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

　　民國初年，豫南新州有兄弟二人，哥哥萬竹亭，是地方豪紳，富甲一方；弟弟萬虎亭，在豫鄂交界一帶當(dāng)土匪，手下幾百號人，占大青山為王，人稱“靠山虎”。兄弟二人在家鄉(xiāng)呼風(fēng)喚雨，說一不二。這年春三月，父親七十歲生日，兄弟二人請來三臺大戲，為父親祝壽。
　　這三臺大戲由當(dāng)?shù)赜忻膽虬鄟硌荨ｉ_戲之日，三家戲班在萬家莊園門前同時登臺獻(xiàn)藝，引來無數(shù)觀眾。三家戲班一開始就飆戲，都亮出了拿手絕活，誰不想贏得更多觀眾，討得萬家歡心，拿到更多賞銀呢？
　　陳家戲班演的是武戲。身材魁梧、器宇軒昂的武生周貴一出場，便以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喊了一聲，立即博得滿場喝彩，其他兩個戲臺前的觀眾都向這邊涌了過來。
　　周貴先聲奪人之后乘勢而上，又以高難度的武打、洪亮的唱腔穩(wěn)住了觀眾，不斷贏得陣陣掌聲。那兩個戲臺前觀眾越來越少，但還得裝模作樣認(rèn)認(rèn)真真地演，那心里真叫個難受！
　　陳家戲班明顯占了上風(fēng)，周貴愈加精神抖擻，唱、念、做、打，樣樣到家，一招一式，格外出彩。觀眾看得聚精會神，如癡如醉。忽然，周貴在打一個空翻跟頭時，頭盔落地，這一閃失，大煞風(fēng)景，立刻引起全場一片大呼小叫。但周貴并沒有因此亂了方寸，在接下來的表演中振作精神，終于再次穩(wěn)住了觀眾。
　　演出結(jié)束還未卸妝，師傅就直奔后臺敲打周貴：“觀眾給你掌聲，你尾巴翹上天了，忘記王二哥貴姓了，得意忘形了！”周貴叫屈：“師傅啊，事事我都依你，唯獨(dú)戴帽，我留了點(diǎn)小自由，誰知偏偏就出了差錯！”
　　原來，鷂子翻身、打空翻跟斗等很見功底的表演，為了避免表演時頭盔脫落，一是用布纏頭，再戴頭盔，二是用盔繩系于頜下。周貴總是嫌這兩種方法笨拙，也是他藝高人膽大，常常劍走偏鋒，打空翻跟斗時，一手著地，一手扶帽，他寧愿給自己表演增加難度，也不愿使用那兩種笨方法。他對師傅訴苦說：“頭布纏松了，怕帽脫，纏緊了，頭疼。用盔繩系緊頭盔，張口唱時，不但阻礙唱腔的發(fā)揮，還影響面部表情。”
　　“叫我怎么說你啊，你總是爭強(qiáng)好勝而不計后果。”師傅不無擔(dān)心地說，“這次演出非同尋常，是給萬家老爺祝壽，這樣的大場面，就是如此一點(diǎn)點(diǎn)差錯，萬家一旦怪罪下來，我們都吃罪不起啊！”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當(dāng)天晚上睡覺，萬家老爺落枕了，脖子僵直，動彈不得，直喊疼。一大早，萬家便張羅請醫(yī)生醫(yī)治。正在這時，一個算命先生飄然來到門前，家人見這位先生仙風(fēng)道骨，想著肯定有一些道行，便急忙把他請入堂內(nèi)，給老爺一測吉兇。
　　算命先生眼睛半睜半閉，口里念念有詞，忽然驚叫一聲：“不好！老爺七十大壽，壽比南山，福如東海。怎奈祝壽戲班有了沖煞，一武生演戲，頭盔落地，大兇！輕則致殘，重則要命！”萬家人大為吃驚，個個大罵陳家戲班存心不良，罪該萬死，并懇求算命先生支招破解。算命先生眉頭忽皺忽展，思索有頃，終于說出破解之策。之后，算命先生獲得一筆厚厚賞銀，高興而去。
　　原來這個算命先生，是兩家落敗戲班花錢雇來的，想借周貴頭盔落地大做文章，陷害陳家戲班。不想算命先生剛好碰到萬家老爺晚上睡覺頭落枕，就借題發(fā)揮。
　　于是，祝壽演出停止。萬家弟兄讓陳家戲班在戲臺前豎起一個十幾丈高的桿子，上綁七十個步階，讓武生周貴全副戲裝攀上桿子頂端，頭朝下跳下。這不是要周貴的命嗎？是的，這正是算命先生的破解之法，讓周貴在祝壽現(xiàn)場這么做，明的是懲罰他落帽之失，以此相抵老爺落枕之災(zāi)，換取老爺平安長壽，暗的則是要折斷陳家戲班的臺柱子，讓戲班受到重創(chuàng)，敗退而去。
　　在萬家看來，為了父親平安，弄死一個賤戲子就如同捏死一只螞蟻。萬家弟兄還說，陳家戲班照說的做了，也就罷了，如有違抗，就將陳家戲班斬盡殺絕，讓他們在新州地面徹底消失！
　　陳班主答應(yīng)也不是，不答應(yīng)也不是。答應(yīng)了，怎能看著自己心愛的弟子去赴死？周貴是他多年來辛辛苦苦一手培養(yǎng)起來的，是戲班的中堅(jiān)力量，金字招牌，又是自己女兒的心上人。失去了周貴，戲班就會一蹶不振。如果不答應(yīng)萬家，后果不堪設(shè)想。特別是萬家老二，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都能干得出來。
　　陳班主帶領(lǐng)戲班全體人馬，齊刷刷跪在萬家門前，苦苦哀求，愿給萬家當(dāng)牛作馬，不計報酬，換回周貴一命。萬家老二兇神惡煞似的，拍著腰間的手槍：“少廢話，明天正當(dāng)午時，周貴必須死，否則，我的槍可就不認(rèn)人了！”
　　見此情形，周貴再也忍不住了，上前拉起師傅，沖著萬家老二說：“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沒什么大不了的。”陳班主向周貴求起情來：“我想解散了戲班，咱們各奔前程。我把你師妹托付給你，你們年輕，遠(yuǎn)走高飛吧！我這把老骨頭留下，死不足惜。”周貴撲通跪下，流著熱淚說：“我怎能扔下師傅和眾人不管，做那不仁不義的事情！當(dāng)年，我是個孤兒，流浪街頭無家可歸，是師傅收留了我，教我做人，教我學(xué)藝，使我成了譽(yù)滿四鄉(xiāng)八保的名角兒，即使我死，這輩子也值了。師傅于我恩同再造，只是弟子之過，給戲班帶來災(zāi)禍。但愿我之死，能換取戲班平安。”
　　第二天正午，萬家老爺坐著臺駕前呼后擁地來到現(xiàn)場。只見周貴登場，面無懼色，繞桿子一周，向鄉(xiāng)親們施禮：“我周貴為演戲而死，雖死無憾！”圍觀民眾無不咬牙切齒，咒罵萬家小題大做，草菅人命，同時對周貴無比同情。
　　周貴運(yùn)足底氣，“嗖嗖嗖”一口氣登上桿子頂端，做了一個精彩的亮相，銀白色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高聲喊道：“師傅，徒兒與你就此別過，請多保重！”說完，正欲一頭栽下，忽聽陳班主一聲猛喝：“且慢！師傅送你一程！”只見陳班主身手敏捷，迅速登上桿子頂端臺架，以手扶周貴脊背，語重心長地說：“師傅無能，沒有保護(hù)好你，愧對你呀！”周貴抹了一把淚，憤懣填胸，牙關(guān)緊咬，猛地向下一栽——似一道流星從高空墜落。
　　眨眼工夫，周貴已經(jīng)落地，他只感到腰間有什么東西猛地一勒，隨即騰地起身，全場響起一片叫好聲，人們嘩地向周貴涌去。只見周貴身邊騰地冒起一股濃煙，一簇禮花升向高空。師妹急忙挽住周貴，渾身上下看個遍，周貴竟然毫發(fā)無損，安然無恙！ 萬家弟兄也看傻了眼，怎么周貴沒被摔死？想是周貴演武生，練過輕功，此時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上天在保佑周貴不死。
　　周貴覺得這事很蹊蹺，甚至不可思議。戲班撤離后，他迫不及待地問師妹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師妹向他說出了其中的奧秘。
　　原來師傅在桿子頂端安裝了一個滑輪，滑輪上纏有極細(xì)極柔韌的滑絲，其長度剛好與桿子頂端到地面的距離相等。上桿前，師傅親自給周貴穿戲裝，暗里在他腰間的青布帶上下了一個小鐵環(huán)，后來師傅上桿與周貴話別，手扶他的脊背，趁周貴不注意把滑絲上的鐵鉤掛在他腰間的鐵環(huán)上，這就是師傅上桿的目的。周貴從高空墜下，即將著地時，滑絲剛好吊緊他，使他免于一死。
　　為了滑絲不被人發(fā)現(xiàn)，師傅頗費(fèi)心思：他從桿子頂端向下拉了很多道粗粗的纜繩，繩上扯有許多五顏六色的旗子，這樣做，既穩(wěn)住桿子不倒，更起到遮人眼目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