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錄》中記載,程伯淳經常感嘆說,當初王安石推行變法時,起用了君子、小人各色人等。但是君子如司馬光、范堯夫、張天祺等不屑與之為伍,要么當面跟王安石頂撞,要么掛靴而走。而王安石性狠,剛愎自用,你越跟他對著干,他越要堅持自己的原則。這樣,君子們都走光了,只剩下一群刻薄的小人圍繞在王安石身邊,他們為所欲為,禍害天下,以致民不聊生。假如當初君子們不這么決絕,而是委曲求全,等王安石的銳氣發泄完畢,再平心靜氣地跟他講道理,對國家的危害或許就要小一些。
有位前同事,總跟我說,單位里這個人是“小人”,那個人是“小人”。這讓我有點自卑,因為我根本沒發現被他指認為“小人”的人小在什么地方。后來,他走了,再沒人念叨“小人”、“君子”之類的詞匯了,我心里才舒服點,由此也對“小人”一詞提高了警惕。程伯淳說王安石身邊的人都是小人,到底是不是呢?存疑。但程伯淳道出了一個真理,即,很多小人是君子們逼出來的。如果君子們不把王安石逼到無路可走,王安石就不會成為小人之首。
類似的例子還有明朝的東林黨。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橫征暴斂,拉幫結伙,給魏忠賢建生人祠,東林黨反對他們,自然不算壞事。但剛開始時,魏忠賢等并沒打算跟東林黨人撕破臉皮,甚至一度通過各種方式向東林黨的領袖們示好,假如自稱君子的東林黨人顧全大局,逐漸從內部改變其結構,也不至于被殺得片瓦不留,蒙受大損失。什么樣的制度都要由人操作,不能完全脫離人情,而以戾氣對戾氣,把對方心底的惡統統激發出來,只能落得兩敗俱傷。后來的事實證明,東林黨人并沒什么正經政見,他們僅是挾持著民意,為自己團體的利益跟閹黨爭權奪利。讓他們當了政,老百姓的生活也不見得好到哪里去。
如此說來,大家都不做君子,反而去做小人?其實這里有個規律:君子,一般都是自稱的;小人,一般都是用來指稱對手的。動輒稱呼對手為小人的人,能算得上真正的謙謙君子嗎?世界上本沒有那么多所謂小人,自稱君子的多了,小人也就多了起來。他們不僅逼出了一批小人,還制造了一批偽君子。
(摘自《海南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