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馬的詩(7首)

非馬，著有中英文詩集十四種，散文集《凡心動了》及譯著多種。作品被收入一百多種選集及教科書，并被譯成十多種文字，主編多種重要詩集，被美國評論家譽為芝加哥有史以來值得收藏的十位詩人之一。近年并從事繪畫與雕塑，在芝加哥、北京等地及網絡上舉辦了多次個展及合展。《非馬藝術世界》是他自己營造的個人雙語網站。現居芝加哥。

賽 馬

下注前

我們隨著人群

涌向馬圈

看馱著矮小剽悍的騎師

依序繞場而行的馬匹

昂首頓足噴氣

展示各自的形體肌肉皮毛

讓血絲嗜賭的眼睛

去評頭品足

你對一匹月光白馬情有獨鐘

在朦朧曖昧的燈光下

我看見

編號為5的灰馬

頻頻用神秘的眼色瞟我

狠狠心

我在它身上押下了

生命中最大的一注

蔥 事

——珠海市場所見

一毛錢買一把蔥過年哪！

看啊，這位太太花整整一毛錢買蔥過年哪！

菜販半開玩笑地揚著

手中一個油花花的銅板

不斷地大聲宣張

我忍不住從心底笑出聲來

她為晚餐的魚買的一兩根青蔥

竟膨脹成市場里沉悶的午后

色香味俱全的作料

戰火烘不暖的冬天

樹挺身擋住

一陣呼嘯而來的子彈

好讓老人

用顫巍巍的斧頭

砍下一截

煙黑的殘枝

逐漸死去的樹

悲憫看著

逐漸死去的老人

拖著一截

彈痕累累的殘肢

向另一個灰冷的暗夜

踉蹌走去

枕邊細語

沿聽道滑梯回旋而下

一個古老的夢

撲通一聲

在瞌睡的心湖上

濺起幾絲水花

然后隨著蕩漾的波紋

一圈圈散入

無邊無際

甜蜜的

黑暗

地平線組曲

熄燈前

分隔同室男女

界限分明的

帳

有繃得緊緊的

釣絲

便有怦然的心跳

在兩頭拉扯

在天地間拔河

勝或負

都是永恒

咚

你聽到了嗎？

一個小孩爬上琴幾

好奇的一挑

復雜的宇宙方程式中

橫在天地兩個變數間

一個簡單的符號

賣藝者的壓軸戲

把一個滾圓滾圓的大紅球

在一條扯得直直的鋼絲上

平衡

不帶地圖我旅行

沒有起點

便也無所謂

終點

在這陌生而又熟悉的國度

小丘，湖泊，緩緩的斜坡，深不可測的山谷

任眼光與舌尖放蕩徜徉

竟作靈魂的探險

溫存的掌心過處

泉眼中的水

以及地深處的熔漿

都嘩嘩相應

來吧，來吧！

處處是關卡放行與殷殷的招引

而細心的你仍怕我迷路

夜夜把自己攤開

如一張地圖

高度的挑戰

——在星星眼中，地面上的五尺和七尺根本沒什么區別

明明知道不可能

他還是將手

高高興興地伸向

天上的星星

這是唯一的姿勢

他無需

踮起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