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喝酒

我不喝酒，無論處在任何場合，無論面對任何人。

其實，我是具備喝酒的先天條件的。從遺傳學角度講，我的父親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酒罐兒”，我的身上自然是有喝酒的因子的，可我就是不喝酒。

我的不喝酒恰恰是因了父親的緣故。

我剛滿40歲時，母親喝了家里買來的一大瓶劇毒農(nóng)藥，母親像父親喝酒一樣一股腦兒將它喝了個底朝天。在咽下劇毒農(nóng)藥的同時，母親也將她一輩子的辛酸悲苦一骨碌兒咽了下去，她是含恨而死的。

母親被裹著白尸布從醫(yī)院抬回來那天是一個大雪飄飛的日子。家里那種凄凄慘慘悲悲切切的氣氛至今仍時時縈繞在我心頭，讓我不堪回首：弟弟妹妹伏在母親滿是藥味的尸體上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來，惹得圍觀四鄰也紛紛抹淚；從不號啕大哭的我心里卻慟哭得分不清日月天地最終暈倒在母親僵硬的尸體旁；父親則坐在一邊兩眼直直紋絲不動地呆呆滯滯地盯著尸板上的母親，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與他毫無關(guān)聯(lián)。

這一切都是“酒罐兒”父親一手造成的結(jié)果。

“酒罐兒”父親曾以驚人的酒量聞名鄉(xiāng)里。鄉(xiāng)里人給他的綽號就是“爛酒罐兒”。一個“爛”字便活脫脫地概括了父親因酒而瘋而狂的特點。父親不僅嗜酒如命，酒還常常使他變成了一個沒有理智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子。酒能亂性在體壯如牛的父親身上便是有力的佐證。身為平民百姓的父親醉酒后在外面沒有發(fā)泄之地，家便成了他橫行霸道為所欲為的絕佳場所。深知父親脾性的我們兄妹只要得知父親喝酒便趁早躲得遠遠的，而整天被家務綁住手腳的母親便成了父親攻擊的最大目標。每次酒后的父親都會變成紅臉關(guān)公，紅臉關(guān)公的父親每次都要將瘦小體弱的母親打得鼻青臉腫鮮血直流。

32年前的那年冬天，隊里年終決算，會計宣布我們家可以領(lǐng)到50元錢。為慶祝我們家從多年的超支戶終于翻身成為歸錢戶的特大喜事，父親回到家便捧起酒罐咕嚕咕嚕地大喝特喝。暢飲夠了也醉了的父親沒了歸錢的喜勁兒，盡翻出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不順心的事與母親大鬧起來。最后，生性倔犟嘴不饒人的母親被酒瘋子父親捶得一塌糊涂四肢都不能動彈只好在家養(yǎng)傷。養(yǎng)傷的過程中母親便將她短暫又漫長的一生逐一地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想到第三天后母親終于想明白：這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累死累活吃苦受窮也都罷了，家無寧日挨打受罵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沒想到優(yōu)柔寡斷一生的母親想明白后便毅然決然地作出了她生平第一次的決定，并緊接著就果決地付諸行動。

母親終歸是解脫了，可她給我們家罩上了揮不去的凄云慘霧，給我們四兄妹幼小的心靈里種下了永難愈合的傷痛。

本想將這一切罪孽歸咎到父親的頭上，可是，我們卻終歸不能……

“酒罐兒”父親的酒齡不算短，家里存下的酒瓶酒罐幾乎超過了其他家具的總和。然而就在母親下葬那天，父親長跪在母親的墳前，面對著母親的亡靈將那些凡是與酒沾邊兒的瓶瓶罐罐都通通砸了個稀爛。

“該埋的應是我這個酒鬼呀……”

多年間，父親那撕心裂肺的悲鳴便一直回蕩在我的心頭……

也從那時起，我就在心中立誓：今生今世我絕不沾酒，無論在任何場合，無論面對任何人！

責任編輯：羅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