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張岱《湖心亭看雪》這篇課文的處理,我力求遵循“簡化、優(yōu)化、美化”的原則,也就是科學地對教學內(nèi)容進行提煉、精選、整合,以“短文細教”與“美文美教”的處理方式貫穿整個課堂。在最終確定的幾個教學目標中,“品味白描手法,感悟文章的簡約之美”成了教學難點之一。如何把文中的白描手法用更直觀、更易于理解的方式呈現(xiàn)給學生,是我在備課中思考的問題。
“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白描手法爐火純青的運用,量詞的精當選擇,讓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成了名篇中的名句。我參看了幾十篇《湖心亭看雪》的教學設(shè)計,發(fā)現(xiàn)對于這句話的教授一般都采用誦讀、點撥、討論的方法。在學生進行品味之后,教師一般都會以“作者用繪畫的手法寥寥幾筆就勾畫出景物特征,長與短,點與線,方與圓,多與少,大與小,動與靜簡潔概括。表現(xiàn)出悠遠脫俗,蒼茫靜寂的情味”之類的話做總結(jié),告訴學生這句白描的好處在這里。
第一次上這篇課文,我也是循規(guī)蹈矩地以常規(guī)方式“順利”上完,但看似順利,自己心里卻總有一個疙瘩,別別扭扭,因為我知道自己并未讓學生在上完課后對這句白描的景物真正有所體會,并深切感受到它的美。自己的那幾句對于白描手法的總結(jié)不過是隔靴搔癢,學生聽來是霧里看花,但終隔一層。而這卻恰恰是這篇教材存在的意義之一,我感到一絲遺憾與不甘。
于是在第二次上這篇課文前,我認真思考如何把白描手法講清楚,如何把句子中的幾個量詞的精當之處講明白。最終,我受到幾張圖片的啟發(fā),選擇“以畫入境”的方式講授,課堂效果令人滿意。
首先,我在課件上先用兩幅牡丹圖讓學生了解何為白描與渲染:左側(cè)一幅為白底黑墨線勾勒的牡丹,不著任何色彩,脈絡(luò)清晰,簡單純凈;右側(cè)為水墨渲染畫成的牡丹,濃墨重彩,以色塊的深濃淺淡來表現(xiàn)花瓣與葉子的質(zhì)感。讓學生了解白描既是文學表現(xiàn)手法之一,更是一種中國畫技法。如右側(cè)的單用墨色線條勾描形象而不施彩色的畫法即為白描;文學表現(xiàn)手法上的白描則指主要用樸素簡練的文字描摹形象,不重辭藻修飾與渲染烘托。而右側(cè)則是渲染,其實文學中也有渲染的手法(由于渲染手法不是本文探討的重點,一句帶過)。
其次,聯(lián)系舊知,發(fā)揮想象。通過對人教版七年級的《天凈沙·秋思》的學習,學生對白描手法已有印象?!翱萏倮蠘浠桫f,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單純景物的排列,就能讓讀者在腦海中描繪出幾幅完整的有意蘊的畫面,而不需要更多細致的形容與描繪。以此類推,一座長堤,一座湖心亭,一艘小舟,兩三個人,湊成了一幅“西湖夜雪圖”,這樣的想象對八年級的學生來說并非難事。
最后,揣摩句子中量詞的妙處。先問學生一個常規(guī)的問題:如果把原句中的“一痕、一點、一芥,兩三?!睋Q成“一道、一座、一艘、兩三個”好不好,為什么?答出不好之后,思考為什么才是重點。為了更好地回答這個問題,我讓每個學生都拿出紙來畫一畫“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舟一芥,舟中人兩三?!保纯丛趺串嫴徘∪缙浞?。大約過了五分鐘,大部分學生從冥思苦想中欣喜地放下了筆。我先叫一個舉手的同學上來畫一畫,有不同意見的再上來修改和補充。
自告奮勇上來展示的甲同學是班里的畫畫能手,只見她三下五除二就用白粉筆在黑板上完成了任務:一道蜿蜒的長堤,一座精致的六角涼亭,一艘兩頭翹起的小船,三個并立的人。甲生畫完后信心滿滿地下去了。這時下面有很多學生發(fā)出了質(zhì)疑的聲音,紛紛舉手,沒等我點名,乙生便按捺不住站起來說:“她畫得不對,雖然畫畫水平不錯,畫得很好看,但是和句子描繪的情景不一致?!薄芭叮吭趺床灰恢履兀俊蔽茵堄信d趣地聽他說完。
乙生說:“我覺得她畫成了一道、一座、一艘、兩三個了。句子說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可見這長堤不應該畫得很明顯很濃,亭子也看不太清楚,小船不應該這么大,人也是?!边@時,丙生興致勃勃地要求去改,只見她擦掉原來清晰的長堤,用粉筆的側(cè)面淡淡地掃過去,描繪了一道長堤的模糊的模樣,把小船改成了一片竹葉般窄小細長,把清晰的人改成了兩三個抽象的小圓圈。下面的大部分同學都表示贊同。這時又有一個學生上去把那個兩三個小圓圈改成了豎立的米粒狀,并解釋:“這才叫兩三粒,人不可能是幾坨,應該遠看像米粒一般才恰當?!痹捯魟偮洌嗤瑢W心領(lǐng)神會地哈哈大笑,我的心里更是欣喜不已:沒想到學生想得比自己想得更細致、更到位,而且敢于質(zhì)疑,敢于表達,深入思考的氛圍也讓枯燥的文言文學習活躍了起來。
表揚了這一點后,我讓學生分析,為什么張岱用了“痕、點、芥、粒”這幾個量詞,而不用“道、座、艘、個”。其實在剛才思考、繪畫與修改的過程中,學生已經(jīng)自己有所感悟。甲生說:“我知道自己剛才為什么畫得不恰當了,張岱用這幾個詞是跟實際情況相符合的。當時是大雪下了三天,雪已經(jīng)積得很厚了,又是更定的時間去湖上,夜色朦朧,看東西肯定是不清楚的,所以畫面上的東西應該都是朦朧而模糊的。白雪世界有一種朦朧和神秘感,更有一種白晝所看不到的光線。而且當時天與云與山與水,都是渾然一體,在這個大天地里,亭子,船和人都是小小的。芥是小草的意思,所以畫成一片葉子的形狀更恰當。這樣既創(chuàng)造出一種夢幻般的朦朧意境,又使人感到在這個混沌一片的冰雪世界中,人只不過是滄海一粟?!?/p>
聽完學生的回答,我想他們自己應該可以通過這個環(huán)節(jié)理解白描手法與量詞精當選用的妙處了:一痕、一點、一芥、兩三粒,數(shù)量詞的使用抓住了事物的形態(tài)與神韻;而沒有色彩,留有余白的畫面上寥寥幾筆就描繪出了一幅寫意的山水畫,往往能給人更多的遐想,更多的余韻。
這時候,再引出那句總結(jié),應該就水到渠成、恰到好處了,我心里的別扭感覺也終于煙消云散??吹綄W生靠自己動腦思考,動手實踐,積極交流品味到了本文的妙處,而不是靠自己填鴨式地灌輸,我感到非常舒暢。
梁衡在《秋月冬雪兩軸畫》中就把此文比為畫中精品:有一種畫軸,靜靜垂于廳堂之側(cè)。它不與那些巨幅大作比氣勢,卻以自己特有的淡雅高潔,使人喜愛。在我國古典文學寶庫中,就垂著這樣兩軸精品,這就是宋蘇東坡的《記承天寺夜游》和明張岱的《湖心亭看雪》。
以畫面闡釋極具畫面感的美文,也是一種恰如其分的表達。遇到抽象的概念或說法,讓學生動手畫一畫,自己思考與分析,以畫入境,相得益彰,往往能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