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何文學作品都應反映生活,表現人性掙扎,反貪小說更是如此,“要回到生活的本來面目,才能讓它更有滋味”
《暴風眼》是朱曉華繼2009年創作《你是我的兄弟》之后,推出的第二部反腐題材長篇小說。他不是職業作家,他的身份是廣西壯族自治區檢察院反貪局一名檢察官,因此,他更喜歡將這兩部作品細化為反貪題材。
《你是我的兄弟》曾被三十多家報刊全文轉載,小說被拍成電影在央視播出,他和他的小說一炮而紅。每逢朱曉華和朋友相聚吃飯,所有人的敬酒詞都是:“你是我的兄弟!”
作家莫言評價說:“讀朱曉華的作品,就像看他喝酒,酒量不大,但從來都不少喝。”朱曉華認為,任何文學作品都應反映生活,表現人性掙扎,反貪小說更是如此,“要回到生活的本來面目,才能讓它更有滋味”。
《暴風眼》日前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發行。這部小說凝聚了作者十七年檢察工作素材積累和人生感悟,創作時間歷經一年多,取材于廣西檢察機關查辦的眾多反貪大要案件。為此,《方圓》專訪了這位檢察官作者。
一部“接地氣”的反貪作品
《方圓》:曉華,祝賀你又出新作了,能介紹一下這本書嗎?不妨劇透一點給讀者。
朱曉華:《暴風眼》講述的是南方海濱城市西濱市一家三兄弟的生活和他們之間的情法沖突。老大李東哲是市長,老二李東拓是市檢察院反貪局長,老三李東健是西濱市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之一;西濱市另一位房地產大鱷彭小軒莫名死亡,引出了這個城市巨大的反貪風暴,李氏三兄弟都卷進了其中,處在了暴風眼。
《方圓》:反貪工作繁忙,你還能寫出一部部作品,不容易。
朱曉華:你是想說我不務正業吧?沒有。兩部小說都是我在業余時間創作的,可能你坐在咖啡廳悠閑地喝咖啡的時候,我正在埋頭寫作呢,哈哈。當然你們搞采編工作也同樣忙,加班是常事。
《方圓》:《暴風眼》大概寫了多長時間?
朱曉華:故事的構思大概三個月,15萬字的小說,斷斷續續寫了大概一年多,畢竟不是專業作家,寫作時間很零碎,就像魯迅說的,從海綿里擠水一樣擠出時間來。
《方圓》:反貪檢察官寫反貪小說,應該是駕輕就熟吧,畢竟可以接觸到很多反貪案件,甚至參與辦案。
朱曉華:恰恰相反,這部小說寫得比較艱難,有一段時間甚至寫不下去。
《方圓》:為什么?
朱曉華:這跟我自身的工作經歷有關。長期在反貪第一線工作,讓我對形形色色的“權錢交易”異常敏感。因此,我想,既然我具有反貪工作的實踐經驗,又愛好寫作,為什么不創作一本接地氣的反貪作品呢?有了這個想法,就有了《暴風眼》的創作動力。
《方圓》:一般來說,文學創作容易出現的弊病大致在兩個方面,一個是沒有實踐經歷,一個是缺少認知和判斷,你既有工作經歷,又有觀察和認知,還會不順利?
朱曉華:這次寫作讓我體會到文學創作的復雜性。我是有長期在反貪一線工作的經歷和認知,但也使我頭腦中形成了很強的使命感,把作品變成“高音喇叭”,生硬地向讀者灌輸向善、廉潔的人生觀、價值觀。這種主題先行的創作方式使故事乏味單調,故事中的人物沒有體溫、沒有生活。
《方圓》:哈,快成革命樣板戲了。
朱曉華:在寫作舉步維艱的時候,我的工作有了變動,被委派到一個基層檢察院掛職副檢察長,并分管反貪工作。后來的事實證明,正是這次工作變動,救活了《暴風眼》這部作品。到了基層檢察院后,我們查辦了好幾起房地產領域的貪污受賄案件,廣泛地接觸形形色色的人、各種涉案人員,每天都看到他們的喜怒哀樂,觀察到他們復雜的心態,這使我不斷地檢視自己的創作,也使我的思路清晰了,那就是創作不應主題先行,而是回到生活的本質,回到生活的本來面目,關注人性的復雜性,關注職務犯罪中人性的掙扎。在這種思路的指導下,這部小說得以順利完成。
《方圓》:《暴風眼》寫的就是這幾起房地產案件嗎?
朱曉華:不是某一具體的案件,但有借鑒,文學創作要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
《方圓》:莫言為你這本書作了序,聽說他很少給別人的書作序的,這其中有什么因緣?
朱曉華:感謝莫言老師對我這個文學后生的支持和扶持。莫言老師是檢察文學界的老大哥,我是檢察文學界的后生,所以我有點“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便利吧,你知道,莫言老師是很扶持檢察文學的發展的。而且,從2002年至今,他和我保持了整整十年的往來,不斷地鼓勵和指點我創作,這部《暴風眼》也是我向莫言老師交上的一份作業。不過這份作業在莫言老師眼里也有可能不及格。
《方圓》:我看莫言在序里對你作品的評價還是不錯的。
朱曉華:莫言老師更多的是想鼓勵我這個文學后生吧。
人性是一座深不見底的富礦
《方圓》:《暴風眼》已經是你的第二部長篇小說了,作為一名檢察官,你是如何走上小說創作這條路的?
朱曉華:我是1994年進入檢察戰線,在基層檢察院先后從事偵監、公訴、控申、反貪等工作,后來調入廣西壯族自治區檢察院反貪局綜合處,出于宣傳工作的需要,我開始寫一些新聞通訊稿。后來覺得新聞通訊只反映一些表面的事件,不能反映這個時代多棱面的生活,無法反映出反貪工作的復雜形勢,近幾年開始長篇小說創作。
《方圓》:創作反貪題材的小說,你最關注或認為最值得關注的是什么?
朱曉華:人性的復雜性。
《方圓》:如何理解?
朱曉華:不知你是否看過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獻身》,它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它講述了一個溫暖卻又冷酷的故事,它使我震撼于一起犯罪案件中人性的復雜。數學天才石神,一直癡迷暗戀女鄰居靖子。一天,靖子失手殺死了上門糾纏的前夫,石神知道后,為了救他所愛的靖子,而對另一個無辜者狠下殺手,制造迷局,并把靖子所犯的案子線索引到自己身上,“獻”出自己,我在其他書中很少看到愛與兇殘如此交織地集于一身。從這部作品,我感到我以往的創作,過多地關注于案件事件本身,而缺少對涉案者人性的復雜性進行挖掘。
《方圓》:如果說你以前創作中存在這些問題,也不只是你一個人才有,我們在太多的小說、影視作品中看到過對反面人物臉譜化、扁平化。
朱曉華:所以我認為檢察文學創作應該更多地關注人性的復雜性,這樣檢察文學才能立于文學之林,才能更吸引人。其實,職務犯罪案中,人性的復雜體現得更全面、更充分。
《方圓》:為什么這么說?
朱曉華:從檢察官這方面說,他們面對的同是國家干部、公職人員,有些還是親戚、朋友、親戚的朋友、朋友的親戚,有些甚至還有利害關系,他們心里肯定是五味雜陳;從職務犯罪人員來說,他們大多是領導干部,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也曾經輝煌,也曾經是進步青年,也曾經廉潔,他們墜入犯罪深淵,往往有著復雜的原因和心態。
《方圓》:在你多年的反貪工作中,你曾接觸過這種“復雜人物”嗎?
朱曉華:多年的反貪工作中,我接觸過許多反貪檢察官和許多落馬貪官,他們都是很復雜、很立體的。就說我自己吧,我曾經受命抓捕一名涉案人員歸案,他卻是我從小一塊長大的好朋友,在那四十八小時里,我的內心經歷了多少波瀾、多少矛盾呵。再比如,有一位“空降”縣長,上任之初,他也是想廉潔從政的,可是當地的氛圍送禮成風,他不收禮,許多干部對他就有意見,排斥他,他的工作很難開展,最后他不得不妥協,他內心該有多糾結。可以說職務犯罪比一般的暴力刑事犯罪,其間人性的掙扎更激烈。
有了這些感悟和認識之后,我開始審視自己的創作,力求探索職務犯罪案中人性的掙扎。2010年,我創作了小說和同名電影劇本《你是我的兄弟》。這部作品的原始素材就是我前面說的那次辦案經歷。
《方圓》:小說和電影我都看過了,確實很精彩。《暴風眼》中人性的掙扎是不是有更多的展現?
朱曉華:謝謝賞識。《暴風眼》的故事更為復雜,反映的社會面更廣。作品中三兄弟,由于他們的身份不一般,各種利益、欲望、情感在他們身上交織,一場反腐風暴又使他們交集,反貪局長如何面對涉案的市長哥哥和房地產商弟弟?市長哥哥和房地產商弟弟為何既排斥又勾結?他們之間的人性掙扎、親情沖撞會十分激烈。
《方圓》:反貪小說追求挖掘人性的復雜性,會不會使反貪小說繁雜了?
朱曉華:有些情節激烈的反貪小說,讀者是看得“叫爽”了,但容易失真,畢竟反貪小說不同于警匪小說。當然,反貪工作中也有對職務犯罪分子的“最后一擊”,也可以寫得很精彩,但“最后一擊”之前,會有一個漫長的復雜的較量過程,這也是當事人的人性掙扎的過程,我認為寫出人性掙扎的這個過程更精彩。人性是一座深不見底的富礦,越挖越精彩。
檢察題材也可以寫得精彩
《方圓》:你剛才說,反貪小說不同于警匪小說,有哪些不同?
朱曉華:檢察文學相比于公安文學而言,明顯處于劣勢。首先檢察文學起步較晚,先天不足。偵探小說在西方已有幾百年歷史,產生了《福爾摩斯探案》等世界名著,好萊塢警匪片已經成為了類型片。在我國,上世紀二十年代也已有《霍桑探案》等作品,而檢察文學是近幾十年才興起,尚沒有大家公認的范本和套路。
其次,公安工作往往“外向”,而檢察工作則“內向”。因為公安破案多是在室外、野外,呈現較多的動作,如歹徒搶劫、殺人,警察追捕,雙方對壘、搏斗,等等,場面可以寫得很驚險、刺激、火爆,而檢察官尤其是反貪檢察官破案更多的是調查取證、分析證據、審訊室攻心,沒有多少野外“動作”,而且腐敗分子作案是悄無聲息地進行,也不會輕易逃亡,缺少“看點”。
《方圓》:這么說,檢察文學創作有自身的瓶頸,難以寫得精彩了?
朱曉華:我不這么認為,我倒是覺得公安文學特別是警匪小說、影視創作已經很成熟了,要突破很難,有了公認的模式,創新很難被認可,而檢察文學尚沒有形成自己的套路,容易創新;雖然有自身的瓶頸,但可以揚長避短,瓶頸也就消解了。
《方圓》:怎樣揚長避短?
朱曉華:檢察工作雖然看上去“平淡無奇”,但也有很多“好看”的地方,如敵我難分,貪官在被查之前,都是“好人”,這是不是很有“間諜小說”的味道?又如腐敗多是高官、高智商犯罪,檢察官與他們較量,既需要高智商,又常常受到權力的阻撓,呈現在作品里會很牽讀者的心,尤其是審訊室的斗智,堪比“密室小說”;再如特大貪腐案總伴隨刑事案,兩者結合來寫,會使作品內容更豐富,《暴風眼》就是將刑事案和貪腐案結合來寫的。總的來說,我認為檢察文學沒有“套路”,可以通羅馬的路很多。
《方圓》:還有你前面說的人性的掙扎、思想斗爭更激烈。
朱曉華:對。好的文學作品不一定靠情節取勝,但挖掘人性一定是最深刻的。人性的掙扎、思想斗爭除了心理活動,也可以通過行為外化來表現,如逃避、自殺、行為反常,呈現出來也會很精彩。同時,我認為檢察文學創作需要更注重布局,否則容易流于平淡,凸顯自身的弱勢。
《方圓》:近幾年,你既寫檢察題材小說,也介入檢察題材電影制作,你認為小說、影視創作對推動檢察文化有著怎樣的意義?
朱曉華:作為一名普通檢察官,通過創作,我深刻地體會到,要弘揚檢察文化,必須從最基本的事情做起。檢察文化終究是要通過一件件作品來體現的,它可能是一篇理論文章,也可能是一部小說,或者是一部電影。我認為構建檢察文化這座大廈的基石就是我們每一個檢察官最樸素、最真實的每一件作品。
《暴風眼》,是一部以官場腐敗、權錢交易為批判對象的描寫當代都市生活的小說,小說刻畫了西濱市的三兄弟,老大李東哲是西濱市市長,老二李東拓是市檢察院反貪局局長,老三李東健則是全市最大的房地產商。李東健最早被卷入一件洗錢案,受到李東拓的追查,三兄弟因此陷入了一場腐敗大案的漩渦。三位風云人物,在這場腐敗案中站在了不同的陣地上,最后,就在李東拓不懈地要揭開兄長與弟弟涉嫌腐敗的真相時,弟弟李東健在一次意外中摔成了重傷……
莫言評價這部小說“是一盤不怎么處心積慮的白水羊頭”,用“單刀直入、當頭棒喝,解除文學的武裝,赤膊上陣左右互搏”這種方式在記敘一件腐敗大案,“在其貌似聒噪的喧鬧中,有一種冷月青冢般的思想上的悲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