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春天,我從鄰居家移植來一棵石榴樹,栽在窗前。它很弱小,但竟然活了。在樹的周邊,我精心用磚壘砌,并將牲畜糞肥和沙子混合后填在其中,形成一個有模有樣的花壇。我經常澆灌,以保持土壤適宜的干濕,因而,小樹一派生機。次枝在小枝上的交錯對生,使得幼樹“不見其長,日有所增”,很快,枝繁葉茂,便有了樹的形狀。微風吹拂,枝搖葉曳,優美秀麗,婀娜多姿。
第三年,乍暖還寒的時候,小樹便嫩葉抽綠。盛夏時節,花紅如火,色彩鮮艷;秋季,滿樹的石榴懸掛于枝間。一場秋雨,崩裂開來,露出碩大豐腴擠得滿滿堂堂的石榴籽兒。那心是紅的,肉厚厚的,一咬,又酸又甜。
石榴原產于伊朗、阿富汗等國,公元前二世紀,張騫出使西域時,才將其引入國內。在我的故鄉中原一代,將之植于庭院之角,或小道之旁,是一種很常見的果樹和花木。石榴的“榴”原作“留”,故被人賦予“留”之意。
從初中開始,我到了我們家鄉的那座古城。但是每年秋后,母親總是要為我保存起來幾個個大色鮮的石榴。當我回去的時候,母親還像我小時候一樣,小心翼翼地將石榴扒開、外皮剝掉,而石榴的籽兒依然完好地排列如初。母親總是瞇起眼睛看我吃石榴。石榴吃起來麻煩,但母愛無窮,我感到非常幸福。
高中畢業后,我考取京城的一所大學。從此,我遠離了家鄉。
石榴樹逐年長高長大,窗戶完全被它所掩映。母親坐在屋里,透過窗戶看著枝葉扶疏的石榴樹;投進來細碎的月光總能引發母親對遠在天涯兒子的思念。
沒想到“文革”中,這棵石榴樹竟遭到了滅頂之災。
村中,只要長了這種“資本主義尾巴”的,管它張家李戶,無一能夠幸免,統統被割了去。我的家鄉本是“桃花盛開的地方”,轉眼間,變得無樹無木,無花無果,無雞鳴狗叫,無炊煙繚繞……
母親,以及我的父老鄉親們的心在流血。
幾年過后,一次回鄉探親恰是中秋。當我興沖沖趕到家門的時候,眼前的一幕把我驚呆了:母親正沿著一只梯子艱難地向上攀登,瑟瑟的秋風把母親兩鬢白發吹得飄來蕩去。母親知道我近日將至,原來,她是到平臺房頂收拾她的花生去了。霎時,我難以自控,淚流滿面。
以往,她總是用“白花其”(一種較粗糙的白布)縫只口袋,裝滿晾干曬好的新鮮花生米讓我帶走。我說,東北也有,而母親說,沙地的花生好吃。確實如此,我們家鄉的花生口感甚佳,況且,是我從小吃慣了的,所以,每次也就順從母親將沉重無比的一大口袋帶往東北。口袋中總是有幾個又大又紅的石榴。
唯這次例外。母親一邊用手摩挲花生口袋,一邊滿臉愧色地說:“沒有石榴。”似乎石榴樹遭遇的不虞是她的責任。我安慰母親:“不是有花生米嗎?”母親沒說什么,只是扭過臉,抹把眼淚。然后突然提起石榴花,是母親想起了我小學時曾經發生過的一件事情。
一次,我的手被燙傷。母親從廚房飛速奔出,用手掐了幾朵鮮紅的石榴花,然后在碟中研碎,加上小磨香油涂到燙傷之處,用布條子纏了纏,幾天后,竟然好了。母親說,姥姥家也有石榴樹,小時候她的手也被燙傷過,是姥姥用這種方法給她治愈的。
看得出來,時至今日,母親依然非常懷念由我引栽的那棵石榴樹。
說起來奇怪,當那場災難過去之后,被砍的那棵石榴樹竟又發出新芽。一年,兩年,三年,比以前還要枝繁葉茂,慢慢地又開始掩映我們家的窗戶了。春天抽綠,夏天開花,秋天結果。對母親而言,它是失而復得的一件寶貝。母親的心靈和這棵石榴樹綿綿地纏繞著。
一般來說,石榴可以保存很長時間,即便是光澤已去,但是它的籽兒還仍然新鮮。我遠在東北,關山相隔,很難及時吃到母親為我保存的石榴,但是母親一直小心珍放。它,成了母親的一種企盼。
上個世紀70年代末,我到原西德深造。兒子身在異域天涯,對于一生閉塞鄉下的母親,遠到什么程度的概念是模糊的。當秋天來臨的時候,母親就問妹妹:“德國有多遠啊?”妹妹說:“比東北還要遠呢。”母親向前探一下身子,再問:“你哥今年中秋節能回來嗎?”妹妹說:“太遠了,不能回來。”這樣的對話每每要重復多遍。她所存放的石榴,兒子又吃不到了。母親撇撇嘴,她很失望。
回國后,我曾經探望過母親,但那次在家的時間很短暫。后來,妹妹告訴我,說我走后母親哭了。
提起當時,我說忙要早走,一個望子成龍的農村老太太,盡管盼兒已經多年,可能害怕影響兒子的“偉大事業”,也就沒說什么放兒走了。
其實,再忙,待上少許時日也無大礙。可我……想起來,令人愧疚難當。
一晃,又幾年過去了。憑著感覺,我想我應該抽時間回老家了。并想,這次要攜妻帶子,陪母親多住幾日。而不巧的是,恰遇單位儀器的驗收。由于翻譯要用德語這種小語種,很難另選他人頂替,我回歸故里的計劃也只好暫時作罷。
誰知,如晴天霹靂,不久,傳來母親去世的噩耗。時值深秋,北風料峭,落葉成堆。我萬分悲痛地趕回老家奔喪。到了我的故鄉的時候,頓覺茫然自失,極度的惆悵和落寞,因為在村口望眼欲穿、疼我盼我早日而歸的那個人沒有了。我的母親,已經陰陽相隔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和妹妹一起整理母親的遺物時,在只斑駁的木箱中我們發現一個藍色布包。箱子是60年前母親嫁到許家時的一件嫁妝。箱子中總是存放母親認為比較珍貴的東西。妹妹細心地將布包打開,我和妹妹都被驚呆了,原來層層裹著的是幾只皮紅個大的石榴。這分明是為我所存放的,深深的母愛和戀子之情,乍時,使我潸然淚下。
天地無情啊,幾年前和母親的謀面,那竟然是與母親的訣別。妹妹說,母親彌留之際,嘴里還一直念叨我,而我的身影卻始終未能出現在她的面前。母親臨終的最后一刻,突然睜開眼睛四處巡視,然后她去了,眼角滾出兩顆碩大無比的淚珠。
妹妹說到這里,冥冥中我聽到了一個顫巍的然而是我熟悉的聲音,那分明是母親的呼喚。霎時,我淚流滿面,我感到血液在撞擊胸口,心就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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