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表上的時間顯示已經過了夜里12點半，已是凌晨了。列車過了泰山之后，重新加快了速度，車速似乎使得表的指針也走得更快了些，下一站就是濟南。外面黑黢黢的，偶爾有那么幾點燈火從窗外晃動過去。臥鋪車廂開始換票了，夜燈很暗，不太頂用，準備下車的人在黑暗里把手伸進包里尋找著鋪位牌號。

坐在我對面的女人開始發手機短信，嘀嘀嘀，嘀嘀嘀嘀，像在發電報，聽上去挺快樂的。她衣著時尚，像我一樣獨自出行，與我年齡也相仿，我們聊了一路，還彼此留過電話號碼，這在我來說是很少見的行為。記不清是誰先開的口了，無非是寒喧，從哪里上車，要在哪里下車，還有空調開得太冷之類。沒說上三句話呢，她忽然對我說“你是一個作家吧？”我愣了一下，答道：“想必你是間諜。”我們倆全笑了。

我一邊整理行李，一邊在心里盤算著，過一會兒，下車后，我們家住的方向一致，或許我們可以同行，搭同一輛出租車。

似乎是為了表示即將到達的隆重，或者對經停的站點表示尊敬，列車開始減速了。窗外的樓房和燈火漸漸多起來，把車廂里映得比先前亮了很多。看看時間，火車比預計的正點稍稍晚了一點，已是凌晨1點了。我和那個對面下鋪的女人一起拎起行李往車門口走，我們的行李也相仿，都是小型的拉竿行李箱。我們默默地站在車門前，這時，窗外忽然燈火輝煌，火車進站了，接下來又徐徐行駛了一段，咣當一聲停靠在站臺上。

剛下到站臺上， 我想回過頭去想跟那個同行了一路的女人打個招呼，這時看見她已經跟一個男人親熱地擁抱在了一起。那男人看來早就等在站臺上了，他一手接過她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從她的后背繞過去把她攬住，兩人偎依著慢慢向前走。那行李箱本來看上去并不重的，一經那男人接手，卻顯得比從前重了許多，原來那是一副千斤重擔，現在卸給了男人。我覺得不便打擾他們，就不辭而別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得飛快，把他們拋在了后面。我下了地道，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轟轟隆隆的響聲，在這凌晨1點鐘，地道里顯得有些冷清，我的行李箱滾動得多么快活，快活得不知道什么叫孤單和寂寞。我走過地下道，又從地下道口乘了電扶梯上去，我覺得自己像一只蟬鉆出了地面，我又回到了這個城市。

我叫了出租車，把行李放在后備箱里。我上了車，說了地點，汽車很快就穿行在這個城市的茫茫夜色中。我打開兩邊的車窗，夏夜的涼風就吹了進來，很舒服，我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了，我一個人在深更半夜從異地他鄉歸來。當車子駛上高架橋，風吹得更大了，吹拂起我的亂亂的齊腰長發，車子一路向南，頭發就一路飄飄，長發梢梢一直飄出了窗外，我感到自己很像一束被點燃了的火炬。我很想大聲唱歌，對著這個睡去的城市唱歌。激情不知來自何方，我說不清到底是為什么我此時此刻充滿了豪邁和驕傲？我想這就是我想要的，這一輩子最想要的了。有那么一會兒，我產生了錯覺，感到車輪下面不是高架橋，而是飛機跑道，現在是在助跑滑行，車子越開越快，最終會脫離地面，飛到天上去。不錯，我的理想之一是開飛機，我也知道這個理想今生不會實現了。

到宿舍院門口的時候，電動門打開來，拖著行李進去，附近幾幢樓上的窗戶幾乎都是黑的了。樓道感應燈壞了，摸黑摸到家門口，掏出鑰匙來，打開房門，打開燈。屋子里依然亂得天馬行空，跟我離開時一模一樣，沙發上堆滿了書，半盆用過的洗臉水還放在地板中央，這些天似乎蒸發了一點，一不小心就會踢翻。屋子里已經許多天沒有人氣了，倒是有股灰塵氣，我把前前后后的窗子打開，讓夜風吹進來。我把電腦打開，讓音樂流淌進來，將洗澡熱水器插上電源，上面指示燈亮了，我把行李箱里的臟衣服放進全自動洗衣機，摁下開關……是的，我又重新聽到了這幢房子的脈搏。

我的屋子迎接我的歸來，我的屋子里沒有人，沒有男人，但它并不是空的，它比那些充滿了人的房子更溫情脈脈。

門廳里的鐘表指在凌晨1點45分上了。我一點也不困。桌上還有一瓶打開過的張裕解百納干紅，被我用一個旋鈕塞子密封得很好。我打開它，給自己倒了半杯。我忽然不出聲地笑了，在這樣獨自一人的夜里，我發現生活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