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成為一個沒爹的孩子已經整整10年了。
最后見到我爸,不是在急診室,也不是太平間,而是在火化場焚尸爐前。他靜靜躺在一個玻璃棺里,任我跪在那兒悲天愴地地哭喊、捶打,陰陽永隔。我淚眼婆娑,看不清他的模樣,連最后一次撫摸他的機會也沒了。
12歲那年,鄉下的大姑進城在我們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多年后才告訴我,有“娘娘婆”算卦,我們父女八字相沖,求了一道符,壓在我枕頭下,以化解煞氣。我24歲生日那天,迎來的卻是爸爸的噩耗。我想起了那個卦、那道符,我不相信,不相信是我克死了我的爸爸。
那時,我已經大學畢業一年多,收入不高,但穩定,單位提供宿舍,還允許分期扣薪買房。我滿腔熱情地打掃布置房間,張羅著讓爸媽來廣州過年。爸爸也烘烤了好多我喜歡吃的干魚、臘肉,還四處跟鄰居炫耀:“我要去女兒那里養老,上一次去廣東還是八幾年的事,這次去了,我要在女兒那里找份事做,賺點錢,幫她買地砌房子。”鄰居無比羨慕,“你有福氣啊,找個好女婿就馬上可以享女仔的福啦!”
可是,臨走前,他突發腦溢血,沒有搶救過來。
我哥一遍一遍地回憶,出事那天,爸爸蹲在樹蔭下和鄰居下了3個多小時的象棋,后來自己看鐘,說快6點了,要趕緊回家做飯。站起來就急匆匆往3樓跑,一進門就不行了,躺倒在沙發上,口吐白沫。嚇得嫂子趕緊打電話叫大哥回來,還打了110求救。大哥進門看到也嚇壞了,背起來就往樓下跑。爸爸當時還是清醒的,還不忘叮囑嫂子帶好鑰匙關好門。等大哥摟著他搭摩托車趕到醫院時,就不行了。
想起小時候,媽媽因為爸爸沉迷下象棋,跟他吵過無數架,經常命令我去單位工會的小樓上,把他拖回家。在棋室里,我見過爸爸全神思考的模樣,也見過他輸棋、悔棋時的懊惱樣,甚至因旁觀者瞎出主意而拍桌子罵人的氣憤模樣。他的棋友還打趣我,“丫頭長大了,找老公要兩個標準,一是會下棋,二是敬好酒,你爸這一關肯定能過。”
他終究還是沒能享到我的福。這是我一輩子的遺憾,用盡全力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考上大學后,爸爸帶我去學校報到。趕晚上的火車,凌晨到學校。拖運行李,送上宿舍,買生活用品……安頓好已是大晌午后,我記得特別清楚,校門口的小吃店旁,太陽白晃晃地刺眼睛,他敞開汗濕的襯衣,不停地用毛巾抹汗。一手夾著個小包,還拎了份炒粉,執意要馬上坐車趕到火車站回家。
上車前,他反復交待,上大學了也不能放松學習,要煅煉身體,跟同學好好相處,多寫信回家。那年國慶長假,我沒回家,媽媽托同學帶來一紙箱東西,竟然有一捆用橡皮筋綁著的鋼筆。爸爸在附信里說,這是家里的舊鋼筆,已一支一支修好,讓我繼續用,不要浪費了。一封封家信,我至今都保存著,紙字如新,可親人已逝。每次重讀,信里最后一句“兒,不要想家,不要掛念家里,我和你媽都很好!”都讓我控制不住淚水。
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家庭,也有了孩子。
逢年過節,幫公公買保暖內衣或外套,挑著挑著,我就會走神:“爸,我好像還沒用我賺的錢親手幫你買過一件新衣吧?”媽媽說爸爸走的時候,衣柜里挑不出一件像樣的衣服,最后穿著走的,還是我大學時春節回家,和我媽一起幫買的那套衣褲。
看到其他老人含飴弄孫時,總會忍不住想:如果我爸也在,他也會帶著外孫在小區里溜達,讓外孫在一旁瘋跑,他就找人在亭子里下象棋。外孫不時跑過去搗蛋,毀了外公的棋盤,被外公一把抓住,先是給小屁股一頓臭打,然后用下巴胡子去硌他的小臉,逗得他呵呵大笑。
是的,這是我小時候,爸爸帶我的情景。兒子曾多次問起,“媽媽,我怎么從來就沒見到我外公呢,他都不帶我玩的。” 他今年6歲了,已分得清誰是親外公,誰是舅外公或姨外公,還知道清明時要拜祭親外公。
爸爸,你離開我們已經整10年了。多少次夢見你,就像出了趟遠門歸來,推門而入,大喇喇在飯桌前坐下,酒往杯子里一倒,美美地抿上一口,“你們吃飯也不等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