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小學四年級,我才有了獨自與書籍打交道的經歷,在圖書稀缺的年代,關于書的故事現在看來還真有點兒傳奇色彩。
福州人習慣把連環畫叫做小人書?,F在已成為旅游區的南后街,當時最讓我們眼饞的是幾家出租小人書的小店,說是店,其實有點夸張了,既沒招牌也沒店名,只是臨街民居敞開的一扇小門。南后街當時的木構房很破落,長期失修的門框常呈平行四邊形狀。門面雖不起眼,但屋內幾個櫥子中整齊碼放的一排排小人書,卻讓孩子們心馳神往??块T墻邊擺放著幾張矮凳,端坐其上的小讀者多是放學后的小學生,他們或獨自一人凝神屏氣地翻讀,或三兩個愣頭腦袋湊在一起,對著一本小人書指指點點,我幾乎沒什么零花錢,只好常在小店前蹭來蹭去,解解眼饞。
有一回,好像是幫了同桌一個忙,他慷慨地請我去小人書店消費一回,估計他口袋中的零花錢也不寬裕,在邀請我的同時又拉上另一個家伙,大概想花一份小錢買兩份人情,一箭雙雕。那是我第一次作為正式顧客光臨小人書店,掏錢請客的居中,我與另一個同學擠在兩旁,三雙貪婪的眼睛在一本本泛黃的小人書上急速地掃描起來。看頭一本時還相安無事,到了第二本,三個人不同的閱讀速度就發生了激烈沖突,我是頭一次光顧,閱讀速度自然不及他們,但我覺得今天我是主角,理當享受特殊待遇。同來的那位翻書速度奇快,有時還要先翻到最后幾頁看看故事結局,再倒過來讀,這種顛三倒四的閱讀方式讓人無法忍受。同桌開始時還向著我,到后來實在受不了充斥于兩耳間的爭吵聲,就提前終止了這場閱讀歡宴。第一回在小人書店當顧客的經歷,就這么不愉快地結束了,我與那位討厭的家伙之間的心結很久都沒化開。
我班上有個比較木訥的男生,姓張,個兒矮,座位總在第一排,下課時多半是一個人在那兒發呆,后來他家開起了小人書店,身價立馬陡升,課間總有幾位男生圍著他,談論的話題自然離不開小人書。據說他們家的小人書是他舅舅文革前攢下來的,其中全套的《三國演義》最珍貴,那是秘不示人的,只有“肝膽兄弟”才能到他家內屋瞧上一眼。于是,這位平素里默默無聞的小男生,身邊突然冒出了一群想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學。為了享有這一特權,不少同學動足了腦筋,有的幫他抄生字本,有的送上當時男孩子們熱衷收集的煙標。每個星期一總有幾個好吹牛的家伙聲稱,通過什么特殊渠道,在周末讀到了那一套神秘的《三國演義》,但這樣的謠言很快就被連環畫的主人給戳穿了。一位姓薛的同學用自己最寶貝的一張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剪紙做交換,才得以一覽秘本的真容,在全班同學面前很是威風了一陣??蓻]過幾天,《三國演義》的主人聲稱,這位老兄讀到的只是一部分,要想全套讀下來,那是要他爸爸親自同意的。這下可好,發現上了當的薛同學決定討回自己的剪紙,雙方僵持不下,竟打了起來。兩個乳臭未干的孩子,為了劉備、關羽、張飛和孫悟空而拳腳相加,現在回想起來,既好笑又意味深長。最終是否有人真正進入密室一睹全套《三國演義》的尊容,成了一筆糊涂賬。但我們還是覺得和一位小人書店老板的兒子做同學,是件很有面子的事,這也成了我們和隔壁班同學吹牛的一項特殊資本。
我小時候得到零花錢的機會極為有限,也沒什么特別的東西足以和這位張同學交換,以建立“肝膽交情”。無聊的周末到南后街瞎逛,路過他家時,冷不丁會鉆進他家那狹小的前屋轉一轉,運氣好的話,遇上班上來租書又不甚吝嗇的同學,還可以頭湊頭,蹭讀一番,離開時總會往他們家暗藏《三國演義》的神秘內屋投上一眼期盼的目光。
圖書匱乏的日子早已過去,夜深人靜時,瞧瞧書房四下里高高摞起的書,心中不免有些焦慮,我真想重新擁有童年那份尋書飽讀的奢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