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棠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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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棠瞇起眼睛仰望著安棣,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的鼻孔特別性感,他垂著眼,抿著嘴唇,一襲筆挺的暗灰色制服,襯得他宛若一位俯視眾生的神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他小拇指上那枚紫色的戒指發出刺眼的光。
事實上,窗外根本沒有陽光,刺眼只是樂棠的錯覺,因為那枚戒指,曾承載著她的夢想。
樂棠咂著嘴翻了個身,很夸張地打了個哈欠,故意將污濁的口氣噴到安棣臉上。
“你到底要頹廢到什么時候?”安棣皺著眉頭。
她將臉埋進枕頭里,不耐煩地哼哼著,像是賴床的孩子不滿父母的催促。
安棣嘆口氣,將一個大箱子甩在床上,“這些夠你揮霍一陣子了吧!”
樂棠百無聊賴地翻了個身。
安棣嘆口氣,“戴好手套,千萬別讓總部覺出什么,記住了嗎?”
樂棠用枕巾抹了一把臉,氣呼呼地說:“放心吧!就算死我也不會連累你的!”
安棣緊緊皺起眉頭,大抵他不明白樂棠為什么總是和他發脾氣,事實上樂棠也不明白。明明他是與她最親的人,明明他是全世界最疼愛她的人,明明是她欠他的,為什么在他面前她反而像個債主似的?
她是時空搜救中心最好的時空邏輯推算師,卻沒辦法推算自己的心。
安棣輕輕按住樂棠的額頭,低聲說:“樂棠,你記住,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和‘無痕暗殺社’扯上任何關系,懂嗎?”
記得小時候,安棣每次單獨去執行危險任務時,都會這樣按著樂棠的額頭,嘮嘮叨叨叮囑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難道他這次又有特殊任務了?
她坐起來,不安地問:“哥,你該不會要去執行什么任務了吧?你都是教官了,還要去出任務?很危險的任務嗎?”
安棣知道瞞不過她,“沒事的,小CASE!”他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轉身離開。
樂棠望著那個錢箱,純白色的軟皮上,淺淺地印著一枝梨白色棠棣花,萼蒂兩相依,宛若手足情深的兄妹。她故意不去看那抹梨白,打開箱子,是金條,滿箱子的金條。
【時空搜救回憶手冊】
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未來,地球上衍生了一種新的自然災害——時空裂縫。時空裂縫是無規律隨機出現的自然現象,它連接著兩個不同的時空,通過它便可以隨機穿越到其他時空。
與此同時,時間機器也被真正研發出來,由于時空裂縫和時間機器的出現,時空旅行不再是天方奇譚,也是因為如此,引發了人類世界的空前恐慌。因為任何稍微細小的穿越行為,都可能會改變世界的歷史軌跡,影響每個人的生存及命運,甚至會改變整個世界的格局。
各國政府視它為比核武器更具毀滅性的超級殺傷力武器——核武器也許只能消滅某個國家,而通過時間機器進行時空旅行,利用一系列的干擾行為,就能讓這個國家不曾存在。因此,各國各懷目的,紛紛致力于研究和制造時間機器,一時間,世界形勢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為了穩定世界局勢,幾大強國主動放棄了時間機器的使用權,并由世界和平組織牽頭,成立了時空搜救中心。時空搜救中心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合法使用時間機器的組織,它存在的目的,一是監控時空裂縫,最大限度減少因時空裂縫而造成的時空破壞;二是監視各國官方及民間的時間機器的研究機構,摧毀他們的研究計劃,并彌補因時間機器實驗而造成的時空破壞。
時空搜救中心的每一位戰士,都是在時空隧道中被生產出來的克隆人,他們沒有父母,沒有生日,沒有出生地點。他們不屬于任何一個地方,不屬于任何一個時空。但,他們卻又屬于任何一個地方,屬于任何一個時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時空穿梭中,最大限度地降低對歷史的影響。
每一位時空搜救戰士都是克隆人,這不僅意味著,他們都是某個人的“副本”,更意味著,他們每個人都可能會面臨一個終極任務——如果他們的“正本”因為時空穿越的原因受到無法彌補的傷害,從而無法完成他們的歷史使命,那么這些“副本”便要代替他,成為他,幫他完成他該做的事。
2
她叫樂棠,他叫安棣,“安樂,棠棣”,若在尋常人家,分明是兄弟手足的名字。
安棣和樂棠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他們自小受訓于同一個教官,自然而然也就把對方當成了親人。
記得在他們都還是D級戰士的時候,常常被指派去守護時空裂縫。那時,每當時空裂縫消失的時候,都會有亮晶晶的粉末散落下來,樂棠說它們像遠處的繁星,于是安棣便把那些粉末收集起來,他說等他們退役以后,就給樂棠建造一個滿是繁星的房子。
現在,滿是繁星的房子建好了,只不過安棣成了教官,而樂棠卻是一個貪生怕死逃避命運的逃匿者。
【時空搜救回憶手冊】
每個時空搜救戰士都有一枚戒指,那枚戒指是時空搜救戰士的象征,是戰士和總部聯絡的工具、是時空是否處于平衡狀態的勘測工具、是開啟時間機器的鑰匙,更是時空搜救戰士的命脈。因為任何原因摘掉戒指,佩戴者的生命和身體都將頃刻煙消云散。
根據時空搜救戰士的級別,戒指的顏色各有不同,A級戰士的戒指為金色,而紫色戒指,只有成為教官的人才有資格佩戴。
3
樂棠曾經是一名身經百戰的A級時空搜救戰士,但她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中國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楊玉環,她是她的副本,她的備份,她的替身。當楊玉環因為時空旅行者的干擾而無法完成屬于她的歷史使命時,樂棠便要成為她,縊死在馬嵬坡,這便是她的宿命。
樂棠曾十分堅信,她的宿命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只要她努力執行上級的命令,只要她堅持到退役,倘若等到那時楊玉環再出意外,那便是另一個克隆人的使命了。
可樂棠沒有運氣等到那一天。
楊玉環因為時空旅行者的干預而死于意外,根據時空邏輯推算師的推算,如果利用時間機器阻止這場意外的發生,阻止行為本身會給時空造成更嚴重的傷害,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由樂棠去代替她,按照她曾經走過的路,原封不動地再走一遍。
當時,樂棠和安棣正在明朝追緝一名穿越時空的殺手。當總部下令中止任務立刻返回時,她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她怕死,怕去承擔那樣一段完全陌生而又異常悲慘的命運。明明知道結局,還要假裝若無其事地去扮演另外一個人,你永遠無法體會這是怎樣的絕望。
樂棠想活著,活在有安棣的世界里。
于是,安棣用他收集起來的粉末,為樂棠建造了一座滿是繁星的避難所。直到那時樂棠才知道,時空裂縫消失后留下的粉末,可以屏蔽時空搜救中心總部的監控,當然,這個秘密,也是安棣無意中發現的。
他將粉末密密地涂抹在房子的表面,又用剩余的粉末鑄造了手套。當樂棠需要外出時,手套就是一個便攜型屏障,令總部無法監測到她的時空戒指發出的頻率。
安棣制造了一個假象,謊稱樂棠在明朝的追緝任務中犧牲。所幸,總部沒有覺察出異樣,臨時趕制了另一個克隆人取代楊玉環,否則,樂棠和安棣都難逃被銷毀的命運。
【第二章 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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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棠赤著腳站在門外,一臉茫然。
街道和建筑完全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銀灰色的大廈頂部,豎著一個碩大的屏幕,屏幕上寫著:“距離無痕神社膜拜禮,還有14天。”
街道的對面,兩個強壯的男人正在毆打一個女人,女人抱著頭蜷縮在地上,無聲無息地默默承受著,仿佛她早已忘記了疼痛。
樂棠沖上去,飛身踢開那兩個男人,怒道:“欺負女人算什么本事?”
“呦!小丫頭身手不錯!”兩個男人不懷好意地笑著。
蜷縮在地上的女人突然站起來,惡狠狠地推開樂棠,叫道:“誰要你來多管閑事!滾!你是要害死我嗎?!我這個月沒有錢供奉給無痕神社,這是我應該受到的懲罰,否則……否則我會永遠消失的啊!”說罷,她撲倒在那兩個男人腳下,“求求你們,繼續懲罰我吧!”
那兩個男人將女人踢到一邊,獰笑著向樂棠逼來,“大熱天還戴著這么奇怪的手套,該不會是個殘廢吧?”
說著,他們兩人同時向樂棠撲來。
樂棠在時空搜救中心受訓多年,自然是不怕他們的。可是,她沒料到那被毆打的女人會突然抱住她的腿。樂棠想踢開她,可又不忍用力。猶豫間,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將她按在墻上。其中一個猛地摘下她的手套,“來,讓哥瞧瞧你這只手有什么見不得光的?”
頃刻間,樂棠久未見光的左手暴露在烈日下,小拇指上金色的戒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完了!她想,一旦失去手套的屏蔽保護,總部便可以立即監測自己戒指的頻率,從而快速鎖定的位置。到時候,她和安棣就全完了!
她不能連累安棣!
樂棠掙脫他們,猛地摘下戒指,心中開始默數。三秒后,她的生命將畫上句號,身體也會被焚作一縷青煙。到時候,就算總部的人趕來,他們死無對證,應該不會把安棣怎么樣吧?
1、2、3!
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一個男人奪過樂棠的戒指,咬了咬,甩在地上,“呸!我還以為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只不過是鍍金而已!”
望著那枚戒指蹦蹦跳跳地鉆進下水道的縫隙,樂棠腦中一片混亂:為什么?為什么總部沒有派人來抓我?為什么我還活著?
【時空搜救回憶手冊】
“無痕暗殺社”是一個殺手組織,他們在接到主顧的暗殺委托后,會進行精密的時空邏輯測算,通過時空裂縫或者他們私自研制的時間機器回到過去,改變過去的一些事實,從而毀滅暗殺對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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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時空任務經驗,令樂棠意識到,一定發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引發了時空驟變。
她急忙打開電腦,很快便在網上搜索出想要的答案。
問題出在漢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那一年,漢朝皇宮發生了一次神秘的大爆炸,整個皇宮被夷為平地,火勢蔓延整個長安城,燒了大半個月才熄滅。
正是這段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歷史,導致了漢朝王室的沒落,次年便被農民起義推翻,自此改朝換代,并隨著年代的推進,一步一步朝著完全不同的結局發展——時空搜救中心根本沒有機會創建,一個自稱“無痕研究社”的民間科研組織率先制造出時間機器,隨后改名為“無痕神社”,他們打壓其他的時間機器研究組織,壟斷了穿越技術。
他們自詡為掌控命運的神明,向各國政府施壓,并不斷地巧設名目,聚斂財富,這些財富又用以完善和改進他們的技術,因此,無痕神社的地位越來越難以撼動。
這絕不是歷史本來的樣子,倘若時空搜救中心根本就沒有存在過,那安棣和樂棠也就沒有機會被制造出來。
樂棠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還活著,難道是那些涂抹在房子周圍的時空裂縫粉末的作用?難道這些充滿未知的粉末不但能屏蔽總部的監測,還能保護她不受時空驟變的影響?
樂棠望著墻壁上那些亮晶晶的粉末,想起安棣明媚的笑容,緊緊攥起了拳頭。
為了探明歷史上那場爆炸的真相,樂棠千方百計聯系到一個秘密研究時空旅行的地下組織,這個組織之所以能在無痕神社的重壓下茍延殘喘,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研究時間機器,他們只對時空裂縫感興趣。他們預測裂縫出現的時間、地點和它們持續存在的時間,以及它們各自連接的時空。他們每個月都進行精密的勘測和記錄,試圖從中總結出規律。
樂棠用整箱金條作為酬金,才有幸能短暫地進行了幾次不規律的時空旅行,并利用自己的推算能力,大抵知道了引發爆炸的原因。
現在,她只需要等待,等待那個連接著公元前91年的時空裂縫的出現。
3
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正月。
樂棠裹緊單薄的夏衫,心中不禁咒罵道:時空裂縫的預測果然不準!這哪里是征和二年的夏天?!這分明是冬天啊!
征和,是漢武帝使用的第十個年號,意為征伐四夷而天下平和。可這平和之中,卻透著說不出的壓抑,魑魅魍魎之術堂而皇之地流入漢朝宮殿。
漢武帝和樂棠一樣,都怕死,怕得要死。
他一世獨霸天下,苦心經營著這片錦繡榮華,可一閉眼,就什么都沒了,能舍得嗎?于是他開始篤信方術,甚至還打算像秦始皇一樣,到海外去尋找神仙,求取長生不老之藥。他特意在宮中制造了一尊巨型銅像,以手托盤,承接晨露,并搭配玉屑、丹藥,每日服用,以求長壽。
皇帝如此,皇親國戚、達官貴人自然追捧,百姓們也隨之跟風,長安城中聚集著各種各樣的方士和巫師,人人以巫蠱詛咒他人,人人又擔心遭到他人的詛咒。
夜幕降臨,狂風卷著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壓下來,整個長安城一片銀裝素裹。
樂棠蜷縮在巷子盡頭,守著一堆別人丟棄的炭灰,用那點若有如無的余溫,來溫暖自己即將凍僵的身子。是她一時心急,大意了;也是之前時空搜救中心精準的穿越技術寵壞了她,她原以為憑著自己多年的任務經驗可以輕松在古代生存,因此將所有的金條都給了秘密研究社,誰料到時空裂縫竟然有這么大的誤差!刺骨的寒冷幾乎令她無法思考。
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打著燈籠從她身旁走過時,稍微停了一下,見她轉頭望他,又慌忙走開。“咯吱咯吱”,他的棉鞋踩在雪地上,愈行愈遠。有那么一刻,樂棠想叫住他,懇求他給她一夜溫飽,哪怕從此為奴為婢也心甘情愿。
可也許是靈魂深處的自尊心作祟,她就那么干巴巴地望著那盞燈籠逐漸晃成一點熒火,最后徹底消失在雪夜里。
【第三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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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齊如驚弓之鳥,警覺地望著四周:街頭那賣紅薯的漢子怎么老盯著我看?巷尾的樵夫明明已經賣光了柴火,怎么還不肯回家?進城時,城門口那張通緝令上畫的是不是我的模樣?劉丹派來的殺手到底藏匿在哪里?
他縮著脖子,畏畏縮縮地鉆入一條小巷。巷子里,一戶人家點起燈籠,映得門前的雪地殷紅一片。他不由一聲悲嘆,此時此刻,父親和哥哥的尸體,應該還懸掛在邯鄲的鬧市吧?邯鄲下雪了嗎?他們的血,是否也如這燈籠一般,染紅了腳下的雪地?不,應該比這更紅,更慘烈。
劉丹這混蛋!江齊心中暗罵著,怎么能做得這樣絕!
江齊是趙國邯鄲人,本是胸無大志的市井之徒。他的業余愛好是蹲在王府附近,癡癡地望著那朱欄翠閣。
每每這時,他便十分憎恨自己的父親,為什么別人的爹就是王侯?自己的爹卻是一介草民?為什么劉丹一出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受一生一世的榮華富貴?自己卻要掙扎于市井之中?為什么劉丹的爹死了,他就能繼承他所有的尊榮?而自己的爹一死,他還要賠錢買棺材?
于是,每次從王府附近回來,他都將一肚子氣撒在老爹身上。在江齊心里,他撒氣也好,撒嬌也罷,對著自己的爹,怎樣都無所謂。但別人若拿他爹撒氣,那就是兩碼事了。
現如今,劉丹那狗賊抓不到自己,便拿自己的爹撒氣,隨便栽給老爹一個罪名,治了他的死罪,還暴尸于市,這口氣叫他如何咽得下?
這一切種種,還要從他那國色天香的妹妹說起。
江齊雖然嫉恨趙國太子劉丹,可心底也一直籌謀著如何巴結他。他每日蹲在王府門口,也不是故意給自己找氣受,而是暗中琢磨著劉丹的喜好。
終于,他找到一個機會和劉丹的近侍搭上關系,并經由他,把自己的妹妹獻給了劉丹。
妹妹一進入王府,便得到了劉丹的寵愛,而江齊也因此成為王府的座上客,并有機會接近劉丹他爹,也就是趙王劉彭祖。江齊故意巴結討好趙王,并時不時把從妹妹那里聽來的、關于劉丹的一些見不得人的事透露給他,企圖挑撥他們父子關系,讓劉丹這個太子做不成。
其實江齊內心很矛盾,因為這么做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要知道劉丹的榮辱牽扯著妹妹的榮辱,而妹妹的榮辱牽扯到自己的富貴。他詆毀劉丹絕對是件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可他就是無法控制自己這么做。
后來,劉丹知道了此事,隨便找了件莫須有的罪名栽贓給他,想置他于死地。結果,江齊僥幸逃脫了,劉丹的怒氣無處發泄,不僅繼續追緝他,還殺了他的父兄泄恨。
他滿懷著仇恨來到長安,想向朝廷揭發劉丹的惡行。可盤纏早就花光了,一時又找不到告御狀的門路,這才淪落到如今這般落魄的地步。
江齊正琢磨著來錢的門路,就看見巷子深處,一個衣衫單薄的少女瑟縮在炭灰旁邊。雖看不清模樣,但她身材豐腴圓潤,皮膚白如落雪,若賣到軍營里當營妓,應該能得個好價錢。
2
其實,當江齊慢慢走近樂棠時,就已經逐漸改變了主意。
望著她被凍得緋紅的側臉,江齊心中一陣驚嘆,真是個大美人啊!若將她獻給長安城里的貴戚,屆時自己不但能攀上關系告御狀,說不定還能再次享受由女人帶來的榮華富貴。
“若賣做營妓,實在可惜……”江齊一邊自言自語著蹲下來,一邊探了探她的鼻息,她在迷蒙中,虛弱地轉過臉,眉如翠羽,凝脂勝雪。
那一刻,江齊只覺得夜空中飄落的大雪似乎全都燃燒了起來,一片片滾燙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將他的父兄仇恨融化了,將他的富貴美夢融化了,將他的心也融化了。
他將她裹進懷里,癡癡地凝望著她,只覺得此生能有這么美妙的一刻,死也值了。
“惡賊!”一把沉重鋒利的大劍,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劍隨聲落,劍柄生生將他懷中的女人撥開,持劍的男人順勢將她接在懷里,緊接著,劍鋒一轉,對準他的咽喉。
江齊仍保持著抱著她的姿勢,就像她還在自己懷里一般。他抬眼望了望持劍人,心想,終究還是被劉丹派來的刺客抓到了……
持劍的男人大笑兩聲,“你這殘害良家少女的惡賊,終于被我抓了個現行!”
江齊一愣,猛然回過神,很快便意識到這莽漢認錯了人,“壯士!我是要救她,并非害她!”
男人冷笑道:“休想誆我!今天在大街上撞見你,便覺得你鬼鬼祟祟不像好人,于是我便暗中跟蹤你!你這惡賊!因了你四處殘害無辜少女,害得我那幫兄弟頭疼不已!如今擒住你,我的兄弟們交了差,我便也就有人陪著喝酒了,哈哈哈!”
白天進城時,江齊對城中的少女慘案也有所耳聞。
說是長安城中有妖孽出沒,喜食處子之血,專門偷襲未婚女子,割頸飲血,然后再棄尸荒野。聽說已有數十名女子遇害,弄得城內人心惶惶。天子腳下豈容妖孽橫行?朝廷下了死命令,一月內必須抓到兇手,否則負責此案的捕差們將被罰做苦役。
江齊心中叫苦不迭,他是不是兇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可以拿自己頂包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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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一聲,天地撼動,鬼神悲鳴,如邪魔滅世一般,整個長安城陷入一片火光之中,她看到安棣和他的戰友在大火中飛奔,熊熊燃燒的火焰化作一張冒著濃煙的巨蟒,瞬間將他們吞噬。
“哥!哥!”樂棠只覺得渾身滾燙,蓋在身上的棉被如泰山壓頂,異常沉重。
恍惚中,兩個男人在房中爭執,一個聲音暗啞,一個聲如洪鐘。
“暗啞”呻吟著說:“哎呦!哎呦!壯士啊!我真的只是想救她!”
“洪鐘”說:“我呸!”
“暗啞”帶著哭腔,“哎呦!大哥!您問話便問,別動手行嗎?”
“火!火!大火!”樂棠尖叫著醒來,只見一個男人端坐在椅子上,他左手平放在腿上,右手則按著桌上的大劍,一臉怒容,瞪著被捆在地上的男人,每問一句,便踢他一腳。
男人見樂棠醒來,快步走到床邊,問:“好些了嗎?”
“哥……”樂棠仰望著他,從這個角度望去,他的鼻孔特別性感。他垂著眼,半張著嘴,一襲肅穆灑逸的暗灰色長袍,襯得他宛若一位拯救蒼生的戰神,安棣!是安棣!
“哥!”樂棠大哭著攥住他的手。
“妹子,既然你叫我一聲哥,我就一定要當得起這個哥。你快說說,這奸賊到底怎么欺負你了?”他的聲音粗獷豪邁,和往日的安棣并不相同。樂棠望著他的左手,粗壯的小拇指上,并沒有她期待中的紫色戒指。
她輕輕松開他的手,心中發出一聲嘆息。他不是安棣,他是朱安世,陽陵大俠朱安世。
樂棠和安棣都是克隆人,既然樂棠有她的“正本”,那么安棣自然也有。
安棣的“正本”,便是朱安世。樂棠望著他,真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樣!只不過和安棣相比,他更多了幾分粗獷豪邁之氣。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說:“我只隱約記得他說,若賣做營妓,實在可惜了……”
朱安世聞言,又狠狠地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腳,“你還敢獷妄稱好人!”
江齊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道:“壯士饒命啊!我也是被逼無奈啊!我本是趙國邯鄲人,只因妹妹被趙國太子看中,納為寵妃。因了這層關系,我無意中知曉了太子的一些惡行。太子怕我揭發,便栽贓陷害緝殺我,還遷怒于我的父兄,殺我滿門!我一路躲避來到長安城,就是希望能有人替我主持公道啊!我也是實在沒法子,才動了一點點邪念……”
樂棠聽到這里,只覺得他的經歷有些耳熟,心中大抵猜到了他的身份。她吃力地撐起身子,“聽他這么一說,倒也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況且若非他這一點邪念,只怕我早已凍死街頭。即便是陰差陽錯吧,他也算得上是我的恩人。”
朱安世點點頭,“妹子如此大義,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曉得知恩圖報。”
江齊忙說:“我不用她報答,真不用!”
朱安世忍不住又踢他一腳,“我是說,你知不知道報答這位妹子的大義!若非她求情,我今日即便不殺你,也得廢了你的手腳,免得你日后再起害人之心!”
說罷,朱安世甩給他一些碎銀子,“就罰你照顧這妹子直到病愈,然后送她回家!若有怠慢,我自有辦法讓你走不出這長安城!”
“是,是!”
朱安世轉而望著樂棠,“還沒問妹子家在哪里,我也好前去通知,免得家人記掛。”
樂棠早就聽聞陽陵朱安世仗義疏財,為人磊落,如今見他辦事這么周到,心中更加敬愛。她微微沉吟,說道:“奴家老家已無親人,只身來到長安城尋親,不想親戚早已搬走,音訊全無,這才流落街頭……”
朱安世長嘆一聲,“又是一個可憐人!你既然叫我一聲哥哥,我索性就認你做義妹!你先養好身子,萬事有大哥照應。”
【第四章 御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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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棠病愈后,便從客棧搬到了朱安世在長安的別院,整日閉門閨中,籌謀著如何才能找到埋在皇宮中的炸彈。在來漢朝以前,樂棠早就查出引發爆炸的是一枚源自未來的炸彈,而炸彈就埋在皇宮里,只是不清楚是哪座殿閣。從爆炸后的火勢蔓延來看,炸彈很可能就在長樂宮、未央宮、桂宮、北宮等聚集在長安城中的宮殿中。當然,位于城郊的建章宮也不無可能,至于長安以外的甘泉宮,暫時排除在外。
單是查出炸彈埋在哪座宮殿就已經十分艱難,更難的是,就算知道埋在哪里,如何才能挖出來?
自從遇見樂棠之后,江齊就下定決心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為了表達自己的決心,也為了避仇,他改名為江充,意為充盈、充擴,他要為她拼出一番真正充暢的天地。
只不過,名字好改,本性難移。樂棠病愈后,他也跟著搬進了朱安世的別院,一則,是他實在不舍得離開樂棠半步,二則也是為自己謀個安身之所。但是,就像當年討厭劉丹一樣,江充也用同樣的心情討厭著朱安世。
他有一顆高傲的心,但命運卻總賜予他卑賤的命運,總讓他仰人鼻息,靠別人的施舍活著。而他的愿望,就是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施舍者們,也嘗到賤如塵泥的滋味。他第一個要扳倒的就是劉丹,可他卻沒辦法把御狀遞上去。
樂棠原本指望江充飛黃騰達后能幫到自己,可現在看來,他徒有小聰明、缺乏大智慧,若不幫扶他一把,真是難成大器。
于是她找了個機會,對江充說:“江大哥總想著把御狀遞給皇上,為何不想想別的出路?如今皇上寵愛鉤弋夫人,鉤弋夫人信任宦官蘇文。皇上難見,鉤弋夫人一時也高攀不上,但那宦官蘇文,咱們想想法子,總是能有機會結交的吧?”
江充拍拍腦門,自此對樂棠的傾慕之情愈加深厚。
2
江充本身不笨,又有樂棠的點撥,再加上朱安世在長安結交甚廣,他顧著樂棠的面子,多多少少也幫了江充不少忙,幾番波折,劉丹的罪行終于被捅到了皇上那里。
江充在御狀中并未提及自己父兄的事,而是揭發劉丹與其父王的后宮嬪妃有染,而且勾結諸侯國強取豪奪,完全不把大漢律法放在眼里,囂張至極。
本來呢,一個在逃的小吏竟然檢舉皇親國戚,皇上肯定不會相信。可他檢舉的是趙王劉彭祖的兒子,這就另當別論了。劉彭祖為人巧詐奸佞,表面上卑下奉承,內心卻刻薄陰毒。朝廷派去監視的國相,任期都到不了兩年就被他禍害了,明顯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皇上早就想給他個下馬威,接到訴狀后,立即下令包圍了趙王宮,拘捕劉丹,判其死罪。趙王為了救兒子,自請從軍征伐匈奴,這才免了劉丹的死罪,但他的太子位是肯定保不住了。
江充大仇得報,還因此被皇上召見,心中喜不自勝。
面圣的前一天,樂棠為了讓江充在皇上面前留下深刻的印象,特意為了他裁制了與眾不同的紗袍。這件衣服融入了西式燕尾服的設計理念,材質輕細柔膩,華而不奢,衣服的后面有兩片形如蟬翼的薄紗。江充本就相貌堂堂,再加上這件衣服的映襯,更顯得他器宇不凡。
她溫柔地替他披上新衣,“這是江大哥出人頭地的好機會,一定要好好把握。”
江充心中一熱,原來她對我也有情義。
樂棠繼續說道:“若只憑檢舉奸佞,皇上只怕不會重用你,就算賞你官職,頂多也只是個閑職。所以,你一定要想辦法討一件實實在在的功勞。”
“什么功勞?”
樂棠想了想,說:“出使匈奴。”
江充猶豫道:“萬一我……”
樂棠打斷他:“沒有萬一,如今大漢和匈奴強弱已分,只要你隨機應變,不要用大國的姿態去壓他們,自然可以平安無事。等你功成歸來后,皇上再封賞你,就絕不會是那些芝麻大的小官了。”
江充聽罷,心中愈加感動,原來她待我這樣好,一心一意為我謀前程,事事都替我設想周全。他忘情地握住樂棠的手,“我此生一定不會辜負你這番心意!”
樂棠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心中隱隱有些內疚,低聲說,“希望江大哥記住今天的話,來日飛黃騰達時,若小妹有事相求,還請大哥不要嫌棄。”
江充大聲道:“必當死而后已!”
3
江充出使匈奴回來時,已經是夏天。
這年夏天,全國發生了大旱災,很多農田顆粒無收,巫蠱之術因此更加盛行,每村每鎮都請了巫師神女,設壇作法,祈求甘霖。
正月里的“吸血妖孽殘殺少女”案件,原本已經結案。期限到時,官差們隨便抓了個巫師頂包,那“妖孽”見有人頂罪,也著實消停了小半年。
可夏天時,同樣的案件再次發生。原本旱災已經將百姓們折磨得苦不堪言,如今再加上如此血腥的慘案,整個長安城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氣氛異常壓抑。
樂棠不知道現在她所處的年代,還是不是原來的歷史年代;她也不清楚,和自己所處時代相對應的未來,還有沒有時空搜救中心。按理說,現在爆炸尚未發生,那么與之相對應的未來,安棣也應該好好地活著。倘若如此,她會不會遇到來這里執行任務的哥哥呢?
抱著這樣的期待,樂棠女扮男裝,跟著朱安世四處結交志趣相投之士。有時興致高時,她也露兩手格斗術,令朱安世對她刮目相看。兩人喝酒吃肉,感情愈加親厚。
江充回來那天,樂棠和朱安世正坐在別院中探討“吸血妖孽”之事。就在昨夜,長安城中又有一名少女在閨房中遇害。少女死時衣冠整齊,面容安詳,只是體內鮮血盡失。她脖子上有一處針尖大小的傷口,但傷口附近以及少女的床鋪上和閨房內,都未見任何血跡。
朱安世懷疑是妖孽所為,樂棠當然不信什么妖孽,只隱約覺得這系列案件和時空穿越者有關。
兩人聊得乏了,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話起家常。
朱安世說:“妹妹國色天香,性子也好,長安城中好多男子都仰慕已久。不知妹妹是中意貴族公子呢?還是喜歡風流雅士?又或是,看上了像哥哥這般直來直去的豪爽漢子?”
他問這句話時,江充正巧走到門外,聽得真真切切。
他回朝面圣后,龍心大悅,封了他“繡衣御史”,這可是相當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無上榮耀。他可以手持節仗,衣著繡衣,監察官員和王公貴戚的違制行為,甚至可以調動郡國軍隊,獨行賞罰、誅殺地方官員。
江充思念著樂棠,一心想給她一個驚喜,讓她知道,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四處逃亡的趙國罪吏,再也不是寄人籬下的無賴,而是深受皇上器重的近臣!最重要的是,這所有的尊榮不是靠裙帶關系得來的,而是他自己的本事!
誰知他剛到門口,便聽到朱安世這樣的問話——又或是,看上了像哥哥這般直來直去的豪爽漢子?太不要臉了!
他急忙令隨從噤聲,想聽聽樂棠怎么答。
只聽樂棠說:“妹妹愿意長伴哥哥左右,永不嫁人。”
朱安世心胸磊落,剛才只是隨口一問,現在聽樂棠這么答,在他看來也不過是女兒家的嬌羞而已,一笑了之也就罷了。
可江充不這么想,他咬牙切齒地轉身離開——“常伴哥哥左右”,難道她已經喜歡了朱安世嗎?
朱安世!江充恨恨地想,我以為你是坦蕩的漢子,又對我有恩,心里本來還敬你幾分,想不到你竟然趁我出使匈奴時勾引我心愛的女人!
【第五章 巫蠱】
1
江充擔任繡衣御史不足一月,便在皇上心中留下了“不畏權貴、忠心耿直”的好印象。
漢朝設有馳道,路面平整寬闊,綠樹成蔭,但這條路只有皇上能走,臣民的車騎一律禁行。雖然如此,長久以來仍有不少王公貴族逾制。江充發現后,便將這些人的車馬全部沒收,很多貴族子弟被關在宮門外不許出入,連皇上的姑母和館陶公主都被他因此呵斥。當然,太子也不例外。
就算你們是皇家子女又如何?如今我還不是一樣在你們面前逞威風嗎?不但能逞威風,威風過后,你們還不能把我怎么樣,甚至皇上還會因此更加賞識我!
江充覺得,命運終于肯眷顧自己了。
就在江充名震京師的時候,樂棠卻憂心忡忡。
回到長安后,江充就再也沒到過別院。雖然她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但也不至于這么靠不住吧?她自然不知道,江充回長安第一天,就因她和朱安世的對話,負氣而去。
這一日,樂棠實在耐不住,決定親自到他的府邸探探口風,看看他還肯不肯認自己這個貧賤之交。誰知她剛走到大街上,便見到一個與安棣十分相像的身影匆匆走過,更令她驚喜的是,那身影的左手,在陽光的照射下,隱約反射出紫色的光芒。
是安棣的戒指,是安棣!
她大叫了一聲“安棣”,那人似乎沒聽到,轉身消失在街角。
樂棠一路尾隨著,只見他們一行三人來到城郊的一個破落的茅屋外。
屋內有人說:“那些非法時間機器研究機構怎么專門和漢朝干上了?而且他們穿越的年代都是這兩年,真是煩死了!”
另一個人說:“是啊,最近每次出任務,都是來這個時代,總部也監測到這個時空的頻率波動異常頻繁,我總覺得這其中蘊藏著什么大陰謀。”
第一個人繼續說:“他們現在越來越過分了!竟然會把一個變態醫生傳過來,專門取古代的處子之血,號稱做什么研究!難道他們不知道這樣的破壞行為會有什么嚴重后果嗎?!”
茅屋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剛才說話的人嘆了口氣,“好在這個變態醫生已經被我們解決了,只是不知道以后還會發生什么更嚴重的事。安棣,你怎么看?”
真的是安棣!原來他們來到漢朝并不是執行排除炸彈的任務!原來他們根本不知道炸彈的存在!
樂棠急忙走到門邊,她想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是無痕暗殺社的陰謀!
無痕暗殺社知道自己在漢朝放炸彈一定會引起時空搜救中心的注意,所以才會故意弄出這么多看似嚴重的時空破壞行為!如此一來,就算時空搜救中心監測到異常,也會把目標和注意力放在這些殺人事件上。他們不斷地制造紛亂來擾亂視聽,分散時空搜救中心的注意力,這樣便能掩蓋那枚小小的炸彈的存在。
如此推測的話,那枚炸彈一定是定時炸彈,說不定現在早就躺在皇宮地下的某處。
“有人!”安棣低聲說。
沒錯,是安棣的聲音,是安棣!
樂棠激動萬分地沖進門去,卻見房中空無一人,想必安棣那一聲“有人”的提醒過后,他們三人就立刻傳送到未來了吧?
樂棠呆呆地愣了幾秒,想起過往的種種,想起已經消失的機會,禁不住放聲大哭。
2
皇上欽賜的宅子,雖然不及王公貴族的宅邸那般富麗堂皇,但經過一番精心修葺之后,倒也氣派十足。
江充想,朱安世算什么?不過仗著有幾分祖業、置辦了幾處田地,便想在他面前充“貴人”,他應該讓他瞧瞧,誰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貴之人!
此刻,他望著垂眉順目的樂棠,心中愈加得意。他牽過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拒絕,只不過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樂棠只低著頭,一聲不吭。她想著自己剛才明明有機會見到哥哥,卻因為一時猶豫,失之交臂。如今在繁華的長安城中,竟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心事,只能她獨自面對那個曠世陰謀,承受著如此沉重的命運。想到這里,她心中更加悲戚,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江充見狀,只覺得一陣心疼,原本憋在心里賭氣的話,全都被這淚水沖得干干凈凈。他拭去她臉上的淚珠,“朱安世欺負你了?”
樂棠哽咽道:“朱大哥待我極為親厚。只不過他對我再好,終究不是親兄妹……想到自己在長安城中舉目無親,心中難免難過。”
“樂棠,”江充動情道,“不哭,你還有我。若你愿意,我就是你比親人還親的人。”
樂棠扭過臉,語氣里含了一絲嗔怨,“如今你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連皇親國戚都敬你幾分,只怕樂棠再也高攀不起。”
“你忘了,我曾答應過,此生定不會辜負你的心意!”
“那你回到長安后,為何連見都不肯見我一面?”樂棠抬起眼,淚眼迷離。
江充心猿意馬,忍不住將她擁在懷里,“正是因為我太在意你,才故意賭氣不去見你!”
樂棠沒有掙脫,任憑自己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她知道他對自己的心意,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愛他,但她現在需要這樣一個擁抱,更需要讓江充以為自己和他兩情相悅。從她在正月里的那個雪夜替他求情那一刻起,她便打定了主意要利用他。如今距離爆炸的日子越來越近,她更要狠心下來辜負他。
“你要什么我都給你!”此刻的江充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男人,官場得意,又抱得美人,再也沒有比這些更好的了,“過幾天選個吉日,我便娶你進門!”
樂棠柔聲說:“只要你我郎有情妾有意,倒也不急在一時。如今遭遇災年,朝廷局勢不穩,若你此時娶親,只會讓皇上覺得你得意忘形。不如等到明年……”
江充感嘆道:“我早就知道,你處處都是為我好。”
3
征和元年十一月,“吸血妖孽”雖然因時空搜救中心的干預,再次停止作案,但對于漢朝的人來說,這個可怕的妖怪仍有可能再次殘害無辜百姓。長安城中有女兒的人家,整日惶惶不安,請來各路術士巫師,驅邪辟禍,以求平安。
因此,巫蠱之術更加盛行。甚至后宮里不少妃嬪也各自養著一批女巫,以期用厭勝之術詛咒受寵的妃嬪,令自己重得圣寵。
女人們詛咒著、并被詛咒著,沒有誰是清白的。開始時,她們互相猜忌,指責,甚至謾罵,后來發現大家彼此半斤八兩,傳到陛下耳朵里,也不過是婦人之間爭寵罷了。于是,她們開始互相揭發、誣告對方詛咒皇上,這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皇上下令一查,果然在很多宮里都發現了用于詛咒的木偶。既然互相誣告,自然也會互相設計、陷害。因此這些木偶中,果真有許多是詛咒皇上的。
皇上盛怒之下,很多妃嬪被治了死罪,不少大臣也被牽連,初冬的長安城,一片飄搖。
此時的樂棠早已搬進了江充的府邸,她知道江充心胸狹窄,而且不喜歡她與朱安世來往,因此表面上疏遠了朱安世,只是在暗地里與他和他那幫朋友保持親密關系。
她知道,一旦江充知道此事,定然會心生嫌隙。可樂棠沒辦法控制自己,他與安棣有著一樣的容貌,身體里流淌著一樣的血液,在她心里,早已把他當成和安棣一樣親的人。
她沒辦法真正疏遠他,就算為了來日的大計加以隱忍,她也做不到!
4
這一日,皇上在建章宮中午睡時,夢到成千上萬個木頭人敲敲打打地向自己撲過來,它們各個面目猙獰,嘴里發出源自異域的咒語,將他團團圍住。
皇上從夢中驚醒,隱約見到殿中有個黑衣人持劍而入,揚手便刺向自己。皇上一聲大喝,那黑衣人急忙收起劍,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建章宮中沒有,上林苑中也搜不到,皇上心懼不已,下令關閉長安城門,挨家挨戶大搜捕。可即便如此,還是沒有找到黑衣人的蹤跡。
皇上心想,這黑衣人神出鬼沒,該不會是別人施展的巫術要謀害朕吧?這個猜想更令他繃緊了神經,草木皆兵。
就在這時,有人向皇上告發了兩件事。
一件是:丞相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使用巫蠱之術詛咒皇上,那黑衣人便是他令邪巫施展的法術;另一件是:陽陵朱安世自恃武功高強,常常找王公貴族的麻煩,明顯是對朝廷不滿,這個刺殺皇上的黑衣人,就是朱安世。
截至這件事之前,一切都在樂棠的預料之中,一切都和原本的歷史并沒有太大的出入。她只不過在本來應該發生的事情上,稍微推波助瀾而已。甚至她早就知道朱安世會有牢獄之災也未加提醒,因為她知道,那場災難最終也會有驚無險。
但她以前從未在任何史書上看到過,說朱安世就是建章宮中行刺皇上的黑衣人。他原本是因為得罪了貴族才會落獄,后來又檢舉有功又被釋放。可如今,行刺皇上的罪名,只怕再大的功勞都無法相抵吧?
可因為她在這個時代的存在,把朱安世推向了死路——檢舉他的人,正是江充。他原本以為樂棠已經和朱安世斷了關系,誰知他們還在暗中來往。這令他意識到,只有除掉朱安世,才能真正、完全地得到自己心愛的女人。
公孫敬聲詛咒皇上和朱安世行刺皇上,是兩件事,卻又是一件事。黑衣人只有一個,心存忤逆的也只有一個,這兩件事必定有一真,一假。
被告發后,公孫敬聲自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束手就擒;朱安世不同,他在衙門的兄弟早就提前通風報信,讓他藏了起來。
公孫賀為了替兒子洗清冤屈,主動請纓緝拿朱安世。他逼著捕差下了軍令狀,如果在限期內抓不到朱安世,全部按窩藏包庇罪論處!
“我這次可要害死我那幫兄弟了!”朱安世懊惱道。
最危險的地方,也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朱安世就藏在樂棠的閨房里。
樂棠住在江府的偏院,她不喜歡人伺候,因此除了家仆定時打掃,這里倒也算安靜。平日里,樂棠便會把自己關在屋子里,進行時空邏輯的推算,想著自己該怎么做,才能一步一步把歷史扳回它原本的樣子。為了避免江充看見推算草稿之后生疑,她不讓任何人出入自己的閨房,連江充也不例外。
“不行!”朱安世握起大劍,“我先殺了江充這個狗賊,然后再去官府自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我的兄弟因我獲罪!”
“大哥!”樂棠攔在他身前,“不要……不要殺江充……”
朱安世怒道:“我的癡妹子啊!這樣忘恩負義的東西你跟著他有什么意思?今日他如何待我,來日就會如何待你!”
“其實也不全怪江充,”樂棠低聲說:“害大哥落得如此境地的人,其實是我。正月雪夜,若不是我替他求情,只怕他早被斷了手腳,從此沒辦法為非作歹;若不是我幫他裁制新衣,教他自請出使匈奴,他也不會得了今日的地位,更沒有機會在皇上面前誣告大哥;若沒有我,他就不會因為我與大哥過于親近,而嫉恨大哥。一切錯,都在我。”
說到這里,樂棠忍不住哽咽起來,“我自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運籌中……是我的自以為是,害了大哥!”
朱安世道:“好妹子,這根本不關你的事!”
“不!這一切就是我的錯!”有那么一刻,樂棠差點兒忍不住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說出她來到這里的真正目的,可在朱安世所處的時代,只怕會當她的話是瘋言瘋語吧?樂棠慢慢跪下來,抱著朱安世的腿,“大哥,你就當我是貪慕榮華富貴,你就當我對江充情根深種,不要傷害江充,我以后……以后還要指靠他……”
朱安世并未扶她,只是默默地望著她,然后長嘆一聲,扛著大劍闊步而出。
樂棠追出門外,望著陰郁的夜色,心中一片糾結。她阻止朱大哥殺死江充的理由,真的有那么冠冕堂皇嗎?真的只是因為他還有利用價值嗎?亦或是,她與他相處久了,心中也生出幾分情分來?
【第六章 馳道】
1
朱安世找到捕差們,懇請他們將自己逮捕,和公孫敬聲一樣,被關進了監獄。
樂棠心急如焚,她已經嘗過一次失去兄長的悲痛,絕無法再承受第二次。她更不忍心為了救安棣,而白白犧牲朱安世,他們在她心里都是親人!
可即便她內心如何焦急,表面仍和平日里一樣溫和嫻靜,好像一切都不關她的事。就算江充故意在她面前假意提起要幫朱安世脫罪,她也只是淡淡地說:“他雖像兄長一般憐愛我,可如今犯下滔天大罪,就算來日被斬首,也是罪有應得。江郎千萬不要因為他,令自己惹禍上身。”
她不能讓江充知道自己心中是如何牽掛著朱安世,否則,不用皇上查明真相,只怕朱安世也會被江充殘害于獄中。
案件調查進度緩慢,拖來拖去便拖到了年下。
除夕那天,皇上獨獨賜了江充御酒,他自然要顯擺一番,除夕夜在家中宴請平日交好的官員,神氣活現,威風十足。
那夜他心中得意,興致高昂,宴會過后,便醉醺醺地來到樂棠的別院。
“樂棠!”他拍著她閨房的門,“樂棠!”
“你們大人喝醉了,還不快扶回去!”樂棠隔著門訓斥他的隨從。
“未來夫人的話你們也不聽嗎?”江充舌頭打著結,“夫人叫你們滾回去,沒聽到嗎?”
那幾個隨從聞言,識趣地退出別院。
“樂棠!開門啊!”江充仍拍著門,“這寒冬臘月的,你忍心讓自己的夫君站在門外嗎?”
“江郎醉了,我們還未成親,你還不是我的夫君。”
“我不是?”江充打著嗝靠在門上,“我不是誰是?難道是那個在大獄中的朱安世嗎?他、他就是一個地痞流氓!市井無賴!盜賊豪強!他配嗎?!”
“你快回去!你真的醉了!”
“我醉了?我沒醉!經冷風這么一吹啊,我特別清醒!”江充語氣里帶著一絲落寞,“你待他比待我好,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你,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你不知道我多想得到你,你不知道,為了你,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賭!你不知道……”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怕是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樂棠輕輕打開門,卻見門外空無一人,難道他自己走了?
她欲轉身回屋,江充突然從一旁沖出來,狠狠將她抱在懷里,“抱一會兒!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樂棠原本可以輕松掙脫他,可他的胸膛那么暖,那么熱,似乎要將她日漸絕望的心也燃燒起來……不,樂棠猛地甩甩頭,她沒有推開他,只是擔心做得過于強硬傷了他的心,馬上就是征和二年了,她好容易熬到現在,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失去他的愛。嗯!樂棠咬著嘴唇,她還要利用他!她終將辜負他!她決不能對他動情,決不能!
“樂棠,你等著……”江充在她耳邊囈語,“等著,等著皇上沒了,鉤弋夫人的兒子被我們扶上皇位,到時候,我就是監國的丞相,就是大漢王朝的無冕之王!而你,就是比皇后更尊貴的女人……”
樂棠不由一驚,她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野心。
她定了定心,急忙說:“江郎千萬別胡言亂語,如今皇上身體康健……”
江充打斷她,“康健?再康健也抵不過我請來的西域巫師的詛咒啊……不怕告訴你,我之所以嚴辦了擅用馳道的皇親國戚,之所以嚴禁他人行入馳道,之所以把那條馳道牢牢地把控在我的手里,就是因為我在未央宮到長樂宮的馳道上,埋下了詛咒皇上的木偶,并且每日偷偷焚香禱告……你瞧……皇上都被我咒得神情恍惚了,黑衣人?哈哈哈!疑心易生暗鬼,哪有什么黑衣人,哈哈哈……”
江充說著,攔腰抱起樂棠,大步走進她的閨房,“今夜我便要娶你,便要讓你成為全世界最幸福、最尊貴的女人!”
樂棠肘部稍稍用力,打在他的后頸,江充頃刻間便倒地不起。她將他拖到床上,然后換上夜行衣,連夜出了江府。
她直奔一位與朱安世關系最好的小吏家中,然后又由他聯絡了許多曾與朱安世交厚的兄弟,這些兄弟中有宦官、獄卒、方士、衙役……大家如此這般籌謀一番……
能不能救出朱安世,就看此舉了。
2
征和二年大年初一,雖然皇宮里張燈結彩,但漢武帝心中卻絲毫沒有一點年慶的喜悅。
快到晌午時,他搭乘御駕行駛在馳道上,準備去椒房殿和皇后一起用午膳。誰知行至半路時,御馬突然四蹄驚起,慌亂不已。
駕馭馬車的宮人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制住受驚的御馬,然后伏地請罪:“陛下!請賜奴才死罪!”
“確實是死罪!”皇上怒道,“一向溫順的御馬為何突然受驚?”
宮人的頭磕得“咚咚”直響,“這幾匹御馬平時里確實十分馴服,走在其他馳道上時也并無異樣,只是不知為何,一進入這個路段,它們便惶恐不安,極難駕馭。”
“難道這個路段有什么不同嗎?”皇上話音未落,只見不知從何處飄來幾片紙灰,從殘留的圖案來看,正是巫師們詛咒祈禱時用的符咒。從去年入冬起,“巫蠱詛咒”四個字每時每刻都盤旋在他腦海中,此時見到符咒的殘片,他心中自然有所聯想。
這時,那宮人恰到好處地說了一句,“陛下,這些御馬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是最有靈性的,它們決不會平白無故地受到驚嚇……”
“說得好!這些御馬確實很有靈性,連它們都感覺到有人在詛咒朕,而且就在這條馳道上。挖!把這條馳道全部給我挖開!”
傍晚時,宮人和兵士們果然在馳道中挖出了詛咒用的木偶,皇上大怒,下令江充立刻進宮,負責徹查此事。
皇上的命令傳達到江府時,江充仍躺在樂棠房中,宿醉未醒。當然,他之所以睡到現在,也是因為樂棠昨夜下手太重。
他摸著疼痛的后頸,望著一旁對鏡梳妝的樂棠,喃喃著,“瞧我這醉得……”
“是啊,江郎昨夜可真醉得不輕,一頭栽在門檻上,現在知道疼了吧?”樂棠嗔怪道。
“是,是,昨夜高興,喝多了……”
“大人!”門外有人大聲稟告,“皇上請您即刻入宮!”
“知道是什么事兒嗎?”
“聽說是在長樂宮和未央宮之間的馳道上挖出了詛咒皇上的木偶!”
江充臉色煞白,他看了樂棠一眼,想了很久,試探著問:“昨夜我醉酒時,好像說了什么胡話……”
樂棠一臉嬌羞,“是啊!你何止說了糊涂話,還……還做了糊涂事呢!”說著,她面色緋紅地走到床邊,鉆進他的懷里,“昨夜你做的事真是壞透了!”
江充微微松了一口氣,輕撫著樂棠的發絲,“放心吧,我江充此生決不會負你!”
樂棠柔聲道:“這話你說過好多次了,聽都聽膩了。”說著,她起身替他拿來衣衫,“經過去年冬天那么一折騰,皇上現在對巫蠱詛咒深惡痛絕,如今馳道挖出木偶,皇上召你,定是商議如何抓到下咒之人,不知江郎心中可有應對之策?”
江充緊緊皺起眉頭,心慌意亂地說:“宮中誰人不曾用過蠱術?下咒的人又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在木偶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真不知從何查起。”
樂棠關切道:“若江郎查案不利,只怕會在皇上面前失了寵信。”
江充嘆口氣,“且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匆忙穿好衣服,轉頭望了望凌亂的床鋪和被褥上那抹殷紅,“放心吧,就算為了你,我也會努力保住如今的榮華。”
樂棠擁住他,“如今我已是你的人了,你的前程就是我的前程。如果到時候江郎實在查不到真兇,我倒是想到了一個現成的人……”
江充微微一怔,道:“你是說公孫敬聲?”
樂棠嬌聲道:“對啊,公孫敬聲,江郎真是聰明絕頂!我本來還想說讓那御馬的宮人頂罪呢!能自由出入馳道的,也就這些人了。”
江充沉吟道:“可公孫敬聲即便是丞相之子,也不是王公貴族啊,他怎么會在馳道上埋下木偶?皇上只怕不會信。”
樂棠牽住他的手,“聰明如江郎,自然有辦法讓皇上相信。”
3
公元前91年,征和二年正月,因公孫敬聲在馳道上埋下木偶詛咒皇上,累及宗族,公孫賀一家入獄,陽石公主和諸邑公主也牽涉其中。
根據江充的報告,公孫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陽石公主又與諸邑公主關系親厚;諸邑公主是衛皇后的弟弟衛青的兒子的表親,衛青的兒子承襲父親的爵位后因犯罪被削封,心存怨恨。如此拐彎抹角,公孫敬聲在馳道下咒的事,不但有動機,也有可行性。況且,公孫敬聲也因為擅自挪用北軍經費而被責罰,他對皇上的不滿早就傳得沸沸揚揚。
事發后不久,宮里便不知從何處開始傳播一個流言,說公孫敬聲用心實在歹毒,他所下的詛咒,可以令木偶人化作真人形狀。去年冬天建章宮中的黑衣人,便是這木偶人幻化而成。
流言很快傳到皇上耳朵里,他召集來幾個自己信任的方士求證。那幾個方士本就是裝神弄鬼的騙子,根本看不出所以然。若讓他們說木偶不可能化作人形,只怕皇上又會繼續追問那黑衣人的來路,逼著他們查找能上天遁地的巫術。于是他們干脆說流言所說都是實情,只不過這種巫術實在歹毒,因此被列入禁術,早已失傳多年。
既然行刺的黑衣人是公孫敬聲的小木偶,那么朱安世當然是被冤枉的,當即便被釋放。
江充做賊心虛,為了防止夜長夢多,還沒出正月,他便將公孫父子害死在獄中。
公孫父子雖死,但施展“禁術”的邪巫還沒抓到,巫毒詛咒并未徹底根絕。皇上命江充作為特使,專門負責搜查利用巫蠱為禍的人。
江充受到如此重用,自然異常興奮,也沒有繼續為難朱安世。
當然,也是因為朱安世聽從了樂棠的勸告,再加上在牢獄中多少吃了點苦頭,長了記性,行事也不像以前那么張揚。若不是他還記掛著自己的義妹,若不是他還未報樂棠的救命大恩,早就隱居山林了。如今江充愈加得勢,他擔心樂棠日后被他欺負,這才低調地隱匿于市井之中,暗中保護她。
【第七章 掘宮】
1
甘泉宮位于甘泉山南麓,據說這里是“黃帝以來祭天圜邱之處”,皇上每年五月都會搬到甘泉宮居住,八月才返回。上了年紀后,他更是喜歡待在甘泉宮里,整日與鉤弋夫人和皇子弗陵享受天倫之樂,深居簡出,國事大事多交予太子劉據打理。
江充曾因在馳道上沒收過太子的馬車,因而得罪了太子。他擔心太子以后當了皇上,自己沒好日子過,心里一直琢磨著怎么對付他。可眼下,太子監國,他想使點陰謀詭計也沒地方發揮,整日如坐針氈。
與江充同樣坐立不安的,還有樂棠。
征和二年的夏天,便是大爆炸發生之時。雖然正月里她為了救朱安世,設計令皇上挖了一段馳道,可馳道內除了木偶,并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
挖馳道易,若想在皇宮里大肆挖掘,只怕難于登天。何況,因為那場大爆炸改變了征和二年夏天之后的歷史,對于原本之后的歷史記載,她也只大概記得朝代更替,原本的事態發展,早就因為時空的影響,而變成一片空白。
六月時,皇上身體抱恙,更加不問國事。
江充一時也奈何不了太子,干脆張羅著要把他和樂棠的婚事辦了。自從除夕夜那次“圓房”之后,樂棠總是有意無意地避著不與他親近,他這“烈火”總也碰不著“干柴”,心焦不已。
樂棠這次實在沒理由推托,一時心急,便決定賭一把,“江郎與我現在成親,頂多只算是富貴夫妻而已。難道江郎忘記了除夕夜的承諾嗎?”
江充不由一怔,心中如墜巨石。
樂棠咬咬嘴唇,心想,豁出去了!
“江郎曾說,要讓我成為比皇后還……”
“噓——”江充急忙按住她的嘴唇,“原來我真的說了那樣的話……”
樂棠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早已是江郎的人,你的罪過,便是我的罪過,你的尊榮,也是我的尊榮。為了讓江郎沒有后顧之憂,放手一搏,我情愿現在就死!”說著,她閉上眼睛,“江郎,動手吧。”
江充急忙縮回手,“即便我不要榮華富貴,也不會不要你!”
樂棠靠進江充的懷里,“我就知道,江郎待我,情比金堅。可我不要與江郎做貧賤夫妻,受人踐踏、衣食不保的日子,我早過怕了。我也不想做比皇后更尊榮的女人,因為再怎么尊榮也不是皇后,終究是自欺欺人。”她感覺到江充因了自己話中的暗示而心跳加快,于是稍微停頓了下,這才繼續說道:“江郎可承想過?”
江充顫聲道:“那樣的尊榮不是我們該想的……”
樂棠笑笑,柔聲道:“江郎可承想過,昔日你在邯鄲的富貴,是劉丹給的;后來你在長安的衣食,是朱安世給的;現在你所得的地位,是皇上給的;他們抬手便能給你,覆手便能收回去。”
這段話點到江充的軟肋,他本身就是個矛盾體,既想要,可又嫉恨給他的人。
樂棠繼續說道:“就算你扶持鉤弋夫人和劉弗陵,就算你成為監國的丞相,又能如何?看看公孫賀,他不僅是丞相,他的夫人還是衛皇后的姐姐,與皇上是連襟之親,曾經出征匈奴,戰功顯赫。可到頭來,還不是枉死獄中?江郎,你說,同公孫賀與皇上比,你與鉤弋夫人、劉弗陵之間,會不會更親厚?”
江充悲涼地搖搖頭,“大事成了以后,他們若想卸磨殺驢,只怕我比公孫賀更慘。”
樂棠長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為什么總是他們給我們富貴,而不能是我們給他們富貴呢?別人給的,永遠都不是自己的……”
沒錯,別人給的,永遠都不是自己的!江充緊緊攥起拳頭,“可是,此事太難!”
“若不難,豈不人人都可當天子?”樂棠終于引入正題,“江郎出使匈奴時,我曾女扮男裝跟隨朱安世混跡于市井之中,接觸之人遍及三教九流。我并非不懂自重,只是想著江郎仕途不易,自己盡量多認識些人,日后總有幫上忙的地方……”
江充緊緊擁住她,“是我誤會你了……”
“江郎誤會我,也是因為太過在意我,所以我從未因為此事埋怨過江郎,連提都不曾提一句。”樂棠仰起頭,正視著他,“在我所結識的那些人中,有幾個是皇上十分信賴的方士。他們說皇上……哦不,他們說劉徹之所以能縱橫天下,皆是因為埋在皇宮里的玉璽。”
“玉璽不是在皇上手里?怎么會埋在地下?”
樂棠道:“我說的不是大漢的玉璽,而是黃帝的玉璽。此玉璽乃是上古之物,上通天機,下達地意,得此玉璽者,便能得天下!”她見江充有幾分疑慮,知道他不好糊弄,又補充道,“改朝換代自然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但除此之外,還需要運氣,需要天意。這枚玉璽便是運氣,便是天意!我們一步一步來,先得天意,在后再求人和、尋地利、等天時!”
江充聽罷,激動地握住樂棠的手,語無倫次道:“樂棠!樂棠!樂棠!!”
樂棠嘆口氣,“只可惜,那方士只知道玉璽埋在皇宮里,卻不知是哪一宮,哪一殿……”
江充胸有成竹,“這個我自有辦法!”
2
幾日后,江充和樂棠商議妥當,便以探病為由,一起到甘泉宮請安。當然,樂棠是喬裝去的,她化名檀何,自稱是西域最有名的女巫。
樂棠本就來自未來,中西醫的醫理都知道一些,所以三言兩語便取得皇上的信任。
半月后,江充又以“檀何”的名義上奏皇上,說,后宮中人因失寵生恨、因利欲熏心,難免心有怨憤,因怨憤而下巫蠱,蠱術依托玩偶器具,玩偶器具又深埋在各宮地下,濁氣隨地氣而上,彌漫后宮。若不徹底清除,只怕龍體難安。
皇上覺得事態嚴重,便令江充帶著“檀何”,也就是樂棠,以及其他三人,在皇宮內展開了大肆的挖掘工程,就連龍座下面和皇后的寢宮也沒放過。
由于宮殿眾多,工程龐大,樂棠又挖得仔細,到了征和二年的夏末,除了太子宮強勢,一直攔著以外,其他宮殿全部翻了個底朝天,但卻一無所獲。
樂棠對江充說:“看來,一定在太子宮了!”
江充點點頭,“難怪他七歲便被封為太子,原來是黃帝玉璽的護佑!你放心,我們是奉旨辦事,他越不讓挖,我們便更要挖!”
那夜,江充帶人闖入太子宮,強行制住太子的宮人和侍衛,大肆挖掘。
如果此刻,歷史的步伐還沒有改變;如果此刻,時空還是它原本的樣子,那么今夜就是江充的死期。在來掘宮之前,樂棠就已經細細推算好了,只要不發生大爆炸,那么就算稍微改變一下江充的命運,并不會給未來造成毀滅性的災難。江充,讓江充活著,就算是她挽救這場浩劫的一點獎勵吧!
挖了大半夜后,江充突然激動地大叫道:“挖到了!”
樂棠以為他找到了炸彈,可轉念一想,他根本不知道炸彈是什么,難不成他還真的挖到她胡編亂造出來的玉璽?
樂棠急忙循聲跑入,只見江充捧著幾個木偶,“挖到了太子詛咒皇上的木偶!”說著,他又從懷里掏出一些帛書,“還有這些帛書!我就不信皇上看了帛書上的大逆不道之言,還能容得下他這個太子!”
樂棠又怒又急,道:“你怎可栽贓?你知不知道這樣會為你帶來殺身之禍?!”
江充理直氣壯地說:“現在有‘殺身之禍’的是太子而不是我!我只不過是在挖‘天意’的同時,兼顧一下‘求人和’。”說著,他捧著木偶和帛書大搖大擺地走出,高聲喊道:“太子心存忤逆,不但用巫蠱詛咒皇上,還書寫大逆不道之言。來人!先封鎖宮門,以防太子逃脫!本官這就派人快馬加鞭,稟告皇上!其他的人別閑著,繼續給我挖!”
太子擔心江充惡人先告狀,到時候自己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心中恐懼不安,大聲道:“我此刻要去甘泉宮向皇上匯報國事,你們誰敢攔我?!”
江充心想,皇上老了,心和耳根子都軟了,若他真要袒護太子,自己豈不就死定了?于是他攔在太子身前,兩方兵士拔出兵刃,隔著宮門,僵持不下。
樂棠見宮門口局勢緊張,想去勸解,可又怕耽誤了尋找炸彈,左右權衡,只好心急如焚地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終于!她在一片泥土之中,找到了一枚像手鐲一樣的金屬環,金屬環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一看便知道不是古代之物。她湊到燈下,撥開金屬環內側的泥土,露出倒計時顯示器,距離爆炸還有137分鐘!
137分鐘,她需要逃離皇宮,奔赴城外,將傷亡降到最低!只有這樣,才能盡量減少對時空的破壞。
“找到了!”樂棠一時忘形,興奮地奔到門外。
太子怒道:“木偶和帛書還不夠?你們又捏造出什么陷害我的罪證?!”他撥開江充,轉身沖向樂棠,“你這妖巫!怕是匈奴派來的細作禍害我大漢江山的吧!”
樂棠迅速將金屬環套在手腕上,腳尖挑起一塊棱角鋒利的石頭,準備待太子沖到身前時,便襲向他的手腕,打落兵器。誰料到,江充一直以為樂棠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他眼見著太子刺向樂棠的要害,情急之下,猛地撲上去擋在她身前,大叫道:“劉據,你這是要殺人滅口嗎?!我乃繡衣御史,上可監督皇親國戚,下可懲戒文武百官!在我面前,豈容你胡作非為?”
太子手腕一轉,順勢將刀架在江充的脖子上,朗聲道:“你這個犯官逃吏,賣主求榮!從前告發趙國太子,如今又來挑撥我和父皇的關系,到底是什么居心?!”
江充最恨別人說他是“犯官逃吏、賣主求榮”,他惱羞成怒,竟不顧自己的處境,大叫道:“太子謀逆!先給我拿下!”
太子氣得渾身發顫,可又顧忌到江充是皇上的親信,終究不敢下重手。于是盛怒之下,他一腳踢開他,揮刀便向樂棠刺去。
江充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彈跳起來沖樂棠撲了過去,那要命的一刀刺透他的胸膛。
江充捂著胸口,慢慢轉向樂棠,“對、對不起……樂棠,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是我,是我害了你……”
樂棠哭道:“不!是我害了你!我明明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卻還一步一步把你推到萬劫不復的死地!是我害了你啊!”
江充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他掙扎著翻過身,死死抱住太子的腿,用盡生命的最后一絲力氣,吼道:“跑!快跑!”
太子一邊踢著江充,一邊拿刀指著樂棠,令道“不用管我,先給我把這個邪巫拿下!”
樂棠敏捷地踢開近身的幾個兵士,左右抵擋著沖到宮門口,卻已經陷入重重包圍。
就在這時,朱安世揮著巨劍從宮殿屋頂上飛身而下,拉起樂棠,一路砍殺著向宮外拼去。
但兩人終究寡不敵眾,眼見著被逼到絕路。
樂棠看看手腕上的倒計時,急道:“沒有時間了!”
突然,朱安世將樂棠攔腰抱起,用盡蠻力,向宮墻外拋去。樂棠順勢攀住墻檐,翻身騎在墻上,然后也不管什么禮義廉恥了,脫下巫女的長袍向朱安世甩去,“哥!快上來!”
朱安世飛身抓住長袍的衣袖,借力跳上墻頭,然后又迅速將衣服裹在樂棠身上,也不多話,抱著她便跳向墻外。
樂棠氣喘吁吁,明明已經體力不支,卻還是奮力奔跑。
朱安世左右看看,說道:“追兵沒跟上來,我們且在附近找個隱蔽的地方躲一躲!”
樂棠吃力地說:“我必須跑!哥,謝謝你救我,你快走吧!”
說著,她便跌倒在地,只聽朱安世低呼一聲,“你左腰何時中的箭?”
樂棠搖搖頭,“不知道……大概是、是在墻頭時吧……”
“不行!你不能再跑了!我找個地方給你療傷!”
樂棠甩開他,強撐著站起來,此時此刻,身體的疼痛和內心的焦慮,折磨得她幾近崩潰,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跑,跑到城外,把傷害減到最小!把對時空的破壞減到最小!
“你到底在跑什么?!”朱安世強行拽住她。
“大火……大火燒了長安城……”樂棠虛弱地說,“如果不及時把這‘手鐲’帶到城外,整個長安城就完了……”說著,她又掙扎著站起來,“你別問我這東西是什么,也別問我它為什么會毀了長安城,就算問了,我也沒工夫回答你,就算回答了,你也不會懂,所以你什么也不要問,只需要遠遠走開,讓我跑,讓我一個人跑……”
朱安世心疼不已,他擼下樂棠手腕上的定時炸彈,“好!我別的什么也不問!只問一句,我只要帶著它跑到城外就行,對不對?”
樂棠想搶回炸彈,卻使不出半分力氣,哭著說:“我已經對不起江充了,不能再對不起你,它,它會讓你粉身碎骨的……”
朱安世將樂棠藏在一個柴垛中,然后攥著“手鐲”,向城外飛奔——如果我的粉身碎骨能換來你的片刻安寧,灰飛煙滅也值了。
【第八章 重遇】
1
轟隆一聲!
天神震怒,萬物戰栗。
長安城外燃起熊熊大火,照亮了整片天空。
2
雖然樂棠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歷史還是或多或少地改變了。
安棣還在,安棣的妹妹也還在,只是樂棠已經不在了。
安棣現在的妹妹叫長樂,她身材圓潤,皮膚白皙,目光靈透,和樂棠一模一樣。
此刻,她正蹺著小腿,趴在沙發上讀一本野史。讀著讀著,她皺起眉頭,歪著腦袋問安棣,“哥!你確定我不是楊玉環?”
安棣無奈地說:“確定!說過很多次了!小時候說你是楊玉環的副本,只是怕你在別的‘名人戰士’面前自卑!”
“那么,你確定,我的正本,是漢朝那個叫樂棠的女俠?這本野史中說,她和她的義兄朱安世,破壞了匈奴的陰謀,挽救了整個長安城!”
“既然是野史,自然就有真有假了。等下次放假時申請去漢朝休假,親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哇!真的可以嗎?”長樂雀躍不已。
安棣憐愛地撫了撫她的額頭,“當然是真的,只不過是我去,你還不夠級別,哈哈!”
“討厭!那你見到那個樂棠女俠時,一定要叮囑她好好活著,我可不想去古代代替她!”
“放心吧,我會像守護著你一樣,守護她的。”安棣避開她的眼神,怕她看出端倪。其實他并不是去度假,而是去執行他的使命任務。
他的“正本”朱安世,在漢朝死于一枚來路不明的定時炸彈。顯然這枚定時炸彈是哪個恐怖時空組織帶過去的,但總部卻無論怎樣都查不出來是誰干的。
無痕暗殺社明明已經被時空搜救中心殲滅,難道又萌生出了新的恐怖組織?
唉,生命不息,戰斗不止。
3
長安城外一片蕭瑟,草木皆枯。
樂棠面色憔悴地跪坐在兩座新墳之前,一個墓碑上刻著“兄長朱安世之墓”,另一座墓碑上,則是“亡夫江齊之墓”。
她輕輕撫摸著江充的墓碑,喃喃道:“江充是個大傻瓜,自己的命運明明被人利用了,到死時,卻還向利用自己的人道歉……他太傻了!所以,江郎,我情愿你一直是江齊,情愿我從來沒有出現過,因為這樣,你就永遠沒有機會成為傻瓜江充……”
安棣遠遠望著她,心想,這便是傳說中的樂棠了吧?野史上說,她與江充恩愛、與朱安世親厚,看來確實是真的。
“樂棠,”他站在身后叫她,聲音里有幾分猶豫,因為他不知道朱安世是不是也這樣叫她。
樂棠轉身,愣了許久,撲進他的懷里,“哥!哥!你沒死!太好了!”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他小拇指上的戒指,雖然是金色的,不是她記憶中的紫色,但她確定,那就是時空搜救戒指!她半張著嘴,驚得說不出話來。
安棣笑著按了按她的額頭,“怎么了?被嚇傻了?放心吧,我不是鬼,是人,是你的大哥朱安世!”
“朱安世?”樂棠喃喃著,他明明是安棣,為什么卻稱自己是朱安世?
樂棠看了看他小拇指上的戒指,說:“這戒指真漂亮,可以送給我嗎?”
安棣笑著說:“這是我母親生前遺物,我一直隨身攜帶,難道你以前沒留意到嗎?好妹妹,除了這戒指,你要什么,哥哥都給你。”
樂棠笑笑,沒錯,安棣以前去執行時空任務時,被古代人問起戒指,都是這么答的。她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小拇指,閉上眼睛,心中默默推算。
是了。也許從她摘下戒指的那一刻,從她穿越到漢朝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是這個時代的人了,她就已經屬于這個時空,屬于歷史的一部分。
爆炸還是發生了,長安城外還是被燒了,時空雖然沒有向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但還是被改變了。她不想告訴安棣這一切,雖然他是這個時代唯一一個能聽懂她故事的人。
既然代替朱安世繼續活著,是他的使命,那么,就讓他成為一個單純而快樂的朱安世吧!
她望著安棣,低聲說:“那么,朱大哥,謝謝你……”
“謝我什么?”
樂棠想了想,隨便編了一個理由,“謝謝你識破了匈奴的陰謀,挽救了我,也挽救了整個長安城。”
創作談
這是個醞釀很久的故事,到底有多久呢?還記得那年《最后的真神》嗎?在那一年,我就埋下了寫這個故事的想法。可是后來時空搜救系列因為一些原因擱下了,幸虧有周年慶啊,也幸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