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 山
在故鄉,清晨去爬山。我硬是追不上
一片奔跑的花葉,和草尖上的風。
山上有山洞、峰巒、溪澗,當我攀上
陡峭的懸崖,我也變得陡峭起來。
從一座山峰爬到另一座山峰,一朵云
向我壓來,我比翠竹多了一頂帽子。
瀑布懸掛在崖畔,古樹彎曲生長。
太陽出來時,山脊上閃現一抹微紅。
山路自己拐彎,自己上坡。我的祖先
在這里,曾經騎馬,曾經騎驢。
路邊的草,齊刷刷綠了,順著風搖曳,
遲早要被割走,或被牛羊吃掉。
風往低處吹,填滿了山谷、溝壑,
人走不到的地方,風都去過了。
蘆葦蕩
走近洪川湖就能聽見野鴨的叫聲
蘆葦在一灣蕩漾的湖水里漸漸泛白
水底閃動著一叢叢蘆穗的影子
蘆葦花像羽毛一樣,在天上飛
去蘆葦蕩,水是唯一的道路
乘船而入,踏浪而行。人坐在
小木船上,像坐在波濤上
水流岸不流。波浪在我眼里
吹開了一層又一層。船拐著
彎兒走,好好的湖,卻分了
那么多岔,看過山路十八彎
在這里又讓我看到了水路十八折
兩岸的蘆葦,長得多像我鄉下
的窮親戚,和患難的親兄弟
弱小而細腰的身子經不住風吹
風吹一下,就顫栗一下,彎曲一下
長在湖心島上的一叢蘆葦只有
補丁大小的祖國。世界早遺忘它了
島上的一棵光禿禿的樹枝
掛著夕陽,像勉強掛著國旗
劈柴的大哥
孩子們在磨坊后面的空地上踢毽子,
小亮飛起一腳,
正好踢中麥秸垛旁邊的羊屁股。
大哥在院子里劈柴。他雙臂的力量,
全用在一把斧柄上,
一塊木柴應聲劈成兩半。
只一個上午,院子里的木柴,
堆得比冬天還高。一只母雞
咯咯叫著鉆進柴堆的縫隙里去了。
高高的一堆劈柴,奶奶抱走一些
煮飯,爺爺取走一些烤火,
父親挑一些去鎮上賣錢。后山幾個
趕驢的親戚,拉走一些。
我常常把臭襪子
曬在上面。父親把化肥袋曬在上面。
一只灰麻雀飛累了,也歇在上面。
畫石頭
風老了,石頭更老。大河枯竭
河畔顯身的黑石頭,側身、半裸
臨風而立。也許過了無數世紀
有一位畫家把它搬在一張白紙上
準確地說,是畫在一張白紙上
像石頭重壓著一張白紙,像石頭
當初壓住水底的天空。畫家用神來
之筆,又畫了一條河流,河邊獨坐
一位不起眼的獨釣波濤的閑人
石頭像在春風里奔跑
我試了幾次想坐上去,與我相愛的人
一起談論祖國、人生和愛情
都沒有成功。它不像畫在紙上的風
能讓你看見動,看見它的吹。也不像
在馬蹄上畫幾只蜜蜂,就境界全出
鐘
以前村口木子樹上掛的半塊犁頭鐵
是生產隊一口沒心沒肺的
鐘
那年頭,只要鐘聲一響
整個村子
像炸開鍋一樣地忙碌起來,村前
村后,男人在奔跑,女人在奔跑
76歲的駝背土根爺用胸膛
在奔跑
我三叔的瘸腿在奔跑
想不到一塊民國時期的爛鐵
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在這之前的一口鐘
是半截廢鐵軌
大辦鋼鐵那年,村隊長帶頭投進了
“大躍進”的熔爐里
聽說
村隊長用他家的破鑼敲了一個月
后來是我遠房的叔祖父
把老祖屋地基里挖出來的半塊
民國時期的犁頭鐵
捐給了生產隊。200口人的村莊
惟一就剩下這塊鐵了
敲吧。村民的壇壇罐罐裝滿了聲音
崖邊小屋
清江兩岸的山崖間住著
稀稀落落的人家
石頭砌的小屋,石頭壘的灶臺
石頭打制的石桌、石凳、石杵、石臼
石頭堆積在他們的生活里
他們的生活因此有了硬度和忍性
小屋周圍種植著苞谷和果樹
后院種著牽藤的南瓜
藤纏在樹上,瓜吊在藤下
崖邊拴著一頭低頭吃草的牛
齊腰深的草,埋進去了牛的
大半個身子。地里薅菜的男人
從地壟里起來,提著一捆白菜
像宣統那年提著草鞋
進京的秀才。他曾經寫詩
寫詩三十年,他不知道舒婷和于堅
從清江通往崖邊的一條小路
蘸著清江,寫一筆彎彎曲曲的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