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的愛樂眾生之——韋劼

上世紀90年代初的某天早晨，米市大街中圖公司音像門市部前人頭攢動。

據線報，一批國外原裝古典音樂唱片磁帶即將發售，均為剛剛閉幕的國際音像制品展覽臺上的樣品，盤盤獨一無二。

指點迷津

門開，早已等得不耐煩的樂迷一擁而入，各自把定鑲嵌陳列進口原聲磁帶的墻欄和柜臺，或仔細端詳，或熱烈討論，或瘋狂搶購，店堂里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正在此時，不知是誰喊了聲：“韋老師！”嘈雜聲戛然而止，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門口，只見一位身著米黃色風衣，肩背軍用挎包的年輕后生推門而入。

寂靜轉瞬即逝。手執各色古典音樂磁帶的樂迷立刻沖上前去，將后生團團圍住。“韋老師，維瓦爾第的《四季》哪個版本好？”“姆拉文斯基和列寧格勒愛樂合作錄制的版本是老柴交響曲的首選嗎？”“您看看我剛買的這盤格里格舒曼鋼琴協奏曲怎么樣？”…… 問詢此起彼伏，后生一一作答。遇到“面生”的音樂版本磁帶，他還從挎包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外文書，認真對照翻查，儼然一個為音樂“圣徒”釋疑解惑指點迷津的牧師。周邊，感慨贊嘆不絕于耳。

后來我才知道，此人即是在北京古典音樂愛好者圈中大名鼎鼎的“領袖級”人物韋劼，他手中那本《圣經》似的外文冊典，便是傳說中的《企鵝唱片指南》。

通幽曲徑

許多交響樂愛好者都是從收聽《交響音樂廳》的廣播節目開始走進古典音樂“殿堂”，而韋劼正是這檔節目的編輯。

有位電臺工作的朋友曾跟我聊起一段未經證實的故事。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北京人民廣播電臺立體聲部設立古典音樂欣賞節目《交響音樂廳》。節目開播后，時常收到一“熱心聽眾”的來信，指出節目中存在的問題，提出一干合理化建議。從意見和建議中，編輯感受到“純正”的音樂造詣、審美品位和深厚的西方古典音樂文化資料背景，遂約見寫信人。

此君姓韋名劼，在外貿單位工作，精通英語，酷愛西方古典音樂。幾番接觸后，臺里對韋劼印象甚好，特邀其擔任責任編輯，與播音員長河搭檔主持《交響音樂廳》，韋劼欣然應允。而那時，“社會上”的人躋身“喉舌”執掌編輯節目很少見。“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那些過去播放過的古典音樂，配上韋劼的編輯介紹和主持人長河那極富磁性的播音，煥發出嶄新魅力，讓人耳界大開。

記得自己音樂欣賞的“版本”概念就是在《交響音樂廳》建立的。同一首音樂作品，經過不同的指揮、樂隊重新演繹詮釋，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因而，也就有了版本推薦、版本比較、版本評價等等諸多音樂欣賞樂趣。

《交響音樂廳》節目摒棄昔日那種傳統的從音樂本身分析的“半專業”欣賞方式，轉而從演奏樂團、指揮家、錄制出版公司或者從作曲家創作角度進入音樂作品，讓聽眾在倍感新鮮的同時踏上音樂欣賞的“通幽曲徑”。

在音樂欣賞背景資料匱乏的年代，最讓樂迷解渴的是節目中“與時俱進”的國際樂壇資訊和外國音樂專家對磁帶唱片的分析評價。韋編輯將英國著名唱片評價期刊《企鵝唱片指南》和《留聲機》上的有關資料及時翻譯過來，融入節目播放的音樂作品的介紹中，為廣大樂迷送上最權威、最珍貴的賞樂、購買唱片磁帶的導引。

普濟蒼生

后來，考慮到進口原版音響制品價格不菲，音樂愛好者大多收入偏低，韋劼和電臺的弟兄們又策劃了普濟蒼生的《請您錄音》節目。先將要播放的曲子曲目、演奏樂團、指揮、錄制公司和時長刊登在《北京廣播節目報》上，預報設計的大小與磁帶盒正好吻合，可以從報紙上裁剪下來直接插進磁帶盒作封面。到點播音樂，沒有播音員解說，直接錄音即可。如此，樂迷無須破費即可得到世界一流唱片公司錄制的一流指揮與一流樂團合作演出的一流音樂作品。

那個時候，韋劼這個名字在音樂愛好者心里極為響亮，大家不僅按照他的介紹投入地賞樂購買唱片磁帶，連他的工作生活家庭也被嚴重關注，成為圈子里猜來說去的熱門話題。

靜靜站在臺下

在我賞樂二十多年間，只見過韋劼兩面。除去文頭談及的中圖公司音像部邂逅，還有一次是在北京音樂臺策劃的活動中。那次，北京音樂愛好者的“大腕”云集，韋劼也受邀到場。當時不管組織者怎樣動員拉扯，他堅決不上臺不發言，靜靜站在臺下，那種執拗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次在朋友處偶然發現《交響音樂廳》節目文字稿復印件，欣喜若狂地借回家。稿紙上，韋劼的手跡在一個個方格里奔行延展。那是一篇有關莫扎特第四十、四十一交響曲的介紹，文字樸實，思路清晰，背景豐富，我一晚上翻來覆去讀了好多遍，很過癮。

后來，“發燒”風從港臺舶來。許多媒體開始追逐炒作，那種舍本取末低俗浮躁的“樂評”“碟評”紛紛出現在報端刊頭，嘩眾取寵，偏領誤導。而韋劼執掌的《交響音樂廳》始終堅守著以音樂為中心的節目主旨，成為備受公眾喜愛的音樂欣賞品牌節目。

多年過去，每每憶起古典音樂陪伴自己度過的美好時光，就會想起《交響音樂廳》節目，想起守候在收音機前的情景，想起雖未相識交談卻帶領自己踏進交響音樂之門的韋劼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