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緬甸國會議員補選,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一舉拿下45個席位中的42個,使得這個東南亞最貧窮的國家,再次成為世界輿論的中心。處于漩渦中心的兩位領導人,被外界認為未來緬甸民主化道路的關鍵人物,總統登盛和昂山素季,卻低調表達了各自的意見。登盛對此次選舉的成功,表示了贊揚;昂山素季說,勝利屬于緬甸人民。
盡管42個席位在緬甸國會兩院660余個席位中僅占很小的比例,但多數分析家認為,這一小步,卻是自2003年開啟的緬甸民主化進程向前邁進的一大步。也有對此結果持觀望甚至悲觀態度者,他們的理由是,緬甸民主化進程這臺戲,背后的導演,是困獸猶斗的軍方,它們仍掌控著緬甸生殺予奪之大權,在自己的特權受到威脅時,隨時可能中斷這一進程。
持中性看法的人對此次補選的象征意義,予以充分肯定,但他們接著說,即使緬甸全面實現“七點民主路線圖”計劃,也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緬甸內部存在的諸多問題,并不能通過路線圖的實現而得到解決。
三種意見,引出了兩個關鍵問題。第一,對緬甸民主化進程至今實現的目標,以及未來的道路,是樂觀還是不樂觀;其二,民主化進程與緬甸諸多現實問題的解決,到底是一種什么關系。第一個問題指向明確,只關乎緬甸聯邦的未來;但第二個問題,則具有普遍性。更遠的不說,去年開啟的“阿拉伯之春”民主化進程,所涉及的國家,亦存在同樣的問題。
從軍人獨裁到制憲先導
讓我們回到現代緬甸歷史的起點。二戰結束后,在非殖運動大潮中,緬甸通過“昂山—艾德禮協定”,于1948年初獲得獨立。獨立后的緬甸,實行的是多黨議會民主制,歷時14年。1962年,軍方以文官政府治國無能為由,發動軍事政變,全面控制緬甸軍政大權,實行軍人獨裁統治,除偽裝的執政黨,停止任何政黨活動,限制言論自由,推行鎖國政策,緬甸從此自絕于國際社會。
緬甸軍人獨裁統治,嚴重阻礙了國家發展,造成民生凋敝,國際聲譽一落千丈。1988年7月,以仰光大學學生為頭陣,大量佛教僧侶和民眾參加的抗議運動,席卷緬甸全境,導致獨裁統治26年的耐溫政權垮臺,但運動遭到軍方鎮壓。同年9月,防長蘇貌將軍接管政權,成立“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1997年改名“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廢除憲法,解散議會和國家權力機構,改國名“緬甸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為“緬甸聯邦”,宣布實行多黨民主制。
1990年,緬甸舉行全國大選,1988年歸國、1989年遭軟禁的昂山素季,領導全國民主同盟大比例勝出。但軍方以先制憲為由,拒絕交權,并宣布民盟為非法組織。1993年初,軍方主導召開制憲國民大會,但民盟與軍方因選舉結下的矛盾并未化解,演變為公開對抗,前者遂宣布退出國民大會,制憲流產,蘇貌版的緬甸“多黨民主制”名存實亡。
以制憲為先導的緬甸民主化進程,一拖10年。這其間,民盟領導人昂山素季兩遭監禁,在國際社會干預下,2002年獲得釋放。2003年5月,民盟與軍政府爆發流血沖突,昂山素季隨后再遭監禁。8月,軍政府釋放和解信號,推出包括制憲、大選、交權等內容的七點民主進程路線圖計劃。2004年,制憲國民大會復會,2007年大會完成“制憲使命”,2008年5月,新憲法經全民公決獲得通過。
根據新憲法,緬甸實行總統制,總統由議會選舉產生。按照路線圖計劃,2010年緬甸舉行議會選舉。直到此時,緬甸當局不顧國際社會的廣泛呼吁,繼續關押昂山素季,民盟因拒絕開除被關押的成員,未登記參選,同時昂山素季號召抵制大選。11月7日,登盛領導的“鞏發黨”奪得議會多數席位,并高票當選總統,于2011年3月宣誓就職。
緬甸議會選舉后的11月23日,新政權釋放昂山素季。2011年8月,登盛第一次與昂山素季單獨會見。隨后,議會舉行專門會議,為今年4月民盟順利參加議會補選,修改了《政黨注冊法》——外界評論,這是登盛與昂山素季互動,共同推進緬甸民主化進程的第一回合。
不容忽視的丹瑞大將
有關緬甸未來的分析和評論,絕大多數落腳在以下幾個因素:軍方勢力(態度),尤以新近成立的緬甸國家最高委員會主席、軍方首領丹瑞大將為要;當任總統登盛(的決心和智慧);昂山素季及其民盟的政治成熟程度;佛教僧侶(集團)的立場;以及政府與(尤其)北方少數民族的和解進程;外部影響力量,特別是美國、中國、法國(為代表的歐洲)、東盟、印度和日本等等。
令筆者疑惑的是,所見分析和評論,真正把緬甸人民的期望作為決定緬甸未來走向因素的,幾乎沒有。倒是總統登盛接受《華盛頓郵報》記者采訪的一段話,間接表達了這層意思:許多改革步驟計劃已久,而改革的推動力來自緬甸民眾對和平、穩定,以及經濟發展的渴望。他說,20年禁運傷害了緬甸民眾的權利,如果國際社會想看到民主在緬甸發展成長,就應該解除針對緬甸的禁運以資鼓勵。(引自《財經》4月9日)
對緬甸未來的擔憂和疑慮,首先來自軍方。毋庸置疑,軍方及其首領丹瑞,至今仍掌控著緬甸局勢,新憲法中處處可見軍方利益的安排,包括兩院各占25%的法定席位。總統登盛任何重大的人事、財政乃至外交安排,先征得丹瑞點頭才可施行。國家最高委員會成員,幾乎一色軍人背景,更不要說前三號人物皆為穿軍裝的將軍。該委員會中,登盛僅位列第四。
事實上,登盛正是受到丹瑞器重,一路提拔,軍中官至上將,并委托他領導緬甸民主化進程。沒有丹瑞,沒有登盛,也不會有登盛領導的憲政改革。盡管丹瑞看不上昂山素季,但也正是丹瑞最終決定釋放昂山素季,并允許議會修改《政黨注冊法》,使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順利登記,參加今年4月補選。
有分析說,阿拉伯茉莉花革命,刺激了丹瑞,使其下決心放手登盛改革。此說不確。登盛的改革,早于始自北非的茉莉花革命。如果說2003年擺出的和解姿態,還存在游移(甚至欺騙)可能,2010年如期舉行議會選舉,2011年登盛出任總統,及其隨后一系列大的動作——釋放政治犯、解除新聞管制、議會辯論直播、允許成立工會、示威游行合法化、會見奧巴馬以及邀請美國國務卿希拉里訪緬,有力說明登盛的工作,得到丹瑞的支持。也因此,筆者認為,人民院議長吳瑞曼對外宣稱丹瑞確實退休,不再“干政”,亦于理不通。
不妨揣測,——雖然種種跡象表明,丹瑞大將,是以獨裁為工具,支持、推動緬甸的憲政改革,但有兩個條件:一,在他生前,憲法確定下來的軍方利益,不受“侵害”;二,軍方退出緬甸政壇,因而徹底革除其特權,成為國家的軍隊,這一目標的實現,要在民主化進程中逐步獲得解決。更有甚者,筆者相信,在緬甸民主化進程與解決軍方問題張力之間,丹瑞有更深的考慮,即在憲法成為緬甸人民第一信仰之前,軍方將擔負起“緬甸王座”的角色,保證緬甸不因各種因素偏離憲政目標。此一模式,土耳其在先,——通過三次政變,軍方將土耳其推向較為成熟的憲政軌道,埃及殿后——埃及近期革命,軍隊倒戈,完成華麗轉身,成為埃及憲政改革的重要保障。
這是丹瑞透過登盛,向以昂山素季為代表的緬甸人民發出的要約。從1988到2003年的流血沖突,到民盟拒絕登記被解散,昂山素季號召抵制選舉,直到民盟頂著壓力下決心“以信任換信任”,參與議會補選選舉,昂山素季以及民盟的政策改變,不正是對丹瑞要約的回應?
昂山素季背后的民眾力量
1991年,在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答詞中,昂山素季的兒子引述了母親的一句名言:“在緬甸追求民主,是一國民作為世界大家庭中自由與平等的成員,過一種充實全面、富有意義的生活的斗爭。它是永不停止的人類努力的一部分,以此證明人的精神能夠超越他自然屬性的瑕疵。”20年以后,面對緬甸今天的局勢,昂山素季表達了對政府改革措施的認可,表示如果在補選中當選議員,不排除在政府任職的可能。總統登盛說:“我和昂山素季雖然有些想法不同,但我們一致認為,為了提高國民生活水平應該彼此合作。” (引自《中國新聞周刊》2月13日)
包括中國在內的國際社會,對緬甸近期民主化進程成果,無不表示贊許。東盟不僅早先接納了緬甸入盟,最近還呼吁國際社會解除對緬甸的制裁,美國、歐盟等先后宣布部分解除近20年的制裁措施,西方大國商家也紛紛表示投資愿望。事實上,2011年緬甸獲得了比前20年總和還多的國外投資,達210億美元,今年第一季度,外國投資同比大幅度增長。
盡管政府軍與北方各邦的戰斗并未停止,但戰事已明顯減弱。沒有世界性大國的支持,北方各少數民族尋求獨立的努力,不會修成正果。它們獲得高度自治的愿望,只能通過修憲實現。最近,以撣邦為代表的分離勢力紛紛表示愿意與政府展開和談,為雙方最終實現和解,和平相處,鋪平了道路。
所有這一切,背后的動力,來自緬甸各族人民追求和平、自由、尊嚴生活的意愿,來自緬甸人對自己悠久自豪歷史記憶的蘇醒,這一愿望和意識推動的進程,在經歷了長達半個世紀軍人獨裁統治后,更難以逆轉。
筆者尤其贊同分析家卡羅瑟斯的評論:對于剛剛踏上民主化道路的轉型國家,很少有國家能夠像緬甸一樣擁有生機勃勃、支持民主的反對派組織,且這一組織在預選時就被證明贏得了廣泛的國內支持;還存在一位深受愛戴的國家領袖,無論國內還是國際的合法性都無可質疑,并具備一定程度的組織能力。
當然,正如筆者前述,樂觀因素不止這些。民盟資深委員吳奈奈一席話,或能代表更多緬甸人的心聲:“我們的目標不是當總統,而是讓國家走上正確道路。現在改革開始了,但到來得很晚。從上至下,改革真正影響到社會底層、徹底改變國家精神,是一個很緩慢的過程。所以,我們必須多一些耐心。”(轉引同上)
緬甸民主化進程的開啟,可謂姍姍來遲。但無論相較早先的拉美國家,還是同處一地的東南亞各國,其內外條件,顯得更優。可以預計,2015年的總統大選如能按期舉行,無論結果如何,都將成為緬甸民主化進程的轉捩,——緬甸這輛獨裁統治下的“破車”,通過12年各種力量助推,將換乘一架強有力且按既定航線飛行的飛機,再經過20年不偏離航線的調試,必將安全降落在民主憲政的跑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