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經濟戰

　　美國共和黨的黨內初選拖沓而冗長。4月24日，新一輪黨內初選在東北部的賓夕法尼亞州、康涅狄克州等五個州同時舉行。當晚，羅姆尼以五州連勝的霸主形象出現。
　　 在他看來，這場自1976年以來最長的一次共和黨內初選，已經可以提前奏起凱歌了——按照程序，共和黨還有15場初選，而羅姆尼離獲得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也只剩下了一個程序。
　　 站在新罕布什爾州喧然沸騰的支持者面前，羅姆尼亮出宣言：“更好的美國始自今夜”，正式開始與奧巴馬對決。羅姆尼說，奧巴馬沒能恢復國家的經濟，自從2008年出現全球經濟衰退以來，美國經濟一直受困于持續的高失業率。
　　 顯然，“經濟牌”已成為2012年美國總統大選的決勝之牌。
　　 美國商務部4月27日公布的數據顯示，美國經濟一季度增速回落，按年率計算GDP實際增速為2.2％，低于去年四季度的3％。自2009年二季度結束衰退后，美國經濟已經實現連續11個季度增長。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在4月25日公布的最新經濟預測中，將今年美國經濟增速區間上調為2.4％－2.9％，并預計到今年四季度美國失業率將降至7.8％－8％。
　　 將這些數據放在總統大選的背景上，就有了多重意義的解讀。此前出任華盛頓特區政府首席經濟學家、現為哥倫比亞特區大學經濟學客座教授的羅伯特·艾貝爾（Robert E. Ebel）對《財經》記者分析說，始自2007年的全球金融危機，從就業、GDP、個人所得等六個關鍵要素來看，都是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
　　 而要回到充分就業狀態，美國的GDP年實際增速要達到3.5％－3.7％。在大選年的前提下，經濟企穩需滿足兩個條件：GDP實際增速達到3％；美國選民認為經濟好轉是可以持續的。
　　 美國的總統大選，實際上是選民對無形的期望進行投票，經濟狀況的好壞又會給他們的期望打上底色。而從政策制定的角度來看，這其中的陷阱是，短期內的有效決策并不一定能夠解決經濟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
　　 無論是奧巴馬還是羅姆尼，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他們在治理國家方面傳遞出來的方略，會直接左右選舉進程，而雙方在經濟策略方面的角逐，將最終決定大選的落幕方式。
　　
　　因就業之名
　　 每一個美國選民在凝視這個國度時，都在想，是繼續跟從這個國家現在的旗手，還是改弦更張？顯然奧巴馬為他們鋪就的道路并非坦途。
　　 4月30日，奧巴馬的競選團隊精心制作了一個視頻，將奧巴馬的四年施政之路濃縮進七分鐘的競選廣告中：它起于布什政府留下的經濟亂世——金融危機、股市暴跌，步履艱難，但幾經努力，奧巴馬終于引領美國重新看到曙光——刺激經濟增長、拯救汽車業、促進金融變革、力推醫療改革，不一而足。廣告旁白提綱挈領：“盡管仍有千頭萬緒，實際的進展已在面前，因有奧巴馬總統矢志不渝，一直為我們奮戰?！?br/>　　 美國勞工部前副部長、喬治敦大學公共政策學院院長愛德華·蒙哥馬利（Edward B. Montgomery）曾在2009年擔任奧巴馬政府的汽車業復蘇計劃主管，對奧巴馬的救助政策有著近距離觀察。他對《財經》記者說，奧巴馬試圖以巨額資金救助及量化寬松貨幣政策來防止更多失業、將美國經濟重新放入增長的軌道上，盡管如此，創造就業的步伐依然緩慢。
　　 在全球就業危機的背景下，就業顯然是經濟健康與否的試金石。穆迪首席經濟學家馬克·扎迪(Mark Zandi)在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指出，美國就業市場顯然比前兩年有所改善，但是8.2％的失業率不會讓任何人安然無憂。如果每個月經濟條件可以創造15萬個就業崗位，失業率也降到8％，奧巴馬才有勝算的可能。
　　 經濟持續增長是一回事，增長與就業的密切相關度是另一回事。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阿倫·克魯格（Alan Krueger）指出，需要進一步實現增長，才能彌補在2007年底開始的嚴重衰退期間失去的就業機會。
　　 羅姆尼自然也拿美國就業問題大做文章。他說：“數以百萬的美國人正在為奧巴馬的經濟政策付出高昂的代價。大量失去工作使越來越多的人感到氣餒?！?br/>　　 羅姆尼的底氣來自于其從商的履歷：他令貝恩資本投資公司轉危為安，把鹽湖城冬季奧運會奧委會從債務危機和行賄丑聞中挽救出來，這些強化了他對自己的商業管理、經營才能及財務管理能力的自信，并認為這些經歷已轉化為競選的技術優勢。
　　 而在艾貝爾看來，對一般選民而言，8.2％的失業率等于是一道選擇題，他們要在奧巴馬和羅姆尼之間押注，以求得就業保障；而對那些受過教育、有業可就者來說，所謂的“恐懼因素”會起作用，他們害怕美國滑入英國或西班牙式的經濟衰退。因而在他們眼中，失業率降到4.2％才可以高枕無憂，奧巴馬沒能給出這樣的數字，他們的天平自然會傾向于羅姆尼；而位于中心地帶的“搖擺州”，情況更加復雜。
　　 美國勞工部數據顯示，“搖擺州”的新增就業崗位數量低于其他州和哥倫比亞特區，這些地方在過去一年新增122萬個就業崗位，相比2011年3月8930萬的基數增加了1.36％，而2011年3月至2012年3月，“搖擺州”新增40.6萬個工作崗位，相比4180萬的基數僅增加了0.97％。
　　 俄亥俄州算是其中的一個亮點，得益于制造業復蘇和聯邦汽車業紓困計劃，該州的失業率是7.5％，就業增長率為1.17％。奧巴馬當然不會浪費這樣的競選資源，5月5日的首場競選集會上，他就選擇俄亥俄州為露面的站點之一。
　　 一個不可忽視的力量是美國青年選民，四年前奧巴馬競選總統時他們功不可沒。如今高達25％的失業率使人沮喪，在找到一份工作之外，其他的經濟問題都變得次要。他們是否會以同樣的激昂熱情支持奧巴馬也變得讓人生疑。新一屆的大學畢業生就業前景黯淡，加之醫療改革和社會保障的變革，他們夾在兩代人的經濟保障間，處于劣勢。
　　 《美國政治年鑒》（Almanac of American Politics）一書作者、美國企業研究所常駐研究員邁克爾·巴羅內（Michael Barone）對《財經》記者說，經濟問題對于選民的重要性毋庸質疑。在處理經濟問題方面，民調傾向于支持羅姆尼，他的支持率要領先于奧巴馬。
　　 巴羅內是諸多不看好奧巴馬經濟政策的選民之一，而奧巴馬發布競選視頻想要傳達的信息，則是希望美國民眾要有歷史視角，更要有信心和耐心。奧巴馬團隊順勢發布了新競選口號：“前進”，想以此激發選民斗志，相信在奧巴馬的領導下，美國終將會走上康莊大道。
　　
　　“富人”與“我們中的其他人”
　　 奧巴馬與羅姆尼此刻都在絞盡腦汁，來營造通往勝利的選舉環境。
　　 套用保守主義和自由主義的區別——保守主義者偏好減稅措施，因為它不重新分配財富，也沒有讓政府干涉市場；自由主義者偏好公共支出措施，因為它使政府發揮出更大的作用，且可以改善社會中處境最差者的福利狀況，奧巴馬和羅姆尼的分歧也大體如此。
　　 蒙哥馬利歸納說，羅姆尼的專注點是減稅，主張降低對企業和資本收入的稅收，削減政府赤字和政府社會開支，減少監管干預。二者最大的區別是，在促進增長上，奧巴馬把政府視為私營部門的伙伴，羅姆尼則將政府比做私營部門的絆腳石。
　　 如果就業問題是左右選情的重中之重，那么在財政政策上的取舍則幾乎可以定白宮乾坤。隨著時間的推移，艾貝爾認為財政問題在大選上的重要性日益增加，可能會成為兩黨角力焦點。
　　 美國西北大學經濟學家喬納森·帕克（Jonathan A. Parker）被中國讀者所熟知，緣自于他與人合著的研究結果發現：1982年是美國富豪的分水嶺。他對《財經》記者說，很大程度上，財政政策事關政府的規模。在此問題上，奧巴馬與羅姆尼表達的政策取向都是溫和適度的中間立場。從更務虛的層面看，兩個人都有將意識形態讓位于效率的傾向，在政策執行上都會比較理智。
　　
　　 兩個競爭對手都是意志堅強的實用主義者，難怪羅姆尼的醫改方案與奧巴馬推銷的全國醫改版本所差不多。同時，受制于美國的財政狀況，他們都需要削減支出并提高稅收。帕克認為，雙方最大的差異性體現在如何平衡減支與增收，羅姆尼傾向于更多的公共支出削減，奧巴馬則強調加稅。
　　 在競選雙方還在為是否隱瞞瑞士銀行賬戶、競選打“拉登”牌是否逞英雄而喋喋不休時，美國將在今年底面臨“財政懸崖”的警報已經拉響。
　　 到今年底，布什政府時期延續下來的工資稅及其他稅收削減政策將到期。屆時幾乎所有的美國納稅人所繳稅款都將增加，除非減稅政策延長。奧巴馬簽署的減免個人所得稅的法案也將在12月31日到期。
　　 太平洋投資管理公司策略師克雷森齊預計，今年底即將到期的減稅項目以及從明年自動開始的開支削減，可能直接影響美國財政多達5250億美元，占到美國GDP的3.5％左右。
　　 即將到來的一系列加稅和緊縮措施，可能影響美國財政上萬億美元。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金融學講座教授約翰·柯克倫（John Cochrane）對《財經》記者說，美國經濟最明顯的病態表現就是雜亂無章的稅法，第二就是沒有到位的社會福利支出計劃，或者說沒有相應的膨脹支出改革。可是沒有對稅制進行深遠的改革，相反，奧巴馬推出了“巴菲特稅”，這個“百萬富翁稅”在選舉造勢上是不錯的談資，但是實際增加的額外稅收很少，因為有成千上萬頁的稅法充滿了可以利用的扭曲和漏洞。
　　 一方面是將羅姆尼歸結到“1％的代言人”的誘惑，一方面是則向富人增稅可憐的實際收益，據計算，其增收的額外稅收十年里總計將為470億美元。如果布什時代的減稅措施在今年底過期作廢，那么這個數字會升高到最多1710億美元，即便這種不靠譜的事情發生了，也只能使年度預算赤字降低2％。
　　 艾貝爾說這更像是美國國內的一場經濟上的階級斗爭，以高收入的、“有的”階級和收入較低的、“沒有那么多的”相對立，打“分配”的競選牌。
　　 帕克擔心的是，越來越高的債務水平會推高利率，可能最后把美國推入南歐一些國家的借貸困境。
　　
　　策略的挑戰
　　檢視民主黨與共和黨競選的核心政綱，不難發現，很多決定美國經濟前景的政策議題被泛政治化了。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資深研究員愛德溫·杜魯門(Edwin Truman)對《財經》記者說，經濟議題一向在競選中有很強大的影響力，但是縱觀目前圍繞競選的諸多討論，他們既沒有反映美國經濟的財政狀況，也沒有對長期增長前景有所探討。所以，經濟議題一般可能會通過兩個渠道起作用：一是經濟有多好或有多不好；二是哪個競選者的新聞曝光度足夠充分，讓他的支持者前去投票。
　　 其實如果要細化，很多經濟指標都會將競選領入不同的方向。扎迪說，除了就業，汽油價格和資產價格也會是重要的經濟變量。汽油價格的上下浮動會對選民的可支配收入產生重大影響，而房地產和股票的價格會決定中等收入階層的資本凈值。
　　 在扎迪看來，油價已經達到頂峰，到11月的大選時，可能會降到3.5美元，而股市去年強勁大漲，房價沒有太大波動，如果這種情況保持下去，會對奧巴馬連任有所助力。
　　 艾貝爾認為，奧巴馬和羅姆尼對重要的全局性經濟問題都有自己的判斷，以社會福利改革為例，對于中低收入家庭而言，這可能是收入分配問題，而對于富人而言，他們已然超越了這些基本的需要，所以奧巴馬和羅姆尼在這樣的選民政治誘惑面前，要取舍是嚇走一部分選民，還是吸引過來一部分選民？
　　 在大選年，無論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無論奧巴馬還是羅姆尼，其經濟策略的選擇與角逐，都將與政治掛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