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鳥在海上飛翔,天空劃過一道白色的弧線,線下的那一片世界,則是海、竹海、波濤洶涌的大海啊!
海,不只是一種被無限夸張的氣勢,更是一股股不可阻擋的氣浪。鳥知道,那氣浪是澀的,微苦,一如被細嚼后的竹葉,嚼成了一絲絲綠綠的汁液,一絲絲流進天空。鳥知道,澀到盡頭是甜的,苦苦的甜,一如吸鐵石所形成的強力磁場,把舌尖上所有的味道都吸了去,跑都跑不掉,甜到了死。鳥還知道,甜到頂點是涼的,體溫恰好是21攝氏度,就像在酷暑里忽然看見一座雪山,讓人著迷。竹海的氣浪是連綿起伏的,鳥的味覺是靈敏的,更靈敏的,是竹子自己。
都說,竹子是一位不用任何化妝品、不戴任何金銀首飾的山里妹子,水靈妹子,川妹子,幺妹子。特別是她假裝生氣時,身子一扭,凸凸翹翹,那叫個“妖”啊,像一只狐貍精,只一下,就勾去了你的魂兒。都說,山里的妹子愛唱歌,唱的山歌比礦泉水還要純凈,每一首都是那么青澀、甜美、涼爽,每一句都像一只小手伸進你的心尖尖上,每一個字都像小丫頭的若干小動作,唱一聲,撓一下,再唱,再撓一下,如此這般,一直撓到你雙手投降為止。歌美,唱歌的人才會更美,山高,山上的竹子才會更高啊!
更讓人為難的,一位也就罷了,現在卻是山上山下,到處站滿了青青澀澀的川妹子,火辣辣地直視著你的川妹子,愛也不是、不愛也不是的川妹子。你說,邂逅相遇,你和她的愛情到底會不會發生在那兒?簡簡單單的故事,會不會從那兒開始繼續呢?
那兒,是竹風飄逸、竹浪起伏的大海。大海這邊,我伸出舌頭想感覺一下那兒的氣浪,舉起右手想抓一把那兒的山歌聲,閉上眼睛想夢見那兒的美麗姑娘,但后來呢,什么也沒有捕捉到。
都說,“竹”這個字,假如繁體字的寫法,假如再倒立過來,是一滴和另一滴奔跑中的水、戀愛中的水。
之所以今天這么寫,是第一個創作出“竹”字的那個中國古人,當時,他(她)孤單地活在大部落里,他(她)也許還在單身,非常渴望愛情。
愛情很孤單,一滴水般大小。
在天上,山川隱退,一只鳥呼喚著那個字:“竹……”
一只鳥飛過了大竹山鄉,飛過五峰山西麓,就這樣,一片海被輕輕打開了!遠遠望去,那兒的竹子,已經分辨不出單獨的一棵了,已經分辨不出哪里是枝、哪里是葉、哪里是干了,更分辨不出什么楠竹、斑竹、慈竹、苦竹了,所有的竹子只能用“綠浪”來形容,當風吹綠浪的一剎那,這是一處多么波瀾壯闊的景致呢?看來,也只能是大海了。鳥知道,天和海是相戀的,云和浪是相戀的,風和雨是相戀的,日和月是相戀的,因為愛情,所有的天空都可以是天堂,所有的海浪都可以是情話,所有的黑夜都可以是晨曦……所以,大海之上,綠浪之上,愛情還會遙遠嗎?
在萬里坪,在海拔1196米的群山之巔,我不知道那只鳥能否遇見他的愛情,這之后,他們的低海拔之戀能夠演繹多久?在這個世界上,愛情是美麗的,美得無比透明,永遠不會落幕,那程度,就像飛翔的鳥、游弋的魚,就像透明的夜、浪漫的人,就像一場夢。
有這樣一個小小的細節,“寫紙條”,一直記了許多年許多天。那些年,我們上學的歲月,倘若遇見自己喜歡的那個人,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寫紙條,大膽一點的會選擇遞紙條,約會那個人;小心謹慎的會把那紙條藏起來,永遠不會讓對方知道。像這樣示愛的方式,小說、散文里有過,電影里有過,電視劇里有過,直到今天還不會過時。類似的記憶,曾經在一部臺灣電影里出現過,電影的名字忘記了,但當時的鏡頭是:一個高中女生不僅成績第一,人也長得非常漂亮,班里有7個男生超喜歡她,各自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向女生示好,有人給她表演絕活,有人給她看手相,有人替她打掃桌椅,有人向她遞紙條,她不理不睬。有一天,女生的課本被人偷去了,上課時老師要她罰站,不料慌亂中有個男生悄悄遞過來他的課本,讓她躲過一劫,而那個男生卻替女生背了黑鍋,在教室外頭頂著椅子學了一節“青蛙跳”。很顯然,這個男生喜歡她,但他第一次采用遞紙條的方式不頂用,只好自己“導演”了一場苦肉計,演給女生看,想得到女生的徹底喜歡。其實,女生早看穿了他的鬼把戲,只是嘴上沒有說出來,偷偷在心里一陣傻樂罷了。
有這樣一個憨憨的小學同學,名字特好記,“象”,也就是大象的象。應該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吧,他原本沒有考上鄉初中(那時仍是五年制義務教育),留級后和我同一個班,準備再考。他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個子跟老師差不多高,年齡比我們大三四歲,一過年就十六歲,他不想跟他爹一樣當農民,決心很大,想將來考大學,但他成績很爛,兩門功課加一塊還不及格呢,笑死我們了。其實,象上學也是白上,誰都知道他是怕干農活,他爹后來火了,把兒子的書包扔到豬圈里,說豬圈就是大學——農業大學,豬就是你的大學教師,你好好在家里上吧!象哭了,只得認了命,每當再碰上我們上學時,眼神躲躲閃閃的,像個小偷似的,他有一次私下里找到我,要我替他考大學,但千萬不要考什么農業大學,農業農業,難道不是他爹這個老農民的大學——莊稼地嗎?我們都笑了,他爹真會騙人啊!把老母豬都比喻成大學教授了!我答應他了,但也希望他好好種地,將來攢錢娶媳婦、養孩子。他說沒問題,這個要求太簡單了,傻子都能完成任務。
象就是象,除了上學不行,其他的什么都行,種地、養豬、捕魚、談戀愛,樣樣能得第一名。特別是談戀愛方面,象天生一副老實相,憨憨的,愛玩冷幽默,他自己不笑,光逗女孩笑,末了他還假裝是蒙在鼓里,其實,他才是專家哩,一個被三五個鄰村女孩同時追的專家!到了第二年,象不慌不忙地隨便選了一個,重點進行了攻堅戰,這一下,竟然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怎么辦呀?奇怪的是,象竟然一點都不急,根本不和對方談婚論嫁,直到女方一點點放棄矜持、一點點放棄她原本該要的彩禮,最后才不花一分錢地把新媳婦娶回家,如同撿的似的。正因為有了“白撿”的心理,剛結婚不久,象就三天兩頭打他老婆,一點都不珍惜她,加上她嫁狗隨狗、逆來順受,小日子倒也過得酸酸甜甜的,后來家里添丁加口,后來小兩口熬成了老兩口,象的故事成了我們村的一個經典傳說。我不知道象的老婆長什么模樣,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更不明白她挨打受罵幾十年怎么過來的,但她愛象勝過愛她自己,只要擁有愛情,比擁有什么都重要!
看來,愛情的確需要三十六計,有人可以笑得花枝亂顫,有人可以哭得昏天黑地,有人可以美得上天堂,有人可以愁得不吃飯,一計不成,再施一計,直到打動那個心上人。
相愛沒有那么容易,真的是這樣。
我看見了天上的那只鳥,看見了那片萬里的山、萬山的竹、山呼海嘯般的竹海啊!
竹子的大,引領了大地上的一切氣勢。竹子的綠,概括了大地上的一切色彩。竹子的美,取代了大地上的一切形容詞。這一刻,竹子和竹子站在那兒,就是一個家、一片海、一個世界,就是我和你的愛情的全部。
只是不知道,在那兒,一只鳥有沒有找到屬于自己的愛情?
那兒不遠,一個比夢還要美的地方……
責任編輯:羅浚文
攝影:潭先生《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