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生亦謀愛

　　冬天的早晨，有一個男人站在華盛頓的地鐵站里拉小提琴。45分鐘的時間里，他拉了六支巴赫的曲子。那時正是上班高峰期，人們匆匆而過，1097個路人經過他，大約20個扔了錢，但只是快步經過。沒有人發現身邊的男子是約夏·貝爾，世界上最好的音樂家之一，就在前兩天，他在波士頓的歌劇院里表演，門票上百美元，卻座無虛席，一票難求。
　　最后有一個女人駐足很久，她對他說：“我在國會的圖書館見過你，這太不可思議了。”
　　這個故事令我很感動，仿佛美國版的《高山流水》。
　　
　　在紐約，無論春夏秋冬，都能見到才華橫溢的街頭藝術家。在國內，街頭賣藝總讓人覺得有些許尷尬的意味，上海的地鐵里甚至明文規定嚴禁賣藝；而我在美國見到的藝術家們，似乎永遠帶著愉快或陶醉的情緒，讓人對藝術肅然起敬。
　　每天上課我都要經過紐約時代廣場的地鐵站，那是一個大站，許多線路匯聚于此，站內四通八達。在地下大廳的柱子下面，總會有一群藝術家在表演。往往今天一大群男女一邊演奏一邊歌唱，第二天便換了一批。你能看到奇怪的樂器，也能看到奇怪的人，比如一個一直閉著眼睛的演奏者，他用腳踩板擊鼓，用手和嘴吹奏，獨自一人奏出熱熱鬧鬧的音樂來。一開始覺得新鮮，常常駐足，后來也習以為常了，放學回來不趕時間的話，才會停下來站一會，然后留下些散錢離去。
　　從時代廣場的地鐵站出來，來到游人如織的42街，沿街更是站滿了各種各樣的藝術家，畫肖像，做模型，設計花式的名字……應有盡有，都是吸引初來乍到的紐約客的把戲。這些人的收費都不便宜，在這里不贅述。
　　街頭藝術家中，還是自得其樂者居多。藝術這一形式，決定了表演者無法低聲下氣地向人乞討；我喜歡街頭演奏者旁若無人的氣質，仿佛藝術才是對庸碌生活的人們的一種饋贈。
　　圣誕節前夜，在聯合廣場的地鐵站，有一個帶著紅色圣誕帽彈奏電鋼琴的小男孩，他的帽子是歪戴的，臉上有一種朝氣蓬勃的喜悅，從他指間流淌的音樂，仿佛白兔般歡跳而來。男孩的父親卻是一臉憂愁，站在一邊舉著自己錄制的CD，哀傷地看身邊行色匆匆的路人。
　　42街的地鐵站，站著一個渾身素白的女人，臉與四肢也涂成白色。她安靜而紋絲不動地站在一個箱子上，像首飾盒里跳芭蕾舞的玩偶般靜靜守候。我過去，看到前面的錫制小桶上寫著“小費”，便放了一塊錢進去。她像被投了幣的娃娃，突然動了起來，在箱子上優雅地跳起舞來。那時我與她站得很近，能看到她眼睛下方的眼袋，因為涂了白色顏料而微微脹起。短短的幾分鐘里，她在為我一個人跳舞，而我全神貫注地欣賞著，這種幸福的感覺來得太突然，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傻傻地對她微笑。幾分鐘后，她戛然而止，仿佛發條漸漸松了，最后又恢復到之前安靜的模樣。后來我想，如果我不停地扔錢，哪怕只是25美分，也許她都會一直為我跳下去。
　　這個女人我只見過兩次，后來就消失了。她走后，在她對面的位置，靠著欄桿，坐了一個戴貝雷帽、大框眼鏡的男人。他面前有一張簡易的便攜小桌子，上面掛了一塊牌子，寫著：“給我一個詞，就可以為你寫一首詩?！彼瓷先タ偸呛艽魷?，一直盯著一個地方出神，讓人很難相信他會寫詩。我從來沒見到有人找他寫過詩。
　　去過紐約市的很多地方，倒轉過很多次地鐵。見過面對洶涌而來的人流，拉著大提琴的老人，見過在地鐵里拎一個音響就開始跳舞的黑人少年，見過在唐人街的Canel Street地鐵站下面拉著二胡的華人。有一次，忘記是在哪一個車站，也忘記是坐哪一趟車，走下樓梯來到站臺，昏暗逼仄的地鐵站里，鮮有人跡，一個男人在拉小提琴，他看到我說：“嘿，中國姑娘！”他們總能輕易地辨別亞洲人的國籍，我朝他笑了笑。他開始拉琴。當你靜靜聽一首古典樂曲的時候，常常會有想要落淚的感動。而后車來了，紐約的地鐵聲音極大，帶來強勁的風，小提琴纖弱欲折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抗地淹沒在轟鳴聲中。我走進車廂，在開車之前的間隙又聽到了琴聲，它并不間斷地兀自流淌，車門發出警告聲，然后啪地合上，將所有的聲音關在外面。也許被轟鳴聲掩蓋的那一段，正是他苦練了很久的一段，是他覺得最感傷的一段，是技巧最難的一段；但是也說不上可惜，因為他一直在這里，一直在演奏，還會有別的人聽到。仿佛匆匆而過的只是車流，時間定格成永恒，他卻隨著永恒而存在，不停地拉著琴。
　　那日，我獨自去中央公園散心，路上看到了過去經?？吹降哪莻€老人，他年紀很大了，背很駝，低頭拉著提琴，身后是地鐵站一小塊一小塊的白色瓷磚，好像馬賽克的清冷背景；在那樣一個寂寥的周末清晨，小提琴發出悲傷的聲音，弓仿佛拉在我的心上，叫我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亂。從第五大道的地鐵口出來，融入到人群中，才自覺回到現實。我聽到一陣激昂的鼓聲，有很多人圍在一起。我那時迫不及待想融到人群里，就擠過去看，是一個穿著鮮艷紅色的黑人，頭發和很多黑人一樣結成一股一股粗大的辮子。他面前擺了很多塑料桶，鋼管，有些看上去像是撿來的，而他在賣力地敲擊，發出悅耳的、有節奏感的聲音。
　　走到公園入口的時候，看到一個臉涂成金色的行為藝術者，他渾身都是金色的，戴著墨鏡。由于太過安靜，我幾乎把他誤當成是新建的雕塑（后來在聯合廣場新立了一座銀色雕塑，我又誤認為是行為藝術者），朝他走過去，他突然轉過頭來看我，非常緩慢地向我招了一下手。
　　中央公園很大，我從來也沒有走完過。每一次去，都會被它的美所吸引。在寸土寸金的紐約，它就像曼哈頓一塊巨大的翡翠寶石，閃閃發光。在59街面對著它而立，右邊是熙熙攘攘晝夜無息的第五大道，左邊是約翰·列儂遇刺的遺址。一直往里走，經過動物園，成片的樹林，在銅犬Balto雕像的下面，長椅上坐著一個神色漠然的男人，他戴著高帽，耳朵上長長的墜子輕輕搖晃著。他在拉手風琴，腳邊的琴盒散落幾張紙幣。
　　我見到了在樹下彈琴哄著小朋友的四個年輕男人；在高高的橋洞下拉著小提琴的老人；在噴泉邊的橋下手拉手唱著唱詩班歌曲的小孩，他們穿得很樸實，也許是因為外面太冷而站在橋下唱歌，聲音太美，我身邊的一對夫婦聽得出神。我還遇到了在公園的主干道上吹著悠揚薩克斯的黑人，一對穿著婚紗的新人隨著音樂笑著跑過，消失在不遠處被陽光染成五彩的樹林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