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掉的財寶

老城改造到霞光里，拆掉了半條街，就露出了原先深藏在巷子深處的趙記酒館：陳舊的墻面，灰暗的招牌，還有那幾個不善招待客人的婦女。

趙記酒館店面不大，只三間店堂，十幾張桌子，賣些家常炒菜和冷菜，還有自制的燉肉。經營店面的是趙老頭的兒子趙旭光，那幾個服務員，就是他的媳婦和弟妹。后面有兩間廚房，那里就由趙老頭做主了。趙老頭最拿手的是燉肉，一口大鐵鍋，鍋里盛著老湯，也不知已燉了多少年了，滿是黑乎乎的醬色，老遠就能聞到一陣香味。他這人也新鮮，買回的豬頭肉、肘子、排骨、雞鴨、大腸、肺頭、豬心，全都一股腦地扔到鍋里，底下架上些劈柴，燉去吧。他想起了就往外撈一些，切了當下酒菜，鄰居來買了就外賣。他的手藝雖好，但還是被深深的巷子隱住了，生意一直不溫不火的，但自從店面臨了街，那燉肉的香味兒一飄十里，他家的生意忽然好了起來。酒館門外的空地上，經常停滿了車，有時還會停輛大奔，很招人的眼。店里的座位常滿，占不上座兒的食客就只能排隊等著了。

排隊等著的食客就著急，不住地嘮叨著：“生意這么好，還不擴大點兒店面？大把的票子放在眼前都不拿，老板你要想想了。”

人家的話說得委婉，其實是抱怨他傻。趙旭光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來。他也圍著房子看了看，確實還有擴大的空間。這天收了工，他就跟到了趙老頭的房里。他們家是前店后居，前院騰出幾間房子來開酒館，趙老頭和趙旭光就住在后院里。趙老頭見他跟著自己過來了，就問他有啥事。趙旭光跟他商量說：“爸，我想給咱們這店面擴大一點兒。您看啊，老是有那么多人排隊等座兒，好多人看一時半會兒等不到，就走了，往后興許就不來了，那可耽誤咱的生意啊?！?/p>

趙老頭白了他一眼，問道：“咋擴？”趙旭光笑笑說，他早就想好了。院子里是沒地方了，只能往外擴。就用鋁合金往外搭一個暖閣，也能放下六七張桌子呢。趙老頭問他：“那棵老桑樹，咋辦？”他家房子外面原先是巷子，現在巷子外面全都拆遷走了，這片地就空了，但房檐下有棵老桑樹，擴建就礙事了。

趙旭光忙著說：“咱給它包到屋里吧?！壁w老頭一愣：“那它還活得了？”

趙旭光詭秘地笑了笑，沒說話。那樹包進屋里，地上要鋪磚，根本澆不到水，只能慢慢死掉。他早打聽過了，這棵桑樹有百十年的歷史，雖然還不是受保護的名貴古樹，但那是因為它原先隱藏得比較深，綠化部門或者沒考察到，他要是真給伐了，要是有人給舉報了，他就犯罪了。他可不想為了多賺幾個錢進局子。這個包進屋里，就是他當下想出的最好的主意了。

趙老頭走出門來，望著那棵大桑樹，想到了很多。他就是在這棵桑樹下長大的，不知道吃了它多少桑葚，也不知在這樹下留下了他多少美好回憶。最后他還是點了點頭說：“你愿干就干吧，我無所謂，就是往鍋里多續點兒肉吧。”得到了父親允許，趙旭光馬上就干了起來。一干了才知道，那活兒可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簡單。難點就是那棵大桑樹。桑樹的樹冠太大太低了，趙旭光一狠心，對工人說，只留下那兩個往上長的枝杈，余下的全都鋸了吧。工人就按他說的，把那些大枝杈全都鋸掉了。趙老頭看見了，嘆了口氣說：“挺好的一棵樹，讓你給整成禿尾巴雞了?！壁w旭光笑笑說：“樹的生命力可強了，不出兩年，又會長得枝繁葉茂了?！?/p>

這時，一位大老板趕過來吃飯，從奔馳車上一下來，就看到他們正在鋸桑樹，湊過來問：“那樹長得好好的，干嗎給鋸了呀？”趙旭光看看是陳老板，忙說：“我們要在房子外面加個暖閣，這桑樹礙事啊。”陳老板是他們這里的?？?，陳老板來頭大，他每次來，趙旭光都讓媳婦精心伺候，生怕得罪了這個大主顧。陳老板還是不解：“房子好好的，加什么暖閣呀？”趙旭光只好對他說：“咱這里風沙大，一層窗戶隔不住，怕風沙落到客人的飯菜里?！标惱习鍏s直言不諱地說：“你是想擴大經營面積吧？”趙旭光被人看穿了，只好紅著臉不說話。陳老板重重地嘆了口氣，酒館也不進，上了奔馳車，走了。趙旭光忙著追過去，想問他怎么不吃飯呀，但陳老板的奔馳車瞬間就去得遠了。

暖閣加出來，面積擴大了，添了幾張桌子，生意更好了，趙旭光臉上樂開了花兒。但沒過多久，小酒館就逐漸冷清下來，不光暖閣里空下來，就連店堂里的桌子也漸漸地空了出來。趙旭光想不透其中的過節，整天愁眉苦臉，趙老頭問他：“你有陳老板的電話嗎？”

趙旭光一愣：“有啊。干嗎？”趙老頭嘆了口氣說：“陳老板好久沒來了。我琢磨著啊，他是個人物兒。”趙旭光笑著說：“爸您真是糊涂了。人家那么大的老板，那不就是個人物嗎？還用您說！”趙老頭搖搖頭說：“他是不是別處的人物，跟咱沒關系，我就關心他是不是咱這里的人物。我發現，很多人是跟著他一起來吃飯的。他不到咱這里來了，那些人也都不來了。你看看那邊，是不是再也沒停過好車？”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趙旭光跑過去一看，果然，那片空地上的好車不見了，只停了些中低檔的車。他忙著跑回來問趙老頭：“爸，您敢肯定嗎？”趙老頭點了點頭說：“我從那些人的眼神中就看出來了，陳老板就是他們的消費領袖。陳老板點什么，他們就點什么，完全是照著陳老板的路子來。有一天，陳老板不知想到了啥，點了一份腰子，那天腰子就賣得一個都沒剩。我覺得奇怪啊，從那天開始，我就琢磨這事兒了。有一回燉的肘子多了，沒賣出去，天熱怕壞了，我就送了陳老板一盤，結果那天肘子一絲兒沒剩?！壁w旭光嗔怪地說：“爸，您有這么重大的發現，怎么不早說呀？我這就去請陳老板！”

趙旭光買了一份禮物，去找陳老板，陳老板爽快地見了他。兩人一見面，先聊了一會兒家常，趙旭光就把話題轉過去，問他最近怎么不到自己的小飯館吃飯了。陳老板沒回答他的問話，卻先舉起案頭的水杯問他：“你看這里是什么？”

趙旭光湊過去一看，見水杯里泡著桑葉，不覺一愣：“陳老板你喝這個?。俊标惱习妩c了點頭，說他患有糖尿病，吃了多少藥，看了多少地方，都不能去根兒，后來尋到一位老中醫，老中醫給他開了一張方子，就是讓他經常喝桑葉水。當然，那桑葉也不是普通的桑葉，而是百年古桑上自然掉落的桑葉。他整個北京城找，終于在他家找到了一棵古桑，恰好他家開著一家飯館，他就進去吃飯，司機幫他撿落葉。他家鋸掉了那高大的樹冠，他沒葉可撿了，只好再去找古桑。

趙旭光呆住了：“原來是這樣??！陳老板，那天你看到我鋸桑樹，怎么不告訴我呀？”陳老板苦笑著說：老中醫開給他的這個方子到底管不管用，他還沒十足的把握，當然不能隨便傳播，再說了，他要是到處嚷嚷，跟人家說他撿桑樹葉是為了治糖尿病，那樣的話，還不把人家老中醫的活路給斷了？趙旭光忙著說：“陳老板，你還是到我家的小飯館去吃飯吧。我已經把暖閣拆了，那棵大桑樹露出來了，很快就會長得枝繁葉茂，保證你能撿到桑葉。”

陳老板也一直沒有找到古桑，正為此煩惱呢，聽了他這話，就高興起來，答應明天中午就過去吃飯。趙旭光聽了，高興地告辭了，一出門，他就給工人打電話，讓他們趕緊把暖閣拆了，把古桑周圍的磚全都拆掉，他要給古桑施施肥澆澆水。他現在才算明白點兒了，做飲食生意，也不是僅僅把飯菜做好吃了那么簡單……

（責編：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