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在1843年被開辟為通商口岸,到今年整整170年。我們回顧并理性地分析開埠通商及其以后的那段歷史,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方面,外國軍隊、資本、宗教勢力通過通商口岸進入中國,進行政治侵略、經濟掠奪與文化滲透;另一方面,通商口岸客觀上促進了西方文化在中國的傳播,增進了中西文化的交流,刺激了中國人的覺醒,推動了中國近代化的進程。
移民促成上海多元文化
開埠以前,上海只是一個普通的沿海城市。按照人口規模,1843年開埠時的上海在中國城市中排名第十二,位居排北京、蘇州、廣州等城市之后。到了1900年,上海城市人口超過100萬,躍居全國第一。自那以后,上海一直是中國人口第一大城市。
在世界大城市序列中,上海在1934年排名第六,前五名是倫敦、紐約、東京、柏林、芝加哥。1935年,上海人口超過了芝加哥,排名第五。因此,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人們習慣稱上海是國際第五或第六大城市、遠東第二大城市。
從1843年到1949年,上海城市人口增加了20多倍,而同時期中國總人口增長為20%,換句話說,近代上海城市人口增長的速度,是全國城市人口增長速度的百倍以上。
上海超常增長人口中絕大多數是國內外移民。國內移民來源地最多的是江蘇、浙江,其次為廣東、安徽、山東、湖北、福建等省。國際移民來自英、法、美、日、德、俄、意、葡、波蘭、捷克、印度等50多個國家與地區,最多時超過15萬人。
這樣高比例、多來源的移民人口,使得上海社會主客矛盾基本不存在。因為本地人口很少,外來人口很多,使得本地文化對由移民帶來的外地文化的同化力不夠,這為外地文化在上海立足、發展提供了難得的土壤。于是,文化多元成為近代上海一個極為顯著的特點。
文化多元程度世界罕見
世界上很多大城市都存在文化多元現象,但多元到上海這樣的程度,實在罕見,令人難以想象。
最突出的是市政管理機構多元。近代上海一市三治,就是一個城市有三個管理機構,即中國地方政府、公共租界與法租界。由此多元就派生出法律多元與各種制度多元。這里有三個司法體系、三個警察系統、三個公共交通系統、三個水廠、三個發電廠。門牌號碼各排各的,沒有統一的規則。電壓在法租界是115伏,在公共租界與華界是220伏。有軌電車的路軌寬度也不相同。黃包車夫沒有三個城區的執照,就不能順利穿越所有城區,而他們當中幾乎沒有人能有錢辦齊三個執照,因此,乘客不得不在城區邊界換車。
公共交通亦各自為政。假如有人想從南京路乘電車去南市縣城的某個地方,他必須先乘英國電車到租界邊的愛多亞路(即今延安東路),穿過馬路進入法租界,乘法國電車到縣城邊上,然后穿過民國路(今人民路),再乘中國電車繼續前行。在這趟半個多小時的路途上,首先看到的是穿著英國警察制服的英國人和印度錫克族人,然后是穿著法國警察制服的法國人、白俄人和越南人,最后看到的是中國警察。
這里宗教多元,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天主教與東正教都很興盛。佛教寺院有上千處,道院、道房有百余所,清真寺20座,基督教教堂200多處,天主教堂400多座,東正教堂10座。
近代上海市面上流通的,除了金條、銀圓等硬通貨,還有各種各樣的紙幣。外國銀行在上海發行紙幣的有英國、美國、法國、德國、日本、荷蘭、比利時等至少18家。各種文字、各種顏色、各種圖案的紙幣,英國女王頭像、孫中山頭像、自由女神像、趙公元帥像,同時出現在上海貨幣市場上,真正光怪陸離,莫此為甚!
至于飲食服飾、戲曲曲藝之各從所好,語言之南腔北調,建筑之形形色色,已為人們所熟知,茲不贅述。
文化差異促進各族群了解,學習與競爭
生活在上海的許多外國人,將上海視為自己的家園。他們將歐美的物質文明、市政管理、政治制度、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審美情趣帶到這里,使租界變成東方世界中的一塊西方文化“飛地”。在全國范圍里,上海租界設立得最早、面積最大、居住的外國人最多,因此,反映西方文明的許多事物都首先在上海出現,構成難計其數的近代中國第一。
諸如:機器印書館、新式旅館、銀行、跑馬場、連續出版時間最長的英文報紙、教會中學、消防隊、照相館、公共運動場、郵局、中文報紙、縫紉機、城市交通規則、高爾夫球場、室內菜場、汽水廠、煤氣燈、歐式劇場、博物館、自行車、公園、有線電報通訊、通訊社、氣象臺、連續出版時間最長的中文報紙、外國魔術、畫報、灑水車、垃圾車、火車、郵票、教會大學等等。
在整個中國,上海是近代化程度最高的城市,各種先進事物的引進,如電燈、電話、自來水等,不但遠比內陸城市早,比其他通商口岸也早得多。以上海與天津相比,上海的煤氣使用早19年,電燈早6年,自來水早14年。晚清人稱贊天津城市建設比較先進,便說“儼如一小滬瀆”,意思是像個小上海。
四面八方的移民來到上海,并沒有統一的機構管理他們。維系他們生活的重要紐帶是同鄉組織,包括會館公所與同鄉會。從晚清到民國,上海會館公所的數量,少的時候有五六十個,多的時候有二三百個,為各地移民安排住宿、介紹工作、排解糾紛、防病治病、購置棺材、聯絡鄉誼,有的還提供從小學到中學的教育。
廣大移民,依托著會館公所這一平臺,將其原籍文化搬到上海,祭祀原籍神明,遵循家鄉風俗。比如徽州人供奉紫陽公朱熹,福建人供奉天后娘娘,江西人供奉許真君,山東人供奉孔夫子,山西人供奉關公,粵菜、川菜、徽菜、淮揚菜各領風騷,粵劇、錫劇、淮劇、越劇、黃梅戲各擅勝場。
多元文化共存,從整體上說是海納百川、氣度寬容;從每一種地域文化來說,是提供展示自我、提升自我的機會和場所;從各種地域文化之間來說,是提供相互了解、相互學習、相互競爭的機會和場所。
任何大城市都是人類智慧激發與聚合的加速器,都是思想創新與文明演進的溫床。在同樣的空間,人口異質程度越高,文化差異越大,相互影響、啟發、促進的可能性也越大。上海正是這樣的城市,于是,重視學習、崇尚競爭、追求卓越成為上海人性格中的顯著特點。近代上海之所以會成為中國最大的經濟中心,其外貿額在全國通常占40%左右,工業產值通常占全國60%以上,金融業占全國80%左右,新聞業、出版業占全國半壁江山以上,歸國留學生大半在這里創業,其重要原因也在于此。
上海人對文化身份的雙重認同
上海移民傳統曾一度中斷。改革開放以后,特別是浦東開發開放以后,上海進入中國改革開放前列。上海對全國的人才需求空前加大,移民的閘門又逐漸放開,先是藍印戶口,然后是按需引進。截至2012年底,上海常住人口已接近2400萬,其中約800萬是新時期從各地引進的。與此同時,在上海生活的外國人也日益增多。到2012年底,上海市常住外國人口共17.3萬余人,占全國四分之一。
移民來源高度多元,給上海人性格帶來一個重要特點,即對移入地與移出地的雙重認同,在家里說家鄉話,到街上說上海話。去外地他會覺得自己是上海人,而在上海他卻自認是外地人。上海文化由此形成了自我批判的機制。很多上海人都有這種經歷,他與外地人相處,假如表現得比較慷慨、大方、直率,得到對方最高的評價竟是:“你真不像個上海人!”上海人對這種總體否定、個別肯定的贊揚,也心安理得,這在人口單一的城市是不可想象的。
這種特殊機制,使得上海文化能夠保持一種自我批判的張力,更經得起批評,更有韌性。這是上海人大氣謙和的特有境界,也是上海文化特有活力的根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