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的守護

選擇在這樣一個日子里來看望離我而去的親人們，正是陽春三月，四處彌漫著花香與青草的氣息，在郊外的這座陵園里，我小心翼翼，擔心驚擾在這里沉睡的魂靈。

很久很久以前，那些離我而去的親人都住在山上，山很大很原始，樹木蔥郁，雜草叢生，親人們的家就零零散散地安在了山腰，用那些花崗石堆砌在一起，圈出一塊半圓形空地，空地下面就是親人們安息的身體，空地上面用黃土高高堆起一座墳堆，墳堆上面已經長滿了野草。每年清明，我，還有想念他們的人，就會從很遠的地方來到山前，撥開灌木，一步一步地爬上山腰，腳步沒法輕盈，我們必須承載全身的力量，跨過那些彎彎曲曲的山道。到達祖先墓地的那一剎那，雙膝已經生生地跪在墳前，把頭低下片刻，然后起身，替親人們拔掉墳堆上的雜草，堆上新的泥土。這個時候，四處會響起鞭炮聲，常常是這里剛剛停下，不遠處又會傳來，一陣緊接著一陣，對于親人們的拜祭就開始了。

現在，祖先離我居住的城市越來越靠近了，他們已經離開了那座山，山上也沒有了他們可休息的地方了。在這樣一大片園子里，他們被整齊而有序地排列，每個人占據一平方之地，緊緊地挨在一起，從那些豎立的墓碑之上，可以看到他們昔日的音容笑貌。不像在山上，地面以上全部用水泥封住，嚴嚴實實，水泥板下面放置骨灰盒，在那個小小的空間里，就是他們用來休息的地方。我們將帶來的鮮花擺在墓碑前，金黃色的菊花與灰色的石碑形成極大的反差，紙球掛在墓碑兩側，點上香燭，然后跪下。

大家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唯有同來的一個老人，顫悠悠地拿出一塊毛巾輕輕擦拭墓碑，專注的神情讓人心酸。每個月他都會來，有時候帶上鮮花，有時候擦拭墓碑，有時候什么都不做，就是靜靜地坐在墓前，自顧低語，寄托哀思。老伴離開了這個世界，來到這座園子里安了家。當初選這塊地的時候，老人前前后后看了很多回，他知道老伴生前喜歡熱鬧，講究干凈，最后相中了這座陵園，才放心。這里不僅僅是老伴的一個家，更是自己的一個寄托。

有一種靜由墓地滋生，向周身襲來，陵園里有了越來越多的人，而這些人都驚奇地相似，很少言語，都沉默著，他們在以這種方式與親人交流，心靈上的交流，在鋪滿落葉的小路上，留下無聲的氣息。路兩旁的樟樹高大而挺拔，擋住了灑落下來的陽光，整條路愈顯幽靜。拜完祖先，坐在路旁的木椅上，更能感受那種氣息。

這個世界是屬于他們的，卻勝過我們的世界，沒有喧嘩，沒有塵埃，那些落葉就像是守護他們的侍衛，覆蓋塵世間的所有繁華，阻擋外來的一切雜亂，讓他們的世界歸于寧靜，歸于平和。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