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檔案

生活中的每一個人，在我看來都是有檔案的。只是，有些人沒有被文字記錄，有些人有白紙黑字記載罷了。

我的父親就是一個曾經被文字記載過的人。在我眼里，父親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高級知識分子，儉樸的衣著并不能掩飾其身上的儒雅氣質，從小就接受四書五經等傳統教育，讀過很多經典書籍，說起話來出口成章，這在小地方多少年來都是被眾人推崇和敬佩的。然而，父親的一生卻又是坎坷的、悲涼的。

父親出生于上個世紀30年代初，當時我的祖父在村上教私塾，相對村上其他農民而言，生活算是好的。父親讀完私學后，順利考入剛從安徽宣城南鄉榨門口遷至縣城關北門詹家祠堂的宣城縣立初級中學，那個時候抗日戰爭也是剛剛結束。隨著祖父的節儉積累，家中屯田竟達一千多畝，竹園也是上百畝，長工數十人。父親的學業同樣如日中天，在宣城縣立初級中學直接升讀高中，后正逢皖南干部學校招生，便考入學習深造，當時的校長是馬天水，這時已是民國三十八年。或許是由于當時的人才缺乏，地方上需要充實有文化知識的年輕干部，父親還未畢業，便隨著學校組織的安排，分配到地方參加革命工作。父親抱著為國家貢獻青春的革命熱情，來到皖南宣城縣寒亭區政府任文教助理員，并經常下鄉包村包隊，建立鞏固基層人民政權，保衛生產，剿匪反霸，減租減息。

1950年8月，父親調至宣城分區土改工作隊，輾轉宣城西鄉一帶進行土地改革工作。其時彼時的我的祖父心里完全是矛盾的，曾經寫信向父親質詢。因為當時父親在外地打土豪分劣紳，而同樣作為被政策定為地主成分的祖父，家中的田地房產如數充公，家道至此中落，老少瞬間淪為貧民。其實，祖父想不通當時的政策，是可以理解的，他一直認為自己勤儉節約，原始積累購置田地，并未有任何的剝削行為，想來這是與其政治思想有很大的關系。為此父親在回信中作了祖父很多的思想工作，并隨信寄回一些有關土改政策的宣傳材料讓祖父學習。

第二年的五月，土地改革工作結束，父親又調至宣城分區鎮壓反革命工作隊，先后在宣城縣城關及沿南湖流域三個縣轄區內剿匪鎮反。同年年底經宣城縣委組織部分配至西河區（后劃為蕪湖縣）供銷聯社工作。在此期間，父親因避免國家財產遭致損失，遂舉報當時的會計經濟問題，然出乎意料的是，當時的聯社領導竟置若罔聞，不僅如此，還對父親的做法表現出非常的惱怒，竟在一次中層干部會議上，擅自口頭宣布：“你已被區委開除公職，若不走人，就強制執行！”事實上，開除公職也只是一說，并沒有任何的處分文件。就這樣，面對強權和顧及家庭成分，滿含委屈的父親毅然離去。之后不久，聯社會計案發，被撤職法辦。可是對于父親來說，這只是嚴寒中感受到一絲的溫暖而已，并不能改變什么。

父親回家務農的日子里，在集體生產隊從事著各種的體力勞作，戴著高度近視眼鏡，在水田里、玉米地里，時常因干活將眼鏡掉落，然后蹲下身在地下摸很久。盡管父親覺得生活很累、很苦，但他總是看得高遠，無怨無悔。那時我的大哥已經出生了，而我的祖父卻病入膏肓，不久撒手人寰，家里是一陣歡，一陣悲。據母親后來回憶說，她當時很是勸過父親，做人一定謹慎些，而父親堅持己見，認為自己是對的就要去做。

在父親的文字檔案里，我曾記得他在家種田兩年后的1957年，正是大躍進年代大辦鋼鐵時期，組織部隊化，行動軍事化。當時的宣城縣寒亭公社派出三千民工組成民兵團支援宣城縣馬山埠鋼鐵籌建項目工程。公社黨委因材施用，提派父親隨團負責政工和后勤工作。鑒于父親工作積極負責，于1958年2月轉為國家正式職工，調任鐵礦擔任秘書、統計員職務。其間，父親屢次得到鐵礦領導贊賞。

然而，在1960年上半年，宣城縣委三反整風工作隊進駐鐵礦，運動中鐵礦黨委一干領導全部撤換，下放到農場勞動。父親也隨這次的人員大變動成了犧牲品，倒是沒被下放農場，而是以工作期間有虛報礦石、謊報業績等莫須有之嫌疑，被莫名其妙地遣返回家了。

至此，父親的文字檔案記載畫上了圓圓的句號。

父親至今尚未想通，他的被組織遺棄，是否與自己的出身有關。上世紀80年代初，國家撥亂反正，平反糾錯，很多曾是父親的同事都得到了平反或安排工作。而當父親找到當時已是隸屬安徽蕪湖縣的西河區委區政府，要求重新對其落實政策時，工作人員拿出一份剛出爐不久的文件，對照父親的工作檔案，說：“因為沒有書面的處分材料，你屬于自動離職，所以不屬平反之列。”

就這樣一句輕微的話，頓時把父親打入冰窟之中，原本想落實政策之后，再為國家做些有意義的事，可是命運卻是如此的捉弄人。

此后的30多年里，父親在沒有文字記錄的檔案人生，仍然堅持真實做人，規矩行事。偶爾聽起父親對過去的回憶時，常說，事實是檢驗智愚的標準，但是檢驗過了又能怎樣呢？覆水難收，失去的永遠失去了，那萬丈沼澤不是想修復就能修復的！

今年，父親已經是81歲高齡了，和母親銜孫相融，一生練就苦難的從容。我們兄弟姐妹五個也都過得很好，想必父親也不會有什么遺憾的了。

只有被真理容納的人，才會活得這樣的坦誠、這樣的超逸。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