界限。我很鄭重地開了個團體會議,宣布正式退出這個小圈子,每日只和姜薇薇同來同往。這個消息,鳥一樣撲打著翅膀飛出去,再飛回來的時候,就完全變了模樣。每一個女生都說,原來這樣一個悄無聲息的姜薇薇,用起心計來,是比任何人都要厲害的,連女孩子的頭領都能收買了去。
這不是我的初衷。我只是喜歡與我迥然不同的姜薇薇:喜歡她熱鬧時的孤傲與疏離,喜歡她像那水中的睡蓮的恬淡又溫柔,喜歡她清亮的眸子看過來時所有的浮躁和煩亂瞬間即會靜默無聲……
但我還是勇敢地和姜薇薇站在了一起。
姜薇薇是從不關注別人的流言的,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對我,也一如既往地淡然。直到有一天,那群八卦的女生在路上將她攔住,斜眼問她:“嗨,姜薇薇,告訴我們,你用了什么方法將林落落奪了去?”
姜薇薇沒吱聲,轉身走開了。但她卻是在一個星期后,我約她去家里做客的紙條上,回復道:“林落落,我的快樂與憂傷,不需要你來分享,那么請你,也不要用完美的幸福,將我的心,一點點刺痛……”
從沒有想過,姜薇薇如我仰慕她一樣,深深忌妒著我的幸福。而我曾經被那么多女孩子擁護,在頑皮的時候被父母嗔怒,下雨的時候有人來送傘,原本都被她一點一滴地記住,且細細密密地刺傷了她亦渴盼溫情的心。
我第一次主動地向人索要一份友情,亦是第一次,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絕掉。而且,這樣的拒絕,讓我連原來的那份嘻笑八卦的情誼也給丟掉了。沒有一個團體再肯接納我,女孩子們紛紛地嘲弄說,姜薇薇究竟還是不喜歡和你做朋友啊,早知道這樣,為什么那么斷然地與我們絕交,一點后路都不留?
我開始怨恨姜薇薇,而且,再不繞一個大大的圈子與她同行一段路。我盼望著她能夠突然地走過來,默默牽住我的手;或者,什么也不說,只是在迎面走來的時候,給我一個抱歉的微笑。但是,姜薇薇同執地一路沉默下去。直到半年后,她隨媽媽的工作,悄無聲息地去了另一個城市。
我是在很長時間之后,才發現了姜薇薇夾在我書本里的信。她說:“我傷害了你,你溫暖了我。這句話,讓我們送給彼此。總有一天,你會像我一樣明白,有一種友誼,不需要親密無問;我們平行地向前延伸,但卻是可以息息相通,懂得彼此……”
原來年少時的這份傷害,淡淡劃過的時候,竟是可以無意中,將彼此掌心的溫度,安然地傳給青春。
編輯: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