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禮

　　冬天到了，不知不覺間，開學已經五個月了。我和熊貓，娃娃，兔爺，從當初的客客氣氣，到如今的肆無忌憚，從當初的小心翼翼靠近，輕手輕腳試探，到如今的圍著大鍋吃水煮魚，點著夜燈玩筆仙游戲，這期間的點點滴滴，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所以，人們常說，歲月是最神奇的魔法師，它的能力在于它可以控制世界上一切的距離。
　　娃娃的生日在一月。我，熊貓，兔爺，決心給娃娃一個驚喜。生日當天，我們三個瞞著娃娃，乘公交車到蛋糕店為娃娃定制了一個特大的提拉米蘇蛋糕。蛋糕上畫了一個圓圓的笑臉，娃娃的臉也是圓圓的，很可愛，我們給她起外號，叫她月亮臉，她每次都不服氣，說她的臉本來很小，被我們喊著喊著，就大了。
　　買完蛋糕，回程的路上，要經過一個長長的地道，到馬路對面去乘公交。我，熊貓，兔爺像是被集體催眠了似的，一看見地道里面的地鐵站，就忘記了原本是要去馬路對面的。我們三個掏出零錢，買了三張地鐵票。檢票入內的時候，熊貓忽然呆呆地轉過頭來問了一句：“我們為什么在這兒？”我和兔爺愣了一會，這才恍然大悟，“對啊，我們怎么跑到這來了。”于是我們一面互相嘲笑一面快步拎著蛋糕重歸地面。
　　熊貓說：“這都是被讀書筆記給折騰的，再這么下去，估計我們都得提前進入老年人生活。”我和兔爺注視著熊貓的大黑眼圈，不禁感到一陣心酸。兔爺幽幽地拍了拍熊貓的肩，說道：“沒關系，回去以后先玩把大家來找茬，恢復一下活力。”我白了兔爺一眼：“這樣只會腦殘得更快好不好。”
　　我們回到寢室的時候，娃娃還在睡覺，電腦里循環播放著郝云的《忽然想到理想這個詞》。“今年忽然掙了一點錢，忽然好多人都和我有緣，我也忽然感到世界很溫暖。好像混了三十年，終于混到我的春天。”娃娃常在寢室里哼哼這一句，時間長了，我們也都學會了。當初剛來北京的時候，娃娃買了張郝云的專輯，里面有首叫《結了》的歌，歌詞里有一句是這樣唱的，“如果哪位姑娘你看上我，偷偷給我打電話，139****3521”娃娃聽到這句歌詞，當機立斷地掏出手機給郝云發了條短信，“哥們，你唱歌真好聽。”結果當然是郝云沒有回復。但這一點也沒有影響娃娃對郝云的愛。
　　熊貓站在娃娃的床下，叫了幾聲，娃娃在床上翻了個身，沒有醒。熊貓像是搖動大樹一樣把娃娃的床搖得瑟瑟作響。娃娃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懷里還抱著我送給她的毛絨鱷魚。
　　“你們幾個整我是不是？我還以為地震了。”娃娃怒氣沖天。
　　“Surprise！”兔爺一下子把蛋糕舉過頭頂，我和熊貓哈哈大笑。
　　娃娃瞬時怒氣全消，她從床上爬下來，挨個擁抱了我們。我們四個拉上窗簾，把寢室的燈全關了，點起19根蠟燭，熊貓尖聲尖氣地唱了一首生日歌。兔爺抹了點奶油在娃娃臉上：“今年還是奔二的人，明年就奔三了。”
　　娃娃閉上眼睛許了一個心愿，當時她沒有告訴我們愿望是什么，事后，她說，愿望是希望我們都能快快找到男朋友。
　　
　　一月中旬，北京開始涌現出各式各樣的音樂節——草莓音樂節，迷笛音樂節，摩登天空音樂節，國際流行音樂節。我和小山，還有我們在天津的好哥們顧問，決心也去湊湊熱鬧，思來想去，都喜歡艾薇兒的我們選擇了最后一個也是最貴的一個——國際流行音樂節。
　　國際流行音樂節在北京的近郊平谷舉行，乘車大概兩個多小時的樣子。當天，我和小山起了個大早，相約在東直門東方銀座樓下見面，小山背著單反，手里還提了一個大大的編織袋，說是采購用的。見面后，還沒說幾句話，小山就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進了超市。
　　女人逛超市相當于掃蕩，這句話真是一點也沒錯。我和小山幾乎是看到什么就想吃什么——薯片，牛奶，巧克力，蛋糕，面包，火腿腸，蝦條，壽司，土豆泥，幾瓶飲料，一大包果凍以及一大包水果糖。當我和小山推著小提車去結賬的時候，我們忽然意識到，我們不過是去參加一個音樂節，不是去度饑荒，這些東西夠我們吃三天的。
　　顧問乘坐京津城際來和我們會合，一見面，就被我倆的采購成果嚇了一大跳。我倆同時也被他嚇了一跳——顧問是艾薇兒的忠實粉絲，得知今天艾薇兒要來，他特意穿了一件艾薇兒代言的綠外套，身下是臟臟的滑板褲和帆布鞋，頭上還頂著一個黑色棒球帽。小山撇了他一眼，說道：“還差一頭金發和大煙熏妝，你就可以以假亂真了。”我拽著顧問讓小山幫我們拍了幾張照，也算是留作紀念了。
　　
　　車子緩緩駛向平谷，一路上，耳邊涌過各式各樣的嘈雜。下車后，發現四周早已經人山人海。我們買了幾根熒光棒，之后驗包入內。過安檢時，小山緊緊抱著她的單反不肯撒手，人家還以為她里面裝了什么秘密武器。顧問一臉愁容地替我們扛著食物，很有些英勇就義的悲壯之感。
　　節目單上，艾薇兒是最后一個出場。在她之前，有來自北歐的Nagtive樂隊，魯尼樂隊，FIR樂團。魯尼樂隊的男主唱Robert是《公主日記》里的男主角，也是傳奇的科波拉家族的一員——他的祖父是《教父》的導演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他的表姐是《迷失東京》的導演索菲亞·科波拉，他的表哥是影星尼古拉斯·凱奇。我一度在想，基因這種東西，究竟蘊藏著怎樣巨大的奇跡呢。
　　飛兒穿了一身豹紋裝，看起來像個十足的朋克女，她蹦蹦跳跳地唱完了《我要飛》，又萬分傷情地唱了《我們的愛》。“不要再問你是否愛我，現在我想要自由天空，遠離開這被捆綁的世界，不再寂寞。”臺下的人都在輕聲跟唱，緬懷著過去，也在緬懷著未來。
　　
　　晚上九點鐘，艾薇兒的樂隊陸續地把鋼琴，架子鼓，吉他，貝斯等搬上來，滿滿地堆了一舞臺，緊接著燈滅了，大熒幕上打出了標志性的紅色五角星，音樂一起，人群頓時沸騰了，原本坐在地上漫不經心地吃著零食的潮男潮女，一下子都蹦起來，一邊尖叫著，一邊拼命地往前擠。
　　艾薇兒穿著黑色T恤和普通仔褲，煙熏妝，一頭金發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快步跑上舞臺，一手握著話筒，一手撐地，在臺上翻了個漂亮的跟頭。人群更熱烈了，一瞬間，我看到了許多舊日的夢幻，來得及實現和來不及實現的，都在搖滾中變得溫熱。《愛麗絲夢游仙境》的MV里，艾薇兒穿著白色長裙，躍過森林中危險的陷阱，約翰尼·德普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涂抹得慘白的臉，似曾相識的遇見，貓躍上樹梢，兔子還在瘋狂地逃亡。
　　我們三個緊緊地靠在一起，大聲地唱著《Happy Ending》。末尾，不知是誰大聲地喊了一句——Rock And Roll。
　　
　　音樂節結束以后，我們三個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轉了一會，天很冷，我們發現每家酒店的住宿費都高得離譜，小山提議在麥當勞過夜，我和顧問一致同意了。
　　我們聊起高中的一些人和事，大家都笑成一團倒在桌子上，那么美好的年月，現在想起來，更有種蠱惑人心的意味。
　　在麥當勞里啃著漢堡聊到凌晨四點，我們坐早班車回去。一路上，我都處于昏迷狀態，夢里的旋律比現實中更加美妙。
　　
　　臨近考試，學校的生活比平日里更顯緊迫。表（演）導演基礎課要求我們在一個月之內構思出兩個作業，一個以矛盾沖突為主題，一個以音樂或是畫面為主題。
　　我和同班的小酒都打算做畫面小品，我們一起到圖書館去借書，在圖書館的二層，我發現了一本外國攝影集，充滿了想象力與奇幻色彩，其中有一幅圖，是一個人倒掛在天線上，打量著人來人往，畫面整體是黑白色調，很干凈，有沖突感，但又不顯得突兀。
　　我借鑒了這幅作品的感覺，寫了一個名叫《倒置》的小品本子——把一正一反兩個彼此顛倒的世界放在同一舞臺上，因為技術問題，我無法把沙發這樣的大道具吊在天花板上，只好選擇了娃娃、相框這樣比較輕盈的小道具。
　　縱然是這樣，交作業的前一晚，我還是布置景片到了凌晨兩點，排練室的溫度很低，我裹著羽絨服，踩著桌子一個個地往天花板上掛道具，掛鉤粘得不牢，有時候會自動脫落下來，只好重新再來。
　　第二天演出的時候，我站在臺上提心吊膽，還好一切順利，道具都很給面子地沒有在演出過程中落下來。
　　
　　至于矛盾沖突練習，我選擇了一個描寫死刑犯的題材，起名叫《前夜》。盧杰和潘于是我們班僅有的兩個男生，我寫好劇本，拜托他們兩個幫我演這個劇，他們都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本來設定的是——兩個殺人犯行刑前夜的對話，盧杰硬是要把其中一個人的身份改為毒梟，理由是他最近看了一個緝捕臺灣毒梟的紀錄片，對于扮演毒梟比較有感覺。他拿捏著一口不標準的臺灣腔，怪聲怪氣地念臺詞，我和潘于則坐在一旁欣賞著他的單人秀。
　　潘于建議我將這出劇演得更先鋒一些，于是，我聽取了他的意見，在硬紙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鐘表，貼在舞臺正后方，同時叫人在后臺重復播放鐘表走動的嗒嗒聲，這些都代表著生命中不斷流逝的最后12個小時。
　　正式演出時，盧杰和潘于脫了鞋子，在舞臺上瘋瘋癲癲地扮演著我的設定，我在景片后念旁白，心里陡然覺得很壓抑，活著和死去都是一種逼仄的狀態，而其中，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等待，等待活著，或是等待死去。
　　
　　一月的最后一個周末，我們寢室集體到中央美術學院看畫展。這次畫展來自意大利的烏菲奇博物館，其中最知名的三幅畫是——提香的《維納斯與丘比特，狗和鵪鶉》，波提切利的《三博士來朝》，丁托列托的《麗達與天鵝》。
　　這是我們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到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其中的美不是用言語可以表述的。我看到很多細致入微的東西——帽子的翎毛，袖口的鏤空花邊，扣子的反光，花朵與骷髏，十字架上的耶穌，滾動的露珠，以及寧靜的藍眼睛。
　　不得不說，這樣的圖畫是有感情的，在它面前站上一會，你就會感覺，自己被它深深地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