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并不總是那么殘酷

按理說，詐騙案件被害人都會積極配合司法機關，以便早日拿回被騙錢款。可這對被騙夫妻竟然找到我，請求撤回以前的報案。

阿貴原本是個中學美術老師，因為工資太低，便起了騙錢的念頭。為此他還頗費一番心思：偽造了九個部委聯合發布的關于“開展‘奧運之星’全國青少年書畫大賽”的公文，雇傭了十幾個“工作人員”，以“書畫大賽評審組”的名義聯系全國范圍的中小學校，謊稱受到九部委的委托，聘請書畫名家從參賽作品中評選出一、二、三等獎。

阿貴很能抓住家長們的心理，騙錢都是一步一步來。報名時，參賽學生除提交一幅近期書畫作品外，還需繳納手續費以及評審費300元。收到作品后，阿貴根據自己的喜好把他們分成一、二、三等獎（當然所有書畫都有獎），然后便通知家長們，想要獎狀和證書的話，需再繳工本費300元。

錢收上來后，阿貴將他在街頭小店制作的成本低廉的獎杯證書寄給家長，并繼續謊稱該作品可入選“優秀作品集”，但還需繳納贊助費500元。此外，阿貴還會詢問家長們是否愿意以七折優惠即人民幣220元的價格預訂這本“全球發行的精裝畫冊”。很多家長想著將畫冊贈送給親戚朋友，少不了多定幾本，預訂最多的一名被害人竟然要了100本。

在收到這最后一筆錢后，阿貴當然不會印刷作品集，而是不再接聽受騙家長打來的電話。不到6個月的時間，400多個家長上當，被騙數額近百萬元。

按理說，詐騙案件被害人都會積極配合司法機關，以便早日拿回被騙錢款。可就在這個案子快開庭前，一對被騙夫妻竟然找到我，請求撤回以前的報案，不要認定阿貴詐騙他們的那起事實，只希望一件事——把被公安機關扣押的獎杯和證書還給他們。

再三追問下我才知道個中原委。原來他們的兒子豆豆性格內向，沒什么朋友，最喜歡的就是畫畫。這次豆豆的畫得了一等獎，他高興得不得了，每天都擦獎杯、看證書，自信心增強了，也更愛畫畫了。可自從他們發現受騙并報案后，獎杯和證書被公安人員當做贓證物扣押了，豆豆的心情一下從天上跌落到谷底。小朋友也開玩笑嘲笑他，豆豆郁郁寡歡，近兩個月里一次畫筆都沒動過，學習成績也明顯下降。

“孩子好不容易有點快樂，我們也許真不該報案，只當花幾千元買個假證書了！檢察官，求求您，把獎杯證書還給我們吧，再幫我們撒個謊，跟豆豆說這不是騙局。其實這孩子畫得真是挺不錯的……”

可憐天下父母心，豆豆爸媽一席話說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并沒有同意他們的要求，不僅因為追訴犯罪是我的職責，還因為在我看來，真相未必總是殘酷的。

我告訴豆豆爸媽，我會向法院申請準許豆豆旁聽庭審，到時候我自有辦法。豆豆父母半信半疑地回家了。而我則立刻調出豆豆參賽提交的畫，去了看守所。

我問阿貴他把這幅畫評為一等獎的原因是什么，“這重要嗎？”阿貴很明白這個問題和案件無關，他確實有權拒絕回答。

“對那孩子重要，他信了你，但你騙了他。可是我相信，你欣賞這幅畫，所以你能不能在法庭上把你認為這畫能得一等獎的理由原原本本地說出來，鼓勵鼓勵那孩子？就當幫我一個忙？我可以私人給你買一箱方便面，再加一箱豆奶。”

在和審判長及人民陪審員說明情況并做好“預案”后，我把豆豆和他媽媽請到了法庭。看得出，豆豆特別沮喪。

舉證開始了，我把豆豆的那幅畫作為證明被害人向被告人投稿參賽的證據向法庭出示。審判長按程序要求被告人對證據發表意見。阿貴拿著畫說道：“對證據沒有意見。只不過，這幅畫真的很不錯，創意很好，構圖合理，線條流暢，色彩協調，是我收到的所有畫中最好的一幅。雖然我騙了人，但我也不是隨便評獎的，我相信這畫即使送到真正的比賽場上，也一定會得獎。”我沒想到阿貴說得這樣好。

“請法警把畫拿上來讓我看看。”來自社區的陪審員大媽突然說話，我發誓沒有設計這一環節。法警呈上之后，陪審員大媽仔細看著，不住點頭。

接著，我又把豆豆的獎杯和獎狀作為犯罪工具向法庭出示。阿貴看著獎杯說道：“我只想對得到過這獎杯的孩子說，對不起，我給了你一個假獎杯。但你的畫真的不錯，不要放棄，只要好好努力，一定能得到很多真正的獎杯。”此時，庭下的豆豆媽已經潸然淚下。

休庭了，陪審大媽走到豆豆面前，彎下腰說：“孩子，你就是小作者吧，畫得真好！能給奶奶畫一幅嗎？奶奶想掛在街道的文化長廊里，讓我們社區的人都看看！”“好啊，我愿意。”豆豆高興地說，先前的沮喪完全不見了。

就在我要離開法院時，法警跑過來把一張條子遞給我，說是阿貴寫給我的。打開一看，上面寫著：“趙檢察官，方便面和豆奶我不要了。我已經得到了最好的回報——來自孩子母親的帶有原諒與感激的目光，它似乎讓我找回了從前的自己。謝謝您。”

真相，并不總是那么殘酷！豆豆，你現在的畫畫得更好了吧！

劉欣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