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隔著蒼老，叫一聲父親

他們的婚姻有點別扭

奶奶離世之后，他就開始和媽媽分床睡。

媽媽每天晚上帶著我睡在大房間，而他則一個人睡在奶奶以前睡過的小房間。分床之前，生活一直平靜，他們沒有爭吵過，沒有冷戰的跡象，甚至連大聲說話也沒有，好像只是自然而然的，以奶奶的離世為分界點，開始彼此婚內分床的生活。

我記得那年冬天，挺冷的，南方的冬天潮濕陰冷，沒有暖氣，我撒著嬌，耍著賴，跟媽媽說冷，非要讓他進來大臥室跟我們一起睡。

但是媽媽給我出了一道選擇題，她冷靜地對我說，洛陽，你只能跟我們其中的一個人睡，今天你要是想跟媽媽睡，現在起你就乖乖地自己脫掉衣服躺進被窩去。你要是今天想讓爸爸過來陪你睡，那媽媽就去睡小房間。

我那時候特別羨慕我同學小胖子的爸爸媽媽，他們倆吵架的時候摔鍋砸碗，掐肉擰皮，可是好起來卻又肉麻得兒童不宜。媽媽和他從來沒有吵過架紅過臉，說起話來也一向輕聲細語有商有量。有時候感覺他們不像是煙火夫妻，反倒更像是一對親疏有致的姐弟。

一開始我以為是媽媽嫌棄他。說實話，他們真的不般配。媽媽漂亮，年輕的時候在舞蹈學校教芭蕾。后來下海，和人合開了一間廣告公司。很快就做得風生水起。媽媽越來越忙，漸漸成了別人嘴里所謂的女強人。

一個漂亮的女人，再加上有了這樣的經歷打底，骨子里沉淀著的風韻便真正綻放了出來了，那種光華，非漂亮所能形容。而他，從大學畢業分配，就一直待在市第一機械廠里。頭銜一直是工程師。那家機械廠從破產到被收購兼并。他經歷了下崗、失業、再重新上崗。但一直沒有離開過機械廠。這樣的經歷放在一個男人身上，難免灰頭土臉再加上他長得一般，又對穿衣打扮不上心，和媽媽走在一起，視覺上似乎永遠矮半個頭。

連我也開始有點嫌棄他

我懂事后已經能夠看出了他們之間的這種差距，于是可著勁兒地想要改善。

跟媽媽逛街的時候，我總是自作主張地給他買好衣服，西裝襯衣都是名牌貨，還有锃亮的進口皮鞋，可是他出門老是出差錯，不是穿襯衣搭了條工裝褲，就是牛仔褲配著三截頭的皮鞋穿。

偶爾幾次衣服穿得全對，可是卻總讓人感覺是衣服在穿他，而不是他在穿衣服。再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像是借來的，令他整個人看上去帶點滑稽的呆相。

媽媽說，你就別折騰了，你爸還是適合穿他自己的衣服，那樣他起碼還像個工程師。

有段時間，我對他特別失望，是那種所有的努力都白費，沒有得到相應回報的失望。

我覺得媽媽在不斷地進步，不斷地提升自己；可是他卻永遠在原地踏步。一個男人，連一個女人都趕不上。難怪我媽要跟他分床睡呢。

我甚至開始有點嫌棄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有這樣一個丟人的爸爸。

我對我媽說，以后我找老公絕對不找爸爸這樣的。

媽媽愣了一下說，洛陽，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你小時候老說你以后就要嫁一個爸爸這樣的男人，燒菜最好吃，世界第一疼你。

錯誤開始，一錯再錯

我一對他泄氣便負氣追問媽媽，問他們當初為什么會走到一起?

對這個問題，媽媽一直選擇沉默回避。但是有一天，她卻出人意料地給了我答案。媽媽說，其實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后來一錯再錯。

當時媽媽的單位正準備分房子，按規定只要有結婚證，單位里的年輕職工都可以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媽媽動了心，想找個人打張結婚證，把房子領到手之后再悄悄地離婚。

于是她找到了他。

他在元旦晚會上看過她跳舞，從此每個星期堅持給她寫信，媽媽對他談不上好感，但也沒有討厭，于是決定約他出來談一談。

他甚至沒有聽完她的話，就答應了她的要求。

后來呢?也許我是奇情電視看太多了，我說，后來你們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終于沒有把持住，于是有了我。最后為了我，不得不維系這段婚姻。是不是?

媽媽看著我，欲言又止。

媽媽的新生活開始了

我升上初中那一年，媽媽在芳草園買了一套復式房。

搬家的那一天，他跑前跑后地忙著打包。全是我和媽媽的行李。他的衣服還有他書柜里的書和設計圖紙，全都紋絲不動地擺在那里。

他到底沒有跟著我們一起搬進新家，他解釋說是因為舊房子離機械廠近，騎車只要二十分鐘，而新房子坐公交還得轉兩次車，他上下班不方便。

這樣的解釋當然不足以令我信服。他似乎也不打算讓我信服。只是反復地說，以后你想吃爸爸燒的菜，打個電話，爸爸好提前下班去買菜。

后來我才知道，媽媽把單位分的那套舊房子留給了他，他們離婚了。

這讓我感覺難過，雖然從很小的時候，我便知道他們之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

沒過多久，芳草園的新家便常常有個中年男人來造訪。

這個人眼神銳利，笑起來卻相當感染人，他很喜歡笑，尤其是對著我笑。他還喜歡說話，有事沒事總是把我帶進他和媽媽正在討論的話題當中。當他坐在新家客廳的沙發上時，媽媽的眼神總是很克制，我看得出來，她是害怕我發現她眼里流露出太多的溫柔。

我對這個堅持不肯讓我叫他叔叔的男人表現得相當不客氣，我直呼他的名字，我說，陳品誠，我媽這才剛離婚，你也要注意點影響，別動不動就未按我家的門鈴。

這個陳品誠笑得更加大聲了，他說，好好好，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個性，像我。這個陳品誠雖然有點囂張，但我不得不承認他其實很討人喜歡。他真會穿衣服，白襯衣配黑西褲，咖啡色夾克配卡其色領帶，

整個一風度翩翩的瓊瑤劇男主角，專門通殺良家婦女的那一種。

突如其來的真相

有時候我享用著陳品誠從日本帶給我的MP4和數碼相機，心里會對爸爸特慚愧，感覺自己背叛了他，還幫著媽媽一起背叛他。

有一次周末，我和同學一起看完電影，心血來潮打包了一些他愛吃的鹵豆腐打算給他一個驚喜，當我敲開門的時候，發現廚房里居然有一個女人，正在洗碗。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繡花棉襖，是夜市里很流行的那種款式，燙著那種很碎的卷發，寬臉圓臀，有一種特世俗的喜慶氣。

我突然想起來，很多年前我其實在他的辦公室里見過她，那個時候她還挺年輕的，也沒像現在這樣胖，低著頭坐在他辦公室的椅子上，而他站在窗戶邊上抽著煙，我推門進去，就看見這樣的一幕，后來她慌里慌張地離開辦公室，再也沒有見過她。

他很緊張地給我介紹那個女人，他說，張阿姨，我以前的同事。

那天我很不客氣地攪了他的局，我并不介意他即將開始自己的新生活，我介意的是原來他看上去這么老實的一個男人，和眼前這個女人好了那么多年，卻居然瞞得嚴嚴實實；我還介意他挑女人的眼光就跟穿衣服一樣不靠譜，人到中年卻挑揀了這樣一個比媽媽差太多的女人。

他氣得當場砸破了家里的魚缸，他說：你覺得那個姓陳的跟你媽般配是不是?你現在覺得他好是不是?你覺得他好還跑來我這里做什么?你給我滾，從我家里滾出去。

我氣得稀里糊涂，淚水一股腦地流了出來，我從房間里沖出去，昏頭昏腦地不知走出去多遠，卻被人拉住了衣服，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張阿姨。

張阿姨嘆了一口氣說，這個世界上他最愛的人就是你了，你不該這樣傷他的。

張阿姨陪著我回芳草園，一路上告訴了我一個我從來不曾知道的真相。

最震撼的是，他根本不是我的親生父親。當年媽媽借口分房找他假結婚，其實是想給她肚子里的孩子找一個戶口本上的爸爸，兩個人結婚前即約法三章，明確說明是假結婚，房子分下來之后再離婚。怪只怪他當初太迷戀她，知道真相后仍選擇隱忍，當時我的父親陳品誠已經有了一段婚姻，正在協議離婚時奈何他妻子突然檢出癌癥，他從此絕口不提離婚，時間漸長，媽媽也漸漸灰心。

他于是以為只要對她好，對我好，就像一個真正的丈夫和父親那樣，便能感動她，最終得到她的心。

他甚至把不明真相的奶奶從鄉下接來照顧媽媽坐月子，把我帶回鄉下老家大擺滿月酒，對我視如己出。張阿姨是惟一知道真相的人，她一直喜歡他，卻苦于他不給她機會，直到三年前，親生父親陳品誠終于從第一段婚姻中解脫出來，媽媽遂和他辦妥了離婚，他才決定找個女人重新開始生活。

回家之后，我發瘋地質問媽媽張阿姨說的是不是真的。

媽媽想了想說，我和你陳爸爸討論過這個事，之所以沒有告訴你真相，并不是想刻意隱瞞你什么，我們都希望你將來能夠一直像對待自己的父親那樣對待他，這個世界上，他是惟一一個和你沒有血緣關系卻能對你掏心掏肝的人。

尾聲

媽媽結婚。

我親自送喜帖給爸爸。我問他，你有遺憾嗎?你怪他們嗎?他們耽誤了你的青春，讓你替他人做嫁衣，到頭來空歡喜一場。

他的笑掩不住他的落寞，他說，也不算替別人做嫁衣，你看我現在，不是還有你張阿姨嗎?其實當初是我太虛榮，一心想娶一個你媽這樣的漂亮女人。還好轉了一圈，你張阿姨還在原地等我。

婚禮那天，他攜著張阿姨出現在酒店門口，穿的是我以前買給他的西服，那衣服穿在他身上仍然別別扭扭。

我從媽媽身邊擠了出來，過去摟住他的胳膊大聲問他，“爸，你準備給我媽封多大的紅包啊?”

所有的人都看著他，他吃了一驚，身體抖了一下，眼睛突然就紅了。

(責任編輯：彤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