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歷史和個人記憶

三位同生于1963年的媒體人，臺北的楊照、香港的馬家輝、深圳的胡洪俠，商議經年后，終于在胡執掌深圳《晶報》后，開始了在該報《人文正刊》的“正點”版以專欄的形式連載“對照記@1963”，每周一期跨版刊出，以兩岸三地華人社會半個多世紀來同一字面、不同語境和記憶的日常詞匯為話題，三人就每個話題各寫一篇文章，以各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成長經歷，挖掘出這些相同的“詞匯/話題”背后的私人記憶，并在互相對照中折射出時代的滄桑變化，“今夕是何年”之余，或許還有“咫尺天涯”的慨嘆。在全球化的今天，這種時空的巨大跳躍顯然是稀缺資源，首本集納了三十個詞匯的《對照記@1963》最近已在三地同步推出簡/繁體字版，三地累計印數近四萬，頗有“無心插柳柳成蔭”之效。

五十歲上下的這一代（臺灣或叫“五年級生”，大致相當于我們的六零后），經歷了翻天覆地的時代變局，在三位活躍的文化人眼中，哪些詞語既可以折射時代，又能讓各自不同的經歷和記憶在此交集？已經亮相的三十個關鍵詞，呈現的內涵有大有小。大至區域地名“臺灣”、“香港”、“大陸”，或是對華人社會影響深遠的人物，如“孔子”、“耶穌”、“瓊瑤”；小到尋常生活中的“火車”、“電車”、“男廁所”、“報紙”，甚至瑣碎到少年時代的“初戀”、“女老師”、“女同學”……具體的操作辦法，楊照說得坦率：“書名《對照記》明顯是從張愛玲那里抄來的，不過值得驕傲的是，我們的書，比張愛玲那本《對照記》更符合書名文字意思。張愛玲‘對照’圖與文，實質上是用文字來解說相片；我們卻是以三人的切身故事，在同樣的題目下嚴格‘對照’，同時對照出了我們這一代人成長的三個社會。”

老話說，一百個人的眼里就有一百個哈姆雷特。也許他們的同代人會選出完全不同的三十個詞匯；又或許同樣的三十個詞匯，折射出的時代的記憶碎片全然有異。問題的關鍵并不在此，如果你有意了解這代人成長的三個不同社會，市面上的讀物不可謂不多，甚至更遠更深入——雖然對照起來，或者不如這么直接和絕對。但我依然認為此書甚有價值，它的價值并不在如馬家輝所言：“從兩岸三地審視自己生命所經歷過的種種喜悅或不堪，既是個人回憶，亦是集體歷史，寫起來和讀起來，皆具趣味。”反而是間接地揭示了三地知識分子在這三十余年間不同的價值觀形成過程、人生軌跡以及在各自社會中的地位乃至混世哲學。雞同鴨講也好，淚中帶笑也罷，在這個現實遠遠精彩絕倫過虛構故事的時代，直面能否成為一個選項，或許比直面本身都重要。暫且不說記憶靠不靠得住，態度決定一切。

我有時想，如果他們整理出一張半個世紀以來兩岸三地的“禁忌詞匯表”是否更能直接了當地反映時代的衍變？如果他們各自能夠真誠地面對自我，寫出大時代下個人生活中的種種不堪甚至懺悔，又是否對讀者更有觸動，而非僅將重點放在趣味之上？

你當然可以說這是苛求。馬家輝是靈活的，他很坦率：“我必須借引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一段書信自白求取原諒：‘關于生平事跡，我是屬于克羅齊那一派，認為作者價值在于作品（如果有價值的話）。所以我不提供生平事跡，不然就給假的，再不然我會想辦法東改一點西改一點。所以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盡管問我，我必告訴你，但我絕不會告訴你事實，這點你可以放心。’而我希望，楊照和胡洪俠都寫得比我老實。”

從河北鄉村走出來、一心想吃“商品糧”的胡洪俠寫得卻充滿了“農民的狡猾”。他在序言中說：“果真要寫起來，其實并不容易，起碼對我本人是這樣。其一，怎么寫？我們要寫的是‘公共話題中的私人記憶’，這不同于平常寫時評、書評，說的盡是別人的事；我們需要激活自己的青少年記憶，說一些之前從未披露過的自己的事。……回避什么，隱瞞什么，當然是作者的權利，但這一權利要如何在‘據實直書’前提下得以維護以求適度、適當？其二，寫什么？既然是‘對照’，那就要寫出差異。選擇什么樣的主題詞才足以呈現這種種差異？更麻煩的通常不是如何寫出差異，而是差異大得簡直無法下筆。比如家輝曾提出寫一期‘英國女王’，我和楊照都反對：我們根本無從寫起。”戴上“安全帽”的個人生活碎片能在多大程度上折射時代和社會？毋寧說是成功者的標簽或曰噱頭。或許這是輕閱讀時代的必然產品吧。

開始回望，某種程度上是中年人的專利。人生過半，或身邊親友離世，或仕途不順事業遭遇挫折，又或者開解頓悟之下，開始梳理個人的成長軌跡，宛如青春的悼念，沉重如斯，豈是創意一詞可以概括的。好的點子能夠避重就輕、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盡顯機巧和靈活，而沉痛與真誠可以打動人心。好在計劃中的“對照記@1963”要寫三本，第一本暴露出的問題與缺陷可以由第二本、第三本彌補。而問題顯然不在“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間”或者“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討論每期的主題詞”，而在于出發點和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