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畢業時,不少醫院來學校招人。這天,班主任火急火燎地找到我:“有一家南方的大醫院找院方推薦品學兼優的畢業生,我推薦了你。”我連聲道謝,表示一定珍惜機會。
筆試、面試、體檢,一切順利。招生辦的人給了我一份招聘簡章,叫我一個月內報到。南方,繁華,車水馬龍,高樓大廈。帶著一連串的憧憬,我躊躇滿志地踏上列車。按照簡章上的地址,下了火車后,我又轉了幾趟公交車,才輾轉到了位于郊區的一家醫院。這時我恍然大悟,原來,這里是大醫院的分院!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油然而生。
我的職業理想是成為一名外科主刀大夫,但醫院領導硬是把我分到內科,美其名曰“鍛煉綜合素質”。想到只是見習,還未正式定崗,我也就勉強接受了。但讓我忍無可忍的是,科里根本沒把我當醫生用。從搬桌子、掃地等體力活到修電腦、整理病理資料等毫無技術含量的活,幾乎成了我的專項。我在忿忿中度過三個月,其間又被安排到門診輪轉一圈,終于定在了外科。
外科是個大科,有好幾十人。初來乍到,我一方面保持謙虛謹慎,一方面又刻意擺出聰明伶俐的姿態,期待有一天能夠進入主任的法眼。一個周末,我干完活下班,路過主任辦公室,突然見他招手:“你過來一下。”我拼命壓制住內心的激動,問:“主任,有事嗎?”他拿出一摞資料,說:“近期我要到醫科大學講課,你把這些整理一下,做個課件,下周交給我。”這事不難,但要花功夫,本來我準備用兩天時間認真做,可中途來了同學,多喝了幾杯,酒醒后,連夜加班,總算完成了任務。第二天上班,主任召開科務會,要求我當眾把課件演示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電腦,大約5分鐘后,他不耐煩地喊了聲“停”,“你這是中學生的水平,想讓我去丟人呀!”我清晰地聽到一陣竊笑,感到透骨的悲涼。說實話,這課件不算精致,但也不是很差,或許他根本就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人。
從此,我逐漸淪為邊緣人物,這讓我更清楚地看清某些同事的嘴臉,他們有的自私自利,有的見風使舵,有的尖酸刻薄。像我這樣無背景的小人物,永遠得不到他們的尊重。煎熬了近一年,我決定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尋找一片凈土。辭職之前,我與班主任通了電話,講述了自己的悲催遭遇,控訴了這家醫院的無良。沒想到,我沒有得到絲毫同情,他說:“社會不是真空狀態,如果你只是看到陰暗面,說明你不夠成熟。如果你是帶著怨恨離開的,我絕不看好你的未來,因為你會發現第二家、第三家更糟糕。”班主任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心里,我留了下來,開始不斷反思。
既然不受重用,那我就把抱怨的時間花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每一次病例的書寫,我都像練習書法一樣一絲不茍,并按照教科書的標準字斟句酌;機關組織醫學講課競賽,我讓在美國的同學把最前沿的醫學理論翻譯過來,然后充實在講稿中;業余時間,我嘗試著把醫學理論與工作實踐相結合,撰寫醫學論文。那段日子,我過得很充實,內心萌發著一種躍躍欲試的沖動。
年終,科室開展先進評比。全科人員無記名投票后,科主任宣布名單,竟然有我!主任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笑著說:“小伙子,看來你的變化大家是有目共睹的,祝賀你。”一片掌聲。這一年來,我的病例書寫獲得了全院第一,醫學講課獲得了二等獎,醫學論文發表在核心期刊。本來我以為,這些小成就別人根本沒放在眼里,這件事,讓我悟出一個道理:想要贏得別人的尊重與認可,就得做出成績,抱怨、憤怒、消極只會適得其反。
漸漸地,我發現身邊的同事不再是自私、冷漠與功利,他們更多的是負責、上進與體貼。他們對我,似乎也不再是輕蔑或視而不見,閑暇時,經常有人來和我聊聊家常,噓寒問暖一番。后來,我讀到一句古詩“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頓有感悟。人的感情也是相對的,和同事相處,你只看到對方的缺點,對方對你也不會有好感,你多看看對方的優點,對方同樣會對你產生親近感。
工作第三年,我考上了研究生。不料,臨走前,又被主任訓了一頓。那天一早,他怒氣沖沖地責問我:“39床的病人怎么回事?”原來,39床的病人跑到院里投訴,說管床醫生不負責任。可39床的管床醫生并不是我,主任顯然弄錯了,換作以前,我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極力辯解,甚至會揚長而去。而現在,我只是默默承受他的暴風驟雨。中午時分,我瞅準機會,敲開了他的辦公室。他正上網查資料,心情不錯。我先把手頭的工作匯報了一下,然后話鋒一轉:“主任,還有點事跟您說一下,上午您可能誤會我了……”“我已經知道了。”他打斷我,并沒有安撫的意思。我悻悻地告辭,他卻叫住我:“你坐。”他問我:“研究生畢業后有何打算?”我愣了一下。他又說:“我可以向更高的平臺引薦你。”“您不希望我回來?”“人往高處走嘛。再說,我這又不是離了你不轉。”最后一句話,令我既感激又放松。
研究生畢業后,由于種種原因,我決定去別的醫院發展。給班主任通報這一消息時,他說:“你是帶著感激走的,我看好你。”是的,這里盛滿了我的感激之情,它教會了我全面辯證地看待社會,教會了我用成績去贏得尊重,更教會了我如何為人處世、如何面對批評,所有的這些,必然會為我的下一站拓展更大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