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菲看著自己的圓珠筆,嘴里還不停地嘟囔著:“它怎么自己飛出去了?!?/p>
“快點兒,杰菲,”思羅克老師說,“題,你做出來了嗎?”
我又試了好幾次,想讓杰菲的筆寫我想讓它寫的字。但是不行。那根圓珠筆一點兒也不聽我的話。或許他的筆飛出去,就是次意外,不是我意念的作用?可能真像杰菲說的,是他自己太使勁了,把筆給彈出去了。
我沒有任何辦法告訴杰菲,我已經看到他寫我的作文了,我想跟他交朋友。
看起來,我不能改變任何現狀,是我該走的時候了。
“再見了,大家!”我說,“再見,彼得。再見,奧利維亞。再見,思羅克老師,還有每位同學。再見鮑爾·安德森,雖然我以前還不認識你。我希望你好好照顧我的大衣掛鉤和放午餐盒的箱子。我肯定是再也用不上它們了。好了,再見了各位。謝謝你們大家,又看見你們感覺可真好,謝謝你們給我寫的話。再見了!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我很難過,我不能跟你們一起長大了,我不能跟你們一起升級、升學了。祝你們一切順利?;蛟S我還會再來看你們的,誰知道呢。再見,各位,再見!”
我走了。
我連頭也沒有再回。我想最好不要老是回頭向后看,那樣會更傷心的。不要老想著過去怎么樣,應該多想想將來。我穿過樓道,奔向操場,回去找阿瑟。
我在公告欄中的足球隊名單前停了一會兒,想看看現在是誰在踢我原來的位置。不出我之所料,是鮑爾·安德森,他現在是主力中鋒了。他好像把我徹底取代了。球隊最近已經連續贏了三場,看來沒有我,他們踢得也不錯??磥頉]有我,事情進行得也很順利。我想起了阿瑟剛才在我進校前說的話。
“哈里,我是說,別人原來怎么活,現在還怎么活,事情就是這樣的?!薄爸灰獎e想的太多,就行了,哈里。否則你會失望的?!?/p>
或許我是想的太多了。不過,我覺得也可以說,有些事我想的太少了。
在往學校外面走的時候,我想起了杰菲在他作文最后提到的那棵樹,他還提到種那棵樹是他的主意。
我想看看那棵樹,我又繞到了學校后院,找哪棵是新種的樹。我在那里的“生物角”意外地看見了我養的蚯蚓。原來把它們搬到這里來了。一個個小家伙,多可愛?。?/p>
我很快就找到了新栽的那棵樹,旁邊還有一個金屬牌子,上面寫著:
“哈里,我們永遠愛你!”
下面還有我的生卒年月。
我站在那里,注視著大家為我種的樹。這時,我突然記起,阿瑟還在學校門口等我。
讓他等了這么久,太不應該了!我得趕快回去了。
“哈里,我看見他們給你種的這棵樹了?!?/p>
我回頭一看,阿瑟就站在我身后,也在瞧這棵樹。
“你知道它是什么樹嗎?”我問他。我對樹可一點兒也不在行,要是汽車,我準能知道它是什么牌子的。
“是橡樹,你沒看出來嗎?”他說。
“是嗎,我沒看出來。樹在沒長大的時候很難認?!?/p>
“沒錯?!?/p>
“橡樹能活很長時間嗎?”
“幾百年吧!”阿瑟回答我。
“能活幾百年!”
這讓我很高興。想到我的樹可以長啊長,一直那么長下去,能長好幾百年。這樣就會有很多人來這兒看到它,在我的樹下面乘涼、避雨(我現在不得不警告你,在樹下避雨是很危險的,容易受到雷擊—這是我剛剛才知道的)。人人都會看到那個金屬牌,想起我這個人,計算我活了多大歲數。他們還會講起我、我的自行車,還有撞我的卡車。他們會說起我的同學為我集資買樹苗。說不定他們還會記得這是杰菲出的主意呢!也許人們聽到這些,就會渾身上下感到特別溫暖,從此覺得自己生活的世界是那么美好,充滿了愛。
或許吧。
我轉身問阿瑟:“這棵樹不錯吧?”
“很不錯,”阿瑟回答我說,“真的很不錯。”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有人為你種過樹嗎,阿瑟?”
他看上去有點兒不舒服,把頭上的帽子向后拽了拽,他一緊張就愛這么做。
“哦,當然,”他說,“當然他們為我種了。老實說吧,有好多呢,差不多都快成了一片小樹林了。沒錯,是樹林,他們管它叫,老阿瑟紀念林。要不是被砍光了—為了燒火,我一定會帶你去看看?!?/p>
“哦,”我說,“真可惜。”
我懷疑他在吹牛。我猜他可能有點兒嫉妒我的樹,可能他死后沒人再想起給他留點兒什么紀念。所以我就沒再追問他的樹林原來在什么地方了。
我又端詳我的樹。我想著它能長多高??赡軐硭鼤豢橙ギ斈静??;蛟S將來擴建道路會把它伐倒,或許它會生蟲子自己枯死,或許將來會有一架飛碟落到它上面,或許—我不能再想下去了,不能再想我的樹會發生什么意外了。我把這些想法都從腦子里剔除出去,為什么不想點兒好事呢?最壞的事情就是死亡,而我已經死了。我只會更好,不會再壞了。也許我的樹可以長幾百年,也許不會。我只希望它好好地生長,只能希望每一個人都過得好。
有時候,樹就像人一樣。
(張雪松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