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活一回

這天晚上下班后，馬二進門就對媳婦嚷嚷：“玉珍，咱們買輛家用小車吧。”媳婦正在做飯，一聽這話，手里的鍋鏟都驚掉了。

馬二在鄉文化站工作，雖說是個站長，手下只有一個兵，除了一點死工資，基本上沒什么油水。媳婦呢，在公共汽車上賣票，這工作還是托人找來的，工資跟民工差不多。家里還有一個念高中的兒子，跟念大學似的，花錢像流水。鄉下還有老人，每月還得寄點。這么個家庭，別說買小車，買摩托車也買不起名牌。這不，馬二每天上班騎的那輛二手摩托，都沒敢換新的。

“有病，而且病得不輕。”媳婦把馬二的話當成了玩笑。

馬二沒病，只是受了點刺激。最近，鄉政府大院一下冒出好幾輛私家車，雖說這些車都是廣告上看不見、雜志上翻不著的雜牌，但往院里一停，人家也是有車族，生活質量上檔次了不是？今天早上，馬二手下唯一的兵，竟然也開著私家車上班了。馬二當時正站在辦公室門口，兵的小車“吱”的一聲停在他面前，他還以為是上級哪個部門來客了。

“誰的車？”馬二問。

“我的，剛買的。”兵瀟灑地關上車門，摸著愛車說。

馬二的血壓馬上升高了，鼻子也歪了。

下班時，馬二將破摩托停在院子里。院子里最漂亮的一個妞，以前總是搭他的順路車回家的，這次，人家向他揮揮手，扭扭屁股鉆進了兵的小車。

啥叫人比人氣死人，馬二這次有了切身的感受，差點氣暈死了！

飯桌上，馬二對媳婦說了這事。誰知道媳婦一點同情心也沒有，指著他鼻子說：“誰讓你沒本事，還好意思說。”

馬二沒跟媳婦吵，卻流淚了。自己努力讀書，一個山里孩子念了大學，參加工作后，對工作盡職盡責，每年都受表彰，不到30歲，就提了個站長。啥叫沒本事？沒錢就是沒本事啊！

當天晚上，媳婦雖說用屁股對著他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卻柔聲對他說：“買就買吧，你在場面上混，我也不想自己的男人在外面被人看扁。家里還有兩萬塊壓箱錢，我再找我娘家哥哥借點。”

幾天后，馬二也開著私家車上班了，往院子里一停，引來“哇”的一片驚呼！咋啦？馬二開的車能叫出牌子，桑塔納，知道不？馬二走狗屎運了，碰上一個要遷居到深圳的小老板賣車。到車庫一看，那車瓦藍瓦藍的，光亮得能照出人影，一問，還是老名牌。馬二捏錢的手就直冒汗，媳婦一共給他湊了7萬塊錢，想買桑塔納，也就買幾個車輪子吧。人家一報價，馬二又喜得蹦了起來。老板說：“兄弟，瞧你也是個實在人，我也不多要，一口價，給8萬元，你把車開走。”馬二瞪著車，還真不敢還價，立馬點頭成交。口袋里還差1萬元，他跑到朋友那里，說要買小車，還缺點，人家馬上借他1萬元。

車開回家，媳婦也很高興，讓老公開出去逛逛，專挑人多的地方走，開到縣城，花30塊錢上了一次館子。

瀟灑一回，麻煩事接著來了。馬二家住的是格子樓，樓下新修了車庫，屁股大的地方，售價5萬元，停車的房子比人住的房子還貴。沒辦法，馬二將車往物業管理的停車場開，車沒停穩，人家就要收停車費，每月400塊錢。

為這事，兩口子又干了一架。媳婦哭喪著臉說：“我每月兩腿站開岔賣票，一月才800塊錢工資。這個活寶貝，就吃了我工資的一半啊！”

馬二也心疼得直咧嘴，發狠說：“莫煩，我想辦法去兼點差事，把這錢給你掙回來。”

開著小車去找差事，還真好找。縣城一家小刊物，缺校對。主編是馬二昔日的同窗，見老同學開著私家車來找差事，感慨萬端，說：“我現在才明白為啥別人比我生活檔次高，兩字：勤奮。”又補充說：“兄弟，哪有賺錢的差事，記著我點。不瞞你說，我也想買車。”

差事找好了，回家路上，馬二又被一個朋友給截住了，就是借馬二1萬塊錢的那位。朋友不好意思地說：“哥們，我借你錢的那事，被我媳婦知道了。你猜她咋說，罵我沒出息，自己家一只車輪子也沒有，竟然借錢給別人買車。說不把錢追回來，讓我睡一個月沙發。”

馬二知道朋友是個怕媳婦的人，這1萬塊錢說好一個月后還的，現在不提前還人家，估計朋友真要睡沙發。馬二媳婦也讓他睡過沙發，那孤寂的滋味的確難受。

于是，馬二大大咧咧地說：“沒問題！你知道我剛才去哪了？我剛談了筆生意，估計有幾萬塊賺頭，錢一到賬，我立馬還你。”

朋友放心了，說馬二一看就是個有本事的人，能買名車，1萬塊錢算個鳥！

打發走要債的，馬二的臉陰得像棺材板。這1萬塊錢是瞞著媳婦借的。買車回去后，為了給媳婦更大的驚喜，他說只花了7萬。現在朋友催得急，到哪去搞這筆錢？他剛才吹噓說談的生意，也就是那個校對差事，同窗開小灶，每期雜志開給他500塊錢，說不能再打高了，主編就這點小權。

第二天，馬二實在走投無路，又把私家車開到了縣城，去找主編同窗。他沒啥朋友，在文化系統工作，也交不到特別有錢的朋友。

見面后，馬二開門見山找同窗借錢。同窗嚷嚷道：“不對啊，老同學，我剛給了你差事，咋又要找我借錢？”見馬二苦著臉不說話，他一拍桌子說：“啊，我明白了。是不是有了小三，私房錢開銷不夠？”

馬二正苦思冥想借錢的理由，被這個自作聰明的同學給點醒了，連忙曖昧地笑著說：“男人嘛，不就那點破事總搞不定啊！”

同窗一聽，露出充分理解并深刻同情的表情：“實話對你說，我沒錢，就是有錢，我也從媳婦口袋里掏不出來。這樣吧，我這里還有個肥差事，利厚，干得好，幾天就能搞到一筆大錢，不知你想不想干？”

馬二伸長了脖子，心想，只要不是搶銀行，只要來錢，干！

同窗告訴他，縣里有個老干部出了本詩集，也就是打油詩水平，定價嚇人，每本50元。老干部給了他1000本，讓他幫忙賣，賣1本，得40塊錢回扣。

“你不是文化站站長么？這可是你業務范圍內的好差事，我把1000本全讓給你，誰讓咱在大學睡過一張床呢！”同窗說。

馬二一想，這可是天上掉下的美事，連忙千恩萬謝地答應了。當天，馬二就從同窗那里將幾大捆蒙滿灰塵的書，用自己的車全拉走了。

回到家里，馬二隨便翻了一下那部詩集，紙張印刷質量那是相當的漂亮和大氣，再看內容，只看了幾頁，就睡著了。半夜醒來，他連夜將自己的社會關系梳理了一下，并在本子上打了預算，這家單位5本，那家單位10本……為了盡快還清買車的債，他豁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剛上班，馬二就抱著電話開始銷書。誰知電話快打爆了，一本也沒銷出去。最后一個電話，馬二懷著悲壯的心情，有氣無力地問對方，為啥不給他馬某一點面子？對方說：“很簡單，作者如果還在職，一切都好說。都退下來N年了，誰還學習他的打油詩呢？這樣的開支，首先在財務那通不過。”

為這事，錢沒賺到一分，馬二還破天荒被頭兒叫去談話。頭兒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馬二怎么這樣了。難道你的桑塔納就是這樣賺錢買的？”

馬二一百個冤枉說不出口，打落牙往肚子里吞。

這邊沒搞到錢，朋友那邊出事了。1萬塊錢沒按時還人家，朋友跟媳婦干了一架，臉上開了醬油鋪，跑他家發狠說：“老子不跟這惡婆娘過了，我跟她離！”

馬二嚇得連連擺手，說：“哥們……都是我害的呀！”

俗話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馬二被1萬塊錢搞得瘦了十幾斤，走投無路之際，只好跟媳婦攤牌，讓媳婦幫忙想想辦法，媳婦一聽就炸了，而且想到另一邊去了。

“啥？私下里借了1萬塊錢，不是吧，我看你自從買了車家里就看不到人影子，正納悶兒。是不是抖起來了在外面找了相好，或者跟狐朋狗友在外嫖娼被派出所抓了要罰錢，編白話蒙我……”

馬二打心眼里佩服女人驚人的聯想能力，再不敢提錢的事。他做夢也沒想到，買了小車本來是為自己裝面子，現在混得連底子也沒了。

一個月后，馬二只過了把車癮，就把瓦藍瓦藍的桑塔納給賣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不但沒賠錢，還賺了1萬。

那車賣給誰啦？賣給主編同窗了。同窗猴急著要車，又窮，就買了馬二的二手車，說跑出去給刊物拉贊助，好辦事。同窗聽說馬二想賣車，說自己砸鍋賣鐵也只10萬塊錢，問馬二能不能開恩賣給他？

“行。”馬二說，“9萬元給你吧，誰讓咱們在大學睡過一張床呢。”他想起推銷詩集那件事，想起來就生氣，就順口賺了這廝1萬元。

從那以后，馬二再去鄉政府上班，看見別人的私家車，心里平衡多了。

咋地？老子也玩過私家車了，還叫得出牌子，桑塔納啊！ ■

（責編：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