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芭比，你是誰？

藍果果抽出被自己的腦袋枕麻的胳膊，左右晃了晃，然后又扭了扭脖子，轉過臉小聲地對旁邊的許繪說：“我們走吧，去隔壁吃米粉吧。”

許繪看了看自習室墻上那個巨大無比的表，不是很高興地說：“不是才11點嗎？這么早就去吃午飯呀。”

藍果果斜著眉眼看她，嘟起嘴說：“我早上可是為了陪你來圖書館，連早飯都沒吃啊！”

“誰叫你起來那么晚，本來說好是9點的嘛，可是為了等你，我們整整晚來了一個小時呢。”許繪瞪了藍果果一眼，礙于這里是圖書館，所以沒敢再多說什么。

許繪抬頭挺胸地走在藍果果的前面，從來都是這樣，許繪在前，藍果果在后。后面的藍果果總是用手抄著肥大的牛仔褲口袋，梳兩只羊角辮，眼睛不安分地東張西望著。藍果果喜歡低頭走路，嗓子里永遠哼著陶口的歌。

許繪已經下了樓梯，轉身看見藍果果正對著墻上的一幅壁畫發呆，沒耐性地喊了她一聲：“藍果果，你不是要餓死了嗎？還在那里看什么呀？”

藍果果一驚，自言自語道：“許繪，你覺得這個男孩像陳暮嗎？”可是許繪沒聽見，自顧自地出了圖書館大門。

藍果果臉上淺淺的微笑，然后嘆口氣，連蹦帶跳地往樓下跑。

在樓梯口，藍果果突然被一陣巨大的力量撞了一下，當下就朝后退了幾步，還是沒站穩，坐在了地上。

“你沒事吧？”藍果果聽到跟她說話的是一個沙啞的聲音，男生的。

“沒事沒事。”藍果果斜著眼睛，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咖啡色的頭發，黑色的睫毛很密，在陽光的照耀下，全部都閃閃發光。是夏天來了吧，你看陽光多好，藍果果又開始發呆。不知道陳暮還喜歡曬太陽嗎。

藍果果拼命地搖了下頭，嚴肅地對自己說：“藍果果，可以了，你不是說過每天只想他一次的嗎？”好像這一撞，自己又想起了全部，那么失落而孤單的友情。

“小妹妹。”這個沙啞的聲音把藍果果從自己的世界中帶了出來，聲音的主人有一張年輕而明媚的微笑的臉。而這明媚的笑臉，好熟悉哦。

一碗米粉藍果果只吃了一半，情緒很不好，許繪只是一直抱怨，說藍果果做什么事都那么慢，什么都要人等，最喜歡出狀況了。藍果果聽得心好煩，她想，為什么陳暮就從來不說她慢呢。可是陳暮走了，曾經那么青梅竹馬的兩個人，一段那么好的友情因為一個人的退出而千瘡百孔了。

回到家，藍果果找出了那個會說“你好，我是芭比，你是誰？”的玩具娃娃，那是去年，在她14歲生日時，陳暮托他媽媽買給自己的。陳暮家就住在藍果果家的隔壁，兩個人的父母都在一個單位工作，大人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孩子也是。

“你好，我是芭比，你是誰？你好，我是芭比，你是誰……”藍果果不停地搖著娃娃，娃娃就不停地重復這句話。藍果果從床上跳下來，打開門問道：“媽媽，陳叔叔他們走幾天了？”

“5天了吧？怎么了？”媽媽只顧做飯，并沒有回頭看她。

藍果果不知道怎么回答媽媽的話，自言自語道：“老師說，陳暮是個好班長。”

“那是呀，人家陳暮從小都是個聽話的孩子，學習從來都比你好，還那么有禮貌，就不像你，看見叔叔阿姨都不知道問好……”媽媽絮絮叨叨地說著，藍果果突然覺得媽媽的聽力真好。

還記得小時候，陳暮長得很胖，是個白白凈凈的小子，見誰都會熱情地打招呼，還非常喜歡幫助人，特別是，他總喜歡給在屋檐下曬太陽的藍果果搬來他那個印有米奇圖案的小凳子。然后他們就嘻嘻哈哈地鬧，換著坐下，換著享受陽光。他總說，藍果果，你讓開一下啊，別擋著曬在我身上的太陽啊。而藍果果，老是故意和他作對，偏偏站在他前面，偏偏看他生氣的樣子，偏偏覺得喜悅。

小學開學第一天，他們兩個手拉著手，背著藍果果媽媽給他們挑選的書包，迎著九月的風。媽媽給他們拍了張照片做紀念，以至于后來，當上了初中的兩個人再看這張照片的時候，總會嬉鬧著相互取笑，取笑這純真年代的手牽手。

初中的時候，藍果果還是沒有改掉害羞的毛病，每次遇到陌生人，藍果果都是躲在陳暮的后面。最頭疼的就是和老板講價錢，所以每次，藍果果只要買東西都會叫上陳暮。陳暮上初中的時候，很明顯地比藍果果高出了半個腦袋。所以陳暮說：“果果，我要是這樣拉著你的手，別人會以為你是我妹妹嗎？”

藍果果呵呵地笑，掐了一下陳暮的手背說：“想得美，哪里有這么大個妹妹讓你撿啊！”

陳暮坐在藍果果的后面一排，藍果果和許繪是同桌。許繪學習很好，陳暮是班長，她是學習委員，而藍果果只是個語文課代表。許繪從來不會像藍果果這樣，穿寬角的牛仔褲，梳兩個羊角辮，她總是笑藍果果傻得像小孩，可是每次陳暮都說：“藍果果本來就是小孩呀！”然后咧開嘴笑，讓藍果果很是生氣。然后一個下午都不跟他說話，然后在回家的路上被他的小把戲逗得直樂。

家屬院的后面有一塊很大的空地，放假的時候會有很多孩子一起踢球。陳暮喜歡和他們一起玩，藍果果就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拎著自己愛喝的檸檬茶。踢完球，陳暮滿頭是汗，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地流。這時，藍果果才發現，陳暮的眼睛很好看，竟然是褐色的，短短的頭發一根一根豎起，特別是嘴角，永遠好像都是向上翹的。

藍果果隨身帶了好多的報紙，兩個人躺在唯一的一塊草地上，暖暖的陽光，藍果果哼著陶口的歌。陳暮喜歡曬太陽，有太陽的時候，他都會帶藍果果一起來。陳暮喜歡給藍果果講故事，喜歡把陶口的歌唱得亂七八糟。

陳暮是典型的獅子座，行動力旺盛。上幼兒園的時候就這樣，不管老師怎么制止，他都會硬拉著藍果果在門口淋雨，這時的藍果果就像一個委屈的嬰兒，看著他，怯怯地低著頭。可是陳暮卻從來沒欺負過她，因為他說，藍果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長大的時候，公園的風車就沒那么吸引人了，經常去的那個花園，捉的蝌蚪和蝴蝶，報紙做的風箏，所有美好的往事像桂花羔的香味一樣藏在了心底深處。兩個人偶爾不再一起回家上學了，因為藍果果說：“陳暮，你看，同學們都在說我們的壞話呢。”

陳暮歪著腦袋說：“他們說什么？”

藍果果仍然是低著頭說：“他們說我們是青梅竹馬。”

陳暮笑得咯咯的，“我們就是青梅竹馬怎么了，哈哈。”

藍果果瞪了他一眼，沒理他，不過還是很不安心。連媽媽也說，大姑娘了，不要那么瘋。但其實除了和陳暮一起，她自己哪兒都沒去過。陳暮是個大壞蛋，藍果果心想。

藍果果根本不知道，當這一天陳暮沒來上課的時候，會是再也看不到他的日子。春天剛剛過去，暖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藍果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聽許繪說：我今天測驗全班最高哦！藍果果心想，還不是因為陳暮沒來。

許繪那么驕傲，所以藍果果沒這么說。只是心不在焉地想，陳暮為什么沒來。中午的時候，藍果果跑回家去，可是陳暮家里沒有人。爸爸媽媽也沒在，藍果果只好失落地回到學校。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藍果果跑回家，家里還是沒人。只好先寫作業，可是寫著寫著，就遇上一道難題，藍果果多想去敲陳暮的門啊。可是，今天，陳暮卻都沒有出現。藍果果突然覺得好委屈，怎么做都做不出來，一著急眼淚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電話突然響了，“藍果果，我是陳暮啊。”

“你在哪兒？你為什么沒來上學啊？”藍果果著急地問。

“我在飛機場……”那邊很吵，藍果果很費力地聽著。

“你在那兒干嘛呀，你快回來，我有道題不會做了。”藍果果多想一伸手就能把他抓回來呀，然后黑著臉對他說，你又上哪玩去了，為什么不帶我。

“我要跟爸爸媽媽去德國了，爸爸今天沒讓我去上學，他說我們全家今天要坐飛機離開。爸爸說我們家很早以前就申請移民了，我外公在那里。爸爸媽媽也要去那邊工作。”陳暮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藍果果幾乎聽不清。

“你們不在這里住了？你們還回來嗎？陳暮，你還回不回來呀？”藍果果哇的一下哭了。

“藍果果，你別哭，你別哭，你知道，我最害怕你哭了，每次你一哭，我媽媽都說是我欺負你呢，呵。”陳暮的聲音很淺很淺，淺到讓人聽到就難過。

“可是為什么我不知道呢？”藍果果對著話筒大叫。

“我也不知道……果果，我一定會回來的……”電話斷了，藍果果也終于聽到了陳暮的眼淚。

你走了，誰會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站出來說不準欺負藍果果呢。你走了，誰會帶我去爬那座滿是蓖麻的四方山呢。你走了，我們的友誼該怎么辦？

爸爸媽媽后來跟她說：“果果，沒跟你和陳暮說是怕你們難過，你們從小感情那么好，一定會舍不得的。”

藍果果的眼淚不停地掉，她看著爸爸媽媽說：“不告訴我們，我們就不會難過了嗎？”

爸爸媽媽安慰她說：“小孩子的感情是很容易就淡忘的，以后你還會有比陳暮更好的朋友的。”

藍果果抓起書包就跑了出去：“誰說小孩子的感情就容易淡忘，誰說我會忘了陳暮的。”我不會忘了你的，陳暮。

上課被老師提問，藍果果支吾著回答不上來。老師又叫同桌幫著回答，許繪很不屑地站起來說出了正確答案。

大家都不知道陳暮為什么不來了，或者只有老師才知道吧。藍果果聽到了同學們的好奇，只是她沒有說。她知道，這是陳暮和她的約定，他說，他會回來的。

“今天，本來說好9點和許繪去圖書館的，可是我突然想起，在和陳暮常去的那個公園，我們在一棵大梧桐樹下藏了一顆棒棒糖。那時是初一，陳暮說，如果以后誰遇到了讓自己很難過的事，就來取這顆糖，吃了之后就不會難過了。所以我今天去那棵樹下找那顆糖，竟然找不到了。難道是我記錯了地方了嗎？

所以我回去晚了，許繪一直抱怨我。以前和陳暮去圖書館，陳暮就沒這么不耐煩過。餓了一早上，想去吃那家陳暮最愛吃的米粉。下樓的時候，我看到一幅畫，畫里的那個男孩很像陳暮，整齊的短發，淺褐色的眼睛，露出牙齒的笑臉。還撞到一個哥哥，他笑的時候，也很像陳暮。

我的娃娃還是會說，你好，我是芭比，你是誰？我是藍果果。媽媽說，陳暮已經走了5天了。陳暮，你一定會回來的吧？”

于曉芳摘自《太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