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一名北大畢業的學生趁到耶魯讀暑期課程的機會特地跑到波士頓來求見,還拿著一本我的書恭恭敬敬地請我題辭。我在受寵若驚之余勸他:“你掌握兩門外語,怎么了解美國還要看我的書?難道這不是在浪費時間嗎?難道你不知道‘取法乎上、僅得其中’的道理嗎?難道你不應該有更高的起點嗎?”最后我給他的題辭是:“幾年后如果你還能看得起我,那實在是讓我意外地受寵若驚。不過,我更希望和相信:那時我的書對你們已經毫無價值。”我這么說,不是希望自己寫的東西沒有長久的價值,而是直面一個簡單的事實:面對年輕一代,我們應該戰戰兢兢,為仍然有資格教育他們而感到幸運。
坦率地說,如今在中國大學充當骨干的,大多是象我這等四五十歲的人。我們這些人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接受的大學教育。那時的大學剛剛從文革中恢復,許多學科根本就不成型。除了極少數的優異之士外,我們這代在總體上是文化平庸的一代。如果我們再教育學生跟著我們的平庸而循規蹈矩地學,那么培養的只能是更加平庸的一代。要知道,意大利文藝復興之都佛羅倫薩之所以能在一段平庸期后出現十五世紀后半期的群星燦爛,就在于其教育制度和鼓勵年輕一代脫離上一輩平庸的師傳。比如發明透視法和建造了佛羅倫薩教堂穹頂的布魯內熱斯奇,就跳開老師直接從古典建筑遺跡中學習。
國內曾有教授稱:“業界評價我們,有句非常不好聽的話,說什么‘本科生知道《泰晤士報》是哪一年辦的;研究生知道《泰晤士報》是哪一月辦的;博士生知道《泰晤士報》是哪一天辦的’——雖然很刻薄,但也反映出我們的大學教育與業界脫節,學的東西和實踐完全沒有聯系的現象。”學生聽老師的話太多,自己闖的機會太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改革讓學生唯師命是從的教育制度。中國不是還沒有一本權威的《泰晤士報》史嗎?我們為什么不能采用以課題為核心、以動手為核心的教學方式呢?
如果我當了大學教授,第一年我就會給新生派任務:你們這個班,這4年的任務就是寫一部高質量的《泰晤士報》史。寫這一部巨著需要什么?需要你們大家的合作。這叫“團隊精神”。還需要你們有相當的英語閱讀能力。這種語言訓練是你們吸收新知識的基本能力。當然,更需要你們作大量的文獻調查,從這些調查中找出線索、理出頭緒,最終形成自己的觀念,并要學會在清晰的寫作中對自己發現的各種事實進行周密的分析,用之支持自己的觀點,說服別人。大學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只要成就了這么一件事,你就懂得了如何與別人合作,有了基本的語言和寫作訓練,學會了調查研究,發展了用事實說服別人的溝通能力。你就是畢業后不去新聞界,而去當律師、進公司,這些技能都會讓你終身受用。
要知道,我們生活在一個文化平庸的時代。這種平庸,恰恰給后輩提供了創新的機會。學生要有機會為天下先。教授不應該用“可能么?”這種居高臨下的質問把學生嚇住,而是要讓學生意識到自己的歷史使命,有一種舍我其誰的開拓者氣概。俗話說,“哀莫大于心死”,大學畢業生未必要有一技之長,更重要的是要有改造世界的雄心、勇氣、意志和能力。大學里所學的一技之長,在當今這種技術更新的時代,很可能剛畢業就過時了。但是,改造世界的雄心、勇氣、意志和能力,則激勵著學生不停地應付瞬息萬變的新挑戰、學習新東西,并以自己的創新來塑造未來的世界。如果我們從大學一年級就堅持以動手為中心、以解決問題為中心的教育方式,如果學生在大部分課程中都得到了用寫作表達自己觀點的訓練,那么,空談理論、荒廢時間的危機就不會有。
我當年讀中文系時,老師們淳淳教誨:要“厚積薄發”,千萬別把自己那點幼稚的想法太當回事。但如今我大致已經達到那些老師的年紀,回頭看來,實在覺得這樣的教訓誤人子弟。教授當然要堅守嚴格的學術準則,但首先要鼓勵學生:千萬不能低估自己,要給自己一個機會。那些你自己覺得無足輕重的“小想法”說不定就是大創見,現在不創造,就好像過了四十歲再準備破世界記錄一樣。那樣你就錯過了“機會窗”。在美國一流大學里傳道授業的教授們,提起學生來,許多人都會說他們一直在不斷地從學生身上學到東西,哪里有“小小年紀懂個啥”那樣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