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記憶（組詩）

王浩洪，湖北省團風縣人，曾發表文學評論200余篇，詩作入選《中國2010年度詩歌精選》《2011中國年度詩歌精選》《中國年度優秀詩歌2011卷》等選本，獲《詩刊》《詩歌月刊》等刊主辦的詩賽大獎。出版詩集《地上的螞蟻》《寓言》。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湖北作家協會會員，省文藝理論家協會理事。副研究員、編審。

近年王浩洪的詩歌創作更在成熟中透著澄靜與睿智，中國詩人的人文傳統精神在詩歌的意境中得到了明晰表現，尤其是詩人特有的敏感意識、生活哲學與憂思塵世的情懷，因此，在王浩洪的詩歌中，時間意識非常強烈。對他來說，每一天都是獨一無二的。

——楊四平

回憶陀螺

一個錐體，一桿鞭

一桿鞭是一條布繩，一根桿

一橫一豎，一豎一橫，一個點

木頭、竹子、棉

直，加上曲

拉，加抽打

硬結合軟

站立，開花，制造凱旋

這多像剛與柔、猛與寬

父親的算盤

我在父親的算盤聲里睡去

算盤聲里有燈光

我在父親的算盤聲里醒來

算盤聲里是陽光

母親說，在我夢見翅膀的時候

算盤一直在響

五分錢的銀角子

算盤找不到

跟父親捉迷藏

五分錢耗去了五角錢的燈油

還不如自己拿錢墊上

父親60歲時，不再算賬

從鄉下遷來城里居住

還帶著那把算盤，很油亮

他一次也沒有用過

有一天我拉開抽屜

聽見了算盤在響

大源湖濕地

鳧在湖上，野雉來路邊

炫耀彩翎。白鷺不知道濕地保護區

飛過了界碑和那片叢林

有兩只在岸邊徜徉，忽而騰起

去空中嬉戲。它們用翅膀拍打伉儷

然后又落回田里。牛安靜地打攪

另一塊墑田，后面跟隨著春意

泥土翻起。垸旁楊樹上

鵲巢隱約，要藏到新葉里

原野初冬

只有幾片葉子在頂端堅持

堅持水分，高舉，幻想和黃

楊樹肢體裸露，瘦，連同

脊梁上的鵲巢一起

述說堅定、耿直，探討骨骼飛翔

旁邊的樟矮小，依然青綠

低垂著頭顱，樟樹

用油脂抵御寒冷，有樟香拒絕蟲蟻

它們不遭遇風的議論，葉子光滑

不破碎，也沒有齒紋

冬天兵臨城下，冬天擁戴凋零

冬天不喜歡矯揉，冬天把夢撒在棉田

棉田暗紅，白色廖若晨星

冬天的楊樹鳥雀群聚，鳥雀

整齊地落入麥田，或者

蓬勃地騰起

湖山村垸

在山與湖之間，在松林與水之間

湖村，或者崗村，或者……莫名

楓樹碩大，梧桐光滑

屋后或墻根，苦楝發芽，像一些精靈

漲水時，魚會游進稻田

錦雞，啄食林中松果也啄食田間谷粒

昨夜夢回，我旋轉一枚硬幣

看正面，腋下便生出翅膀，飛入云山

看背面，四肢就細化為鰭，游進湖里

跟祖母扭柴草把子

夏日午后，樹蔭下，我跟祖母

扭柴草把子。祖母的故事

也像手中的柴草，一個一個

牽出來，扎成把子，放在腳下

梁山伯與祝英臺十八里相送

王寶釧住寒窯十八年苦等

牛郎與織女鵲橋相會，七夕節

地上見不到喜鵲的蹤影

祖母的故事很少敘述

更多的時候是念唱戲文

她不臧否人物和是非

也沒有教訓我學習誰誰

她知道，那時候我們不懂得愛情

她知道愛要靠自個兒領取

像微風輕吹，細雨滋潤

織布的母親

公社布廠，織布機

比我教室的課桌更密

那些木頭撞擊的響

在房子里發酵，像爆竹

日夜膨脹，領導著村莊

那一天

我進到車間給母親送飯

看見了很多不知道的東西

我看見聲音從喉嚨里出來，走不進耳朵

我看見教室的安靜和響，原來都在廠里

我看見人可以用手勢說出意見

我看見不織布的母親

說話也不能細聲細氣

楊樹上的鵲窠

那些喜鵲的窠，造在楊樹上

用枯枝構建，圓形

它們比人類的樓房簡單

它們比所有的房屋謙虛

它們比建造樓房更加艱辛

仔細看看，這些喜鵲

有的把窩造在樹頂，那么不在乎狂風

像一個勇敢的騎士，又像個浪漫的情人

有的把窩建在低矮的樹上

忘記了地面的爬行動物

輕易地相信人類不再傷害它們

有的把窩筑在樹干中部，穩實可靠

像一個世故老者，飽經滄桑

不愿聽風覆雨翻云

有的窩造得很大，顯示它是只勤奮的鳥

要把業績盤成最大的太陽

有的窩造得將就，它沒有實力與季節賽跑

須草率地應付寒冬，懷抱春光

有的窩搭了又拆，它選擇了高枝

選擇了風水，選擇了富足

或者選擇了遙遠和荒涼

有的喜鵲，一長大就離開父母

找另一棵樹做自己的新舍

有的喜鵲，只是在父母的窩邊搭窩

打開門戶，跟父母一起眺望，或者繁忙

哦，這些簡單的鵲窠，這些沒有名姓的

喜鵲

我分不清長幼，分不清它們翅膀的黑白

但我相信，它們也有悲歡

有痛苦與安詳，有憤怒與孤獨

有離的凄冷，有聚的寂寞

它們用喜鵲的生活教訓我們

它們是一些有個性的喜鵲

收割后的麥田

麥子已經飛翔，留下茬口

留下死亡。生命被濃縮為一顆麥粒

等待在世紀的渡口，年代的

碼頭。土地和天空讓位于

闊葉、枝椏、棉

從冬天走來的麥子，肩扛著風雪，有

跨過季節的從容，超越年度的暖

那些露出笑臉的綠，行距三尺，綽約

熱愛夏天。棉不經歷嚴冬，不碳化

不貢獻能量，只提供難以揀拾的白

提供冠，遮蔽荒蕪；提供冕，保守體溫

麥子不跟棉一同生長

麥子寒冷。麥子要把糖送給脾胃

把熱送給冰雪，麥子必須寒冷

麥子不羨慕棉，不嫉妒，不抱怨

公正。它們是線形窄葉，單穗，是草

它們沒有棉那樣的婆娑

它們有麥子的歷法，與宿命

注：江漢平原，麥棉套種，小滿過后，收割后的麥田將陸續鋤去麥茬，讓棉苗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