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而優則仕

上小學時正碰上“批林批孔”運動。學校要開批判會，要求每個班級都要組織大批判戰斗隊。所謂戰斗隊，就是選出幾個學生站成一排，一一發言批判。發言稿都是老師家長從報紙上摘下，讓學生熟記背誦。因為要選拔，所以要人人過關，背不好的不許放學回家。

林是林彪，因為他反對毛主席，所以要批，該批。至于那個上了年紀的叫孔子的老頭子為什么也要批，就不大清楚。所以去問老師。老師大聲喝斥：“孔子說‘學而優則仕’，讀書能做官。這還不該批嗎？毛主席說，讀書是為了給人民服務。孔子這樣說，豈不是在唱反調？”

我很惶恐。照理說，做官也可以為人民服務的。可是，一扯出了毛主席，即使是十歲學童，也已經懂得那個時代的言語禁忌。

很顯然，在老師看來，孔子說的那個“仕”，是不替人民服務的，是對立的。可是后來，課本里又有“人民的好干部焦玉祿”的課文，但老師已不再提前面的事。

孔子講“學而優則仕”，意思是你學問好了，本事大了，可以去做官。學不好就不要去做。因為做官是很累的，安邦治國，責任重大，大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所以，學不好，本事不濟，是干不好的。學，不一定要“仕”，但，“仕”卻一定要學，而且要學好。

可是，千百年來，“學而優則仕”似乎一直都被誤讀了。自從隋代開始實行科舉制以來，讀書和做官這兩件事就再也沒有分開過。宋朝的皇帝趙恒甚至將讀書好處無限放大，將天下的讀書人一網打盡。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鐘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若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

孔子很無辜，因為書中的富貴實在不是他老人家的本意。對儒者來說，讀書做官不過是成就抱負的一個階段，你想天下太平，你想為生民立命，你就得先做官，先有勢，不然，小民一個，拿什么去實現抱負，有所作為。可惜的是，千百年來，我們這些不肖子孫卻錯把做官這個成就大業的階段和階梯當成了最終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