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局外人》與《圍城》是兩部優秀的存在主義小說。《局外人》用“冷淡”的語言敘述風格營造荒誕感,又用擁抱世界的誠懇、熱情和真心向人類展示了真正的“荒誕世界”;《圍城》用“熱烈”的修辭(反諷和比喻),刻畫出了人類荒誕的生存困境,同時又因對“荒誕世界”的領悟與批判而隱隱流露出幾絲過度的客觀和冷漠。二者通過不同的藝術手法,呈現了相通的“荒誕世界”。
關鍵詞:《局外人》;《圍城》;藝術手法;“荒誕世界”;呈現
作者簡介:劉笛,女(1988-),四川成都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碩士研究生,專業: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小說。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20-00-02
加繆的《局外人》與錢鐘書的《圍城》是兩部通過不同路徑到達同一目的地——存在主義哲學——的優秀文本。前者以文學透析哲理,后者以文字生發哲思。縱觀全文,《局外人》用一種不留痕跡、簡單明晰,幾乎不帶感情色彩的語言敘述風格營造荒誕感,又用擁抱世界的誠懇、熱情和真心向人類展示了真正的“荒誕世界”;《圍城》則“苦心孤詣”于語言的修辭格,其中又以反諷和比喻為甚,刻畫出了人類荒誕的生存困境,同時又因對“荒誕世界”的領悟與批判而隱隱流露出幾絲過度的客觀和冷漠。二者分別通過“冷淡”敘述與“熱烈”修辭為我們呈現了相通的“荒誕世界”。
一
淺白單調,乃至于一點枯澀,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這是《局外人》的語言風格給人的第一印象,也是其基本特征。“他請我到食堂去吃飯。但是我不餓。他于是建議端杯牛奶咖啡來。我喜歡牛奶咖啡,就接受了”,“我煮了幾個雞蛋,就著盤子吃了,沒吃面包,我沒有了,也不愿意下樓去買”。描述幾乎不摻雜任何分析,陳述幾乎不進行任何抒情,僅僅暴露作為一個存在體的最本能最原始又最直接的意識:“我不餓”但“我喜歡”所以“就接受了”咖啡牛奶;相反,“沒吃面包”因為“我沒有了”“也不愿下樓去買”。不帶任何解釋的因果關系是將句子串聯起來的唯一的鏈。另外的例子如“很快,天陰了。我以為要下暴雨,可是,天又漸漸放晴了”,不帶任何感官色彩,加繆僅讓默爾索用眼睛單純地進行寫生活動;還有類似于“不知怎么搞的,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我媽媽,但是明天早晨我得早起。我不餓,所以沒有吃晚飯就上床睡了”,這些幾乎是沒有連續性邏輯可言的話語,可以直接激起讀者的荒謬感,雖然較為零碎,但卻無處不在。那些經他眼睛所“刻畫”下來的每一個句子,既像是能離開段落意義單獨站立,也像是能和其他任意的詞句拼貼嫁接在一起,形成全新的段落大意。總之,這些語句是相對自由的,同時也是相互平等的。薩特說:“《局外人》采用了美國小說技巧……作者從海明威那里借用的,是后者的句子的不連貫性,而這種不連貫性是模仿時間的不連貫性……每一句話都是一個現實。不過這不是那種不確定的、有擴散性的、多少延伸到后面那個現實上去的現實。句子干凈利落,沒有瑕疵,自我封閉;它與下一句之間隔著一片虛無……《局外人》的一句話好比一座島嶼。我們從句子到句子,從虛無到虛無跳躍前進。”【1】不難看出,加繆總是在想方設法地將所有事物之間的意義關聯切斷,再淡化事物本身所蘊涵的寓意,形成封閉和孤立的天地,使讀者在對其語言進行審美時產生一種不理解或是莫名其妙的感覺。有時也會因為“過度的冷血”,有悖于倫常道德觀:“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在昨天,我搞不清。我收到養老院的一封電報:‘令堂去世。明日葬禮。特致慰唁。’它說得不清楚。也許是昨天死的。”默爾索對于母親的死幾乎失去了任何“正常人”應有的反應,這種態度很輕易地就能招致厭惡排斥和義憤填膺,從而令默爾索看似荒唐、不可理喻的世界觀因背上了忤逆道德的外殼而變得更為厚重。而在傳統的“理性”世界中,一旦出現與自己認同的主流意識相悖的情況時,我們往往用“真是太荒謬了”來概括它。加繆運用了簡單的敘述手腕,拉伸了話語的層次,得到了成倍的審美效果。小說在另一方面對摧毀事物內層涵義關聯做出的努力,就是將大多數完全可用直接引語表達出來的對話,換用間接引語的形式呈現:
晚上,瑪麗來找我,問我是否愿意跟她結婚。我說結不結都行,如果她要,我們就結。她又問我是否愛她,我像上次那樣回答了她,說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但可以肯定我并不愛她。
顯然,文本對這些對話進行了全面的封鎖,用密不透風的整體性將讀者拒之門外,無法窺探其任何內部能量,無法進行聯想。“唯一確定的事實是:世界的這種密閉無隙和陌生,這就是荒謬”。【2】加繆通過間接引語的形式將語言的內涵和外延全部消除,使表達簡單、獨立的存在。在敘述中形成了一種對抗,默爾索與“荒誕世界”,但這是一種平行的對抗,這種對抗讓二者都得以始終保持自我。又“同時消解了人與人相互理解、認同的社會學意義”。【3】
加繆通過上述語言技巧成功地渲染了“荒誕世界”,并在讀者那里獲得了應有的反饋,但這不意味著加繆的語言特點全部如此。如果我們將《局外人》的尾聲部分看做是加繆通過默爾索所發出的最終極的吶喊的話,那么,小說尾聲之前的所有看似“邂逅而為”的言語似乎都可被歸類為“刻意而為”。小說的結尾描寫的是默爾索在等待執行死刑時的一連串心理活動:
我體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愛融洽,覺得自己過去曾經是幸福的,現在仍然是幸福的。為了善始善終,功德圓滿,為了不感到自己屬于另類,我希望處決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來看熱鬧,他們都向我發出仇恨的喊叫聲。
平日冷漠孤立,對絕大多數事情都無動于衷的“局外人”默爾索,在面臨死亡即將到來時進行了全篇最為鮮活和感性的意識活動,一改之前的內向封閉,轉為激情十足地傾訴。默爾索臨刑前的熾熱,照亮了整個人類。他雖平凡無奇,但因真實而有幸獲得洞穿一切虛假的能力。他不作任何反抗只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反抗。危機感剝奪了他的存在,只因他眼中看見的才是世界真相。默爾索不是真正的“荒誕人”、“局外人”,相反,他用真心擁抱世界,很好地詮釋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正如加繆在《局外人》的美國版序言中說:默爾索“遠非麻木不仁,他懷有一種執著而深沉的激情,對于絕對和真實的激情”。在這里我們應該把它視為一種書寫策略——以絕大篇幅的正面書寫為預演,以結尾處的推翻預設為高潮,二者看似互相矛盾,實質上卻相輔相成,以不斷打破人類固定邏輯的方式,將真正的“荒誕世界”層層剝離出來,給人以更深刻的精神沖擊。同時,這一書寫策略也證明了,如“局外人”般的冷漠無情并不是加繆語言敘述風格的實質與核心,而如同現實參與者般的全情投入,充滿著誠懇、熱情和真心才是其真正的跳動著的心臟。
二
毋庸置疑,加繆與錢鐘書都算得上是學者型文人。二者比較,前者比后者更宜被稱作小說家,后者則是名副其實的文體家。加繆寫作的基本特征是樸實無華、簡潔內向,評論家認為他的語言具有古典文學風格,嚴謹、準確、明晰。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錢鐘書被授予的頭銜則是學者型諷喻小說家。“40年代的諷刺最后是由錢鐘書收束的。這種收束,無論是從諷刺主題的現代性上,或者是諷刺小說體式與世界文學當下的聯結上,都是十分出色的一筆”。【4】其唯一一部長篇著作《圍城》便是針對這一評價最完美和杰出的闡釋者。《圍城》“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經營的小說,可能亦是最偉大的一部,作為諷刺文學,他令人想起《儒林外史》那一類的著名中國古典小說”。【5】可以看出,諷喻手法對于《圍城》躋身偉大作品之列的至關重要性,那么,對于文本中“荒誕世界”的呈現也必定有其獨到和鋒利之處。龔敏律在《錢鐘書<圍城>與西方反諷詩學》中將反諷分為“克制陳述”、“夸大陳述”、“直接矛盾式的反諷”、“表象與事實之間的矛盾對照式的反諷”等類型,在小說中都能找出一一對應的例子進行論證。但這一系列具體的純修辭意義上的反諷描述并不是我們的重要著眼點,因為在文本中,諷刺不僅僅是以簡單的修辭身份出現,而是擔負著表現哲理主旨的更高一級的責任,即通過對病態的中國社會精神樣態的反諷和質疑,完成對人類本身的存在和困境的寫照和反思。游學生方鴻漸從子虛烏有的“克萊頓”畢業回到上海,又因懦弱戀愛失敗而離開上海,到三閭大學這個是非之地執教,后被逼無奈帶著新婚妻子出走三閭大學重返上海,在小說結尾處與妻子決裂后決定投奔友人前往重慶。從中國城鄉世界,到中國知識教育界,再到中國傳統文化世界,方鴻漸這只囚鳥盲目地穿梭于各種變形的荒唐與虛偽的鳥籠之間,茫茫然不知“我將為何,我將何去,我將何在”,在不滿一些丑陋、偽善的人事的同時,卻又按照他們所呈現的體面生活的邏輯規劃著自己的未來。這是對方鴻漸的生存命運的最深刻的反諷刻畫,暗示了他一直并將永遠處于“出城”、“進城”的循環往復之中;也暗示了主人公們乃至整個人類的無法擺脫的荒誕命運:“人生充滿不確定性,生活充滿無目的性,婚姻也與盲目偶然相關聯,生存的危機也隨之而來,焦慮與不安、悲觀與失望、孤獨與寂寞、空虛與惆悵等思緒就上升為主導情緒……人生不是一個個有希望的連接點,而是一個個無意義的虛妄的再生點”【6】。處處是困境,處處是悖論,人生如此,精神如此,但人類依舊必須無法停息的生活下去,并且保持對生存世界的信心,要相信生活有意義,未來有希望。這不僅是對人類生存本質的最大的諷刺和無情的鞭撻,同時也是對人類、世界提出的永恒的疑問。與“加繆的小說《局外人》中所呈現的世界一樣”,《圍城》世界“具有現代人在統一的價值尺度消失以后,面對生存結構中‘不協調因素的共存’狀態時所出現的進退兩難的反諷境地。也就是說,錢鐘書筆下的圍城世界,不僅是20世紀40年代中國社會情境的真實反映和歷史縮影,也同樣具有一種泛人類文化意義的暗喻和象征。”【7】這恐怕也是反諷手法能營造出的關于存在主義詩學的最高境界。
眾所周知,除了反諷手法,錢鐘書同樣擅長比喻,無論是暗喻、明喻或是借喻等,都可信手拈來。錢先生敏銳、仔細、博學,使其比喻既能見生活細微處之經驗又能見形而上之哲理性思考,所達到的高度遠非感性創作能夠隨意企及。在比喻修辭中,他多走兩條路子,一是將具體事物形象化:“魚像海軍陸戰隊,已經登陸了好幾天。”二是將抽象事物具體化:“打消已起的念頭仿佛跟女人懷孕要打胎一樣的難受。”錢鐘書的比喻是不單單“博君一笑”的大眾娛樂,也并非單獨成立的一道道算式,而是其敘述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并始終為小說主旨服務。深厚的文字功底和豐富的人生經驗讓錢鐘書天馬行空的比喻才能熠熠生輝,他能成功地將兩種毫不相關的事物變成本體和喻體,魚和海軍陸戰隊,打消的念頭與女人的打胎,看似光怪陸離,甚至露骨的外衣下是極其精準的拿捏。讀者在感嘆抽象的荒誕感的同時又會驚嘆于抒寫對象的高度形象性和準確性,這正是錢鐘書別于加繆的關鍵點:用具有高度形象性的文學來表現廣泛抽象性的哲學。整個過程則又浸淫在反諷的大語境當中。也即是說,錢鐘書在這里所表現出來的幽默和風度是暗藏著嚴肅的尖刀的,雖說這把“尖刀”是通過比喻的修辭手法來實現的,但他實質是暗合了反諷的語言,形成了呼應,打下了更廣泛牢靠的供主旨賴以生長的基石。值得一說得是,由于錢鐘書對“荒誕世界”的領悟與批判,加之其獨特的全知全能視角的因素,主題的泛人類化高度,在文本當中幾乎未曾流露過絲毫的同情色彩;又因為諷喻手法的使用過于鋪天蓋地、密不透風又針針見血,讓人在贊嘆其手法高超之余,不免讀出這“熱烈”諷喻中的幾絲過度的客觀和冷漠。有趣的正在于此,錢鐘書在《圍城》中越是密不透風的精準描寫就越使人對外在世界產生反感,如方鴻漸一般逐漸失去擁抱世界的勇氣,最終被放逐。而《局外人》有意釋放出的冷漠無情,甚至無責任、無意識狀態卻讓人在文章收束處與之產生了強烈的心靈共振,獲得溫暖和勇氣。為什么會產生如此不同的閱讀體驗,是讀者感性體驗的差異,還是作者理性設計的結果?都是值得探討的問題。
總之,錢鐘書用密不透風的反諷、比喻手法筑起了鱗次櫛比的沒有出口的“荒誕世界”,將人類無情地拋入了永無止境的無意義的生存“怪圈”;加繆用冷漠劃出了“局外人”,但卻賦予了他一雙“慧眼”,讓他以“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站立,面對世界并承擔責任,最終在死亡面前破除了一切虛假,開出人類生命最旖旎,最熱情的真理之花。他們以不同呈現了相通的“荒誕世界”,這個世界一旦形成便會永駐,不斷提醒人類拷問生存本質的終極意義,這是具有泛人類化意義向度的。就像加繆在《西西弗的神話》中所說的一樣:偉大的作品、深邃的感情,總是包含著比他們意識要說的多得多的東西。
注釋:
【1】(法)薩特,沈志明,艾珉主編.薩特文集·第七卷.第一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71
【2】(法)加繆,杜小真譯.西西弗的神話.第一版.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16
【3】何峰.外國文學教程新編.第一版.安徽:安徽教育出版社,2007:410
【4】錢理群、溫如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第一版,2007:385
【5】夏志清,劉紹銘等譯.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一版.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5:380
【6】陳思廣.中國現代長篇小說編年(1922-1949).第一版.臺灣:臺灣秀威出版社,2010:Ⅺ-Ⅻ
【7】龔敏律.錢鐘書《圍城》與西方反諷詩學.中國文學研究,2008(3):29
參考文獻:
[1]、錢鐘書.圍城.第一版.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M],2001
[2]、(法)加繆,柳鳴九主編.加繆全集·小說卷.第一版.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M],2010
[3]、(法)加繆,杜小真譯.西西弗斯的神話.第一版.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M],2007
[4]、解志熙.現代作家的存在探詢(上、下)——存在主義與中國現代文學.文學評論,[J],1990(5)、(6)
[5]、解志熙.人生的困境與存在的勇氣——論《圍城》的現代性.文學評論,[J],198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