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命”總督

尋找“大”武漢·何祚歡專欄

何祚歡，愛聊天的老頭。用嘴聊了半世，筆聊了700萬字。但還是嘴占上風，許多人不曉得我還出過一摞書。其實這無所謂，咱們接著聊，聊武漢。

只有借“板”字的音，把“板命”這個方言詞組記下來。武漢話的“板命”類似北京話的“折騰”，但程度比一般的“折騰”更勝出一籌，有“不停地板命，把命搭上也不管”的意味。

湖廣總督張之洞就是個喜歡“板命”的官員。從1889年12月調任湖廣總督，到1907年8月調京入參軍機，張之洞督鄂達18年之久，這在近現代“方面大員”中很少見。

如果他“混事”，“混差”，如果他“刮地皮”，那是混不了這長時間的。別看那會兒是專制社會，官紳各界，軍民人等，一旦輿論聲起，對什么封疆大吏也有“怎一個 字了得”的時候。

張之洞不是混事的，他是個勤快官。翻開武漢近代大事記和張之洞年表就會發現，這位“張名師”越到晚年越不安份，在武漢的18年竟無一刻消停。不是修鐵路就是修馬路，不是造槍炮就是盤棉花，不是練新軍就是辦新學，忙到底就忙的四個字：籌錢，板命。籌來的錢用來辦洋務，總是嫌不夠；板命板到生命結束，喪事還是昔日的下屬湊一些才辦完。

張之洞一生都不富。

但他的板命很有價值。

他當過兩任鄉試副主考，做過湖北、四川兩省學政，深知人才培養是關乎國運的大事。所以他當學政時，一切興革都緊系于人才；做“洋務殿軍”，一事當先也是考慮人才。

他是1889年12月從廣東到武昌來就任湖廣總督的，到武昌只過了個年，1890年開年就著手創辦兩湖院。他經歷了山西巡撫任上辦實務的操練，在當兩廣總督的五年間，又經歷了與洋槍洋炮的對壘，曉得了中國最需要的是什么人才。所以兩湖書院一開辦就改變了應對科舉、以四書五經為主干的教學體制，安排了一些與世界潮流相對應的課程。

緊接著，一批新式學堂應對著社會的興革而誕生：路礦學堂、自強學堂、方言學堂、兩湖總師范學堂，還有為商務、警務、農業、醫療等方方面面培養人才的專業學堂。

有意思的是，在為這些學堂尋找生員時，張之洞第一眼還是盯向科舉制度培養出的現成人才，那些秀才、貢生什么的。他畢竟有過“十年學政”的經歷，他自己也知道十年寒窗，磨穿鐵硯的艱辛，而“子曰詩云”中確實也出過些經天緯地之才。選這些人，依“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道理應該很“順當”。

那些秀才們，“中學”的底子擺在那里，現在再從ABCD入門，學些洋東西，假以時日，難道出不了學貫中西的人才么！

這里惟獨忽略了一點，當那些生員從子曰詩云的平臺走向ABCD時，他們的少年時代已經過去，他們學什么語言都會帶著家鄉方言的觀念去切入。從這個途徑出來的外語人才，也許可以讀外文書，用外文寫學術著作，但當他們與外國人交流時，從他們嘴里出來的外語，差不多都被他們的家鄉土語改造過了。這種現象，一直延續到建國之初還存在。50年代初，我們多數老師在讀英文字母表時，“ABCD”幾乎都讀成了“挨比西底”，連聲調都是標準的中文。民國時有一種墨水，商標是一個圓圈中間一個A，底下的中文寫著：愛字牌墨水！

學問和語感不是一碼事，不能等同。學語言真正是要“從娃娃抓起”的事。張之洞無疑是失誤了。這種失誤一不小心就會重復。建國后曾經取消初中的外語課，直到60年代初才改回來，不又是把學問與語感等同對待的教訓嗎？

張之洞發現這個失誤只花了兩三年功夫，他很快就辦中學，接著辦起了著名的“東南西北中五路小學”。于是南路小學出了王士杰，東路小學出了李四光……都是學貫中西之輩。

1900年，主管全省教育的學務處的成立，梁鼎芬的就任，意味著湖北近代化教育體制的成熟。

張之洞面對的是新事物，自然談不上有經驗，他的好處在敢于實踐，敢于失敗，敢于調整。

他的調整是主動的，自覺的。這在今天都很不容易做到。在有些人那里，什么事情只要開了頭，再錯也要找一百條理由把它堅持下去，中途調整，臉面就完了。而張之洞的湖廣18年，始終都在實踐——調整——實踐之中。

江湖中人最欣賞的一句話：你已退出江湖，江湖中卻在傳說你。

張之洞離我們遠去了，而他的“布紗絲麻”四局所開創的武漢紡織工業，一直是全國六大紡織基地的老二，在抗戰時期成為提供大后方一半人衣被的功臣。他創辦的漢陽兵工廠，督造的“漢陽造”，在抗戰時成為消滅敵人的重要武器。而他板命板出的學風，使武漢直到今天都是中西部的教育中心。

張之洞遠去了，我們卻能在歷史轉折處經常看到他的身影。

武漢迎接了張之洞，這是武漢的幸事。

張之洞，還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