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多年前,宋都開封坐落在泥沙還未淤塞的黃河岸邊,人口超過百萬,頂著全世界最繁榮城市的頭銜,心安理得。在那座城市里,最讓后人牽掛的,并不是遇仙樓上的糖醋黃河鯉魚和大相國寺門前的雜耍,也絕非瓦肆勾欄里孫十五的講史或李師師的小唱,而是那種大國名城的范兒。
1000多年后,《紐約時報》的批評很不客氣:“今天的開封骯臟貧窮,地位無足輕重,所以連機場都沒有”。用國內某家國字頭媒體的話而言,則是“在開封幾乎沒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企業,經濟狀況一度在河南墊底”。
黃河的咆哮和泛濫一直是開封人心中涌動的痛,若是按扶乩的結果,“開封”這個名字意味著黃河水在這里本應得到釋放,一路奔騰入海,但卻事與愿違。眼下的開封終于不甘寂寞,在下著一盤很大的棋,斥“巨資”將老城區改造成近20平方公里的實景人文旅游勝地,重現北宋“汴京”時期盛景。
而輿論的焦點正在于這筆“巨資”,或許資金的多寡和一些媒體盛傳的1000個億有出入,但卻不能忽視開封此次造城,涉及到的棚戶區面積占河南全省近一半的現實。開封市委書記祁金立的回應很大方:“盡管記者的報道不是我們的準確表述,但開封確實需要這樣做。開封塵封了千年,壓抑了千年,她需要重新輝煌”。仔細看來,這番話并沒有澄清傳言,而是將“舉債千億造新城”換了一種表述罷了。其實,在我們這個擁有幾千年歷史的大國里,需要重新輝煌的城市又何止一個開封?開封這種“等不起”的心態,我們早就似曾相識。
眼下,全國但凡有點歷史家底的城市,都愿意下這樣一盤“土地+財政”的棋,棋局的大小,全憑弈者的能耐。近年來,一場場“造古城”的文化熱潮早就在全國范圍內興起,如山西大同,市長耿彥波主導下的古城“復興”計劃早已展開;甘肅金昌去年上馬了驪靬古城項目,建設古羅馬民居、神廟和廣場;江蘇金湖的堯帝古城,占地1050.3畝;河北灤縣的灤州古城,占地2000余畝,再現昔日灤州勝景……一座座嶄新的城墻和成片的建筑廢墟,讓人很難分清孰新孰舊。
一座城和一個人一樣,理應有所擔待。記錄是最牛的手段,真實具有最動人的效果,心中的古城必然是要接地氣的。但我們看到,一邊是真文物在“GDP崇拜”下的灰飛煙滅,一邊卻又是假古董在利益驅動下橫空出世。如云南大理因為公路擴建,不肯為了重點文物龍首關唐代城墻而拐彎,破壞了城墻面積達1萬多個平方。又如江蘇鎮江的宋元糧倉遺址就是在當地“保護文化”的招牌下,為唯利是圖的開發商一路亮綠燈而被毀滅。哪怕在去年,辛亥百年的當口,仍不“妨礙”廣州的黃埔軍校同學會舊址被改造成夜總會后遭遇夜夜笙歌。
有人說,以保護文物或“申遺”為名的拆遷總會攪動我們這些原本復雜的產權糾紛和歷史糾葛,而當它與舊城改造和人口疏散掛鉤時,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文化行為,更多的卻是那些欲露還遮的經濟糾葛。
古城保護專家阮儀三提過,在某次市長會議上,有些領導說“我們重現了漢唐風貌”,他疾呼,“我心里疼啊!這些人都是受蒙騙了,把他們都做成一個個假的城市,漢朝城市,誰見過漢朝城市了?”
痛的豈止阮儀三,北京雖不是梁思成和林徽因的故鄉,但他們為這座古城片段的消失,悲痛欲絕,并付出了一生的代價。如今城墻早已拆除,就連他們當年的安身立命之處,也沒能逃過被拆毀的命運。不過,有關部門在時下,不又準備恢復串聯起那條曾經斷續的“中軸線”嗎?“50年后,歷史將證明我是對的。”梁思成那一代建筑學家的慨嘆言猶在耳。
古城不再來,今天的舉措,也將等時間來證明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