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姐姐，你那無私到可以放棄生命的愛

腹中的胎兒，

你是媽媽孤注一擲的希望

1994年的7月底，在我國南方的一個小城，一位叫李婉的女子如愿懷孕了。可是，家里沒有一點歡聲笑語，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傷痛，以及孤注一擲的等待。這個腹中的嬰兒，被寄予了太多的期望……

李婉與丈夫白政，已經有了一位孩子白玫，12歲。可是在6月的時候，她被診出患了淋巴細胞性白血病。治療白血病最好的辦法就是骨髓移植，可夫妻倆先后做了配對，都無法與女兒配型。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能配型的骨髓無異于大海撈針，如果不能進行移植手術，女兒的生命只能維持一年了。

醫生告訴他們，骨髓配對成功率最高的是親生兄弟姐妹。夫妻倆頓如醍醐灌頂：再生一個孩子，哪怕拯救白玫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幸運的是，李婉迅速懷上了孩子，夫婦倆每天都在祈禱，孩子，你與姐姐一脈相連，請救姐姐于生命的絕境。

當時，也可以用臍血相救，但由于技術不是很成熟，用胎兒臍血就會致胎兒于死地。李婉夫婦聽從了醫生的建議，先把孩子生下來，如果白玫一次移植不成功，還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1995年4月，李婉剖腹產生下小女兒。經過化驗，小女兒完全符合為姐姐捐骨髓的標準！一家人沸騰了，白玫有救了！他們為小女兒取名白承恩，這個有些像男孩子的名字，承載著一家人對這個初生小生命的感恩。

也許是神奇的血脈親情，點燃了白玫即將熄滅的生命的燭光，知道自己有了可以救命的妹妹，白玫的身體竟然一天天好轉起來。醫生告訴一家人，移植手術，可等白承恩滿1周歲后做。

1996年12月底，白承恩要為姐姐第一次捐髓了。骨髓移植事實上是提取血液中的造血干細胞，要將捐獻者身體的血液抽出來，途經一個分離器分離出造血干細胞，而后再將血液注射回捐獻者體內。對于一個僅僅不到兩歲的幼兒而言，是有些殘忍的。但是李婉和丈夫都相信，如果白承恩長大懂事，她也一定會為自己的付出而驕傲，并且更加義無反顧！

這次捐獻讓姐妹倆都很虛弱。好在很快她們就共同渡過了生命的難關。當新年過去，迎春花星星點點地掛滿了江堤的時候，姐妹倆都出院了。姐姐白玫拉著白承恩的手，在江灘奔跑嬉戲，夫妻倆遠遠地看著女兒。想起這幾年來艱難的生活終于云開日朗，不禁淚濕滿襟。

然而災難，卻并沒有從此遠離這個家庭。就在一家人重整旗鼓的時候，白玫的身體再次每況愈下。2001年冬天，醫生宣告，白玫必須再次接受骨髓移植手術，否則將命不久矣。原來，上一次移植只是暫時改善了白玫的造血功能，并沒有根治。她身體中妹妹的造血干細胞，也每時每刻在消亡，而她自身又無法產生造血干細胞，這意味著，妹妹將一生不停地為她捐獻，意味著妹妹就是她生命的源泉。已經懂事的白承恩，心里雖然很害怕，卻依然堅強地說：我去……

術后，看著臉色蒼白的兩個女兒熟睡了，李婉心痛得如刀絞一般。她輕輕撫摸著白玫的臉，這個可憐的孩子，她從出世就承載著悲劇，她是那么美麗、懂事，為什么命途卻如此多舛？這時睡在旁邊的白承恩醒了，她的身體同樣也很虛弱，不滿地對媽媽說：“你為什么總是看著姐姐哭？可是我也很疼啊。”李婉擦干眼睛，抱起小女兒：“我的承恩是最堅強的孩子，姐姐因為你才活下來，媽媽感激你。”白承恩想了想，卻撅起了嘴。第一次，她的心里有了疑惑，真的是這樣嗎？

因為白血病，白玫的血小板也逐步減少。在白承恩5-12歲的7年里，她無數次地為姐姐捐獻提供血小板、白血球、干細胞、骨髓……每一次胳膊都被針扎得青紫。而姐姐永遠像林黛玉一樣柔弱，一步三喘，似乎讓人看不到希望。白承恩對自己沒有止境的付出，有些灰心了。

活著，只是為了做姐姐的“藥”？

2007年秋天，白承恩為姐姐獻完血，回家去休息。此時，媽媽的幾個朋友也到家里來看望她。年幼的白承恩聽到那個阿姨對媽媽感嘆：“這小家伙真是她姐姐的救命草啊，你是為了救白玫才生的她吧……”雖然只有12歲，但是白承恩立刻明白了一件“巨大”的事——自己的存在，是為了救姐姐的命！她十分惱怒，為什么會是這樣？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一個獨立而完整的自己，卻連自己身體的支配權都沒有！

當天晚上，她哭著在日記里寫道：“我才知道，原來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用途就是做姐姐的‘藥’，爸爸媽媽對姐姐那么好，相比之下我就像是他們撿來的孩子。”仇恨，在一個孩子心底像野草一般瘋狂地長起來。一時之間，她對人生感覺到迷茫，自己活著的真正意義是什么？如果不做“藥”了，自己還有必要活下去嗎？

2007年11月的一天下午，白承恩想買一盒水彩，文具店最好的一種水彩賣80多元，而自己以往用的都是10多元的。因為畫畫得特別好，白承恩憧憬著有一套專業繪畫的孩子才有的繪畫工具。

晚上放學回家，白承恩纏著媽媽要錢。當得知一盒水彩竟然要80多元時，李婉十分生氣：“為了給你姐姐看病，全家人都在省吃儉用，你怎么能這么不懂事？！”白承恩一下子火了：“我為姐姐付出這么多，我救了她的命！我就連一盒水彩都不配得到嗎？她既然那么浪費錢，你們還要她干什么？”母女倆發生了從未有過的激烈爭執，聽著小女兒撕心裂肺的哭泣，李婉無法平靜，小女兒怎么變得如此乖張？回想著她的話，李婉便不寒而栗。

沒想到第二天晚上放學，白承恩竟然沒回來。白政夫婦倆到學校去找，老師和同學都說看到她回了家。兩人急了，到處尋找女兒并撥打110報警，最后在民警的幫助下，第二天在一家網吧里將她找了回來。

這次離家出走，讓白承恩與父母的關系徹底鬧僵了。她認定了一件事情：父母之所以興師動眾要把她找回來，完全是為了救姐姐，做她的藥，自己完全處于一個被利用的地位。

一個多月后，白玫又需要妹妹捐獻血小板。李婉準備帶白承恩去醫院的時候，她卻大哭大叫：“我不去！我要有我身體的支配權，憑什么你們讓我去我就去？！我不救了！”李婉氣極敗壞，拎起白承恩就上了車。一路上，白承恩拼命掙扎：“你休想再強迫我捐這捐那，我再也不給姐姐捐任何東西了！”白玫聽了，伸手就是一個耳光。這個孩子，怎么能說出如此冷漠的話，小小的腦子都裝了什么思想。白承恩捂著臉，痛哭不已，最終妥協了。但是，這個耳光把她心中的親情，完全打得煙消云散，自己的生活毫無幸福可言，要不是血脈相連，真不愿意相信自己是母親的親生女兒。

這次獻完血，白承恩沒有到姐姐病房去看她一眼。她的抵觸情緒達到了頂峰，她決定再次離家出家，她要結束這種被人“脅迫”的生活，讓大家都找不到自己，讓爸爸媽媽著急，她單純地認為，以后看不到姐姐，她的病也就不存在了。

那天，一直到天黑，李婉都找不到小女兒。她知道，小女兒又離家出走了，這個孩子，什么時候變得如此的冷漠、叛逆。李婉在大女兒病床前大哭了一場。白玫得知原委，平靜地安慰父母：“妹妹還小，我們要更多地去考慮她的感受，不要再責備她了……”

白承恩的“絕情出走”，在親友間傳開了。大家發動了一切力量，終于再一次在網吧里找到了形容枯槁的白承恩，她漠然地聽著大家的批評，毫無表情。李婉傷心地哭了：“我的人生仿佛一場火災，一個女兒被困火里，唯一能救她的機會，是派我的小女兒上場，因為只有她認識路。我在冒險嗎？合法嗎？合乎道德嗎？我不知道。可是現在，我的小女兒恨我。”

母親的泣血傾訴，也不能挽回女兒的心。就在所有人都對她無比失望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一場劫難，正在向叛逆的白承恩襲來。

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妹妹

2008年端午節前一天，白承恩因為口腔出血來到醫院檢查身體。醫生在拿到化驗單之后，將李婉叫了出來。看著醫生沉重的表情，李婉的心，一點點降到了腳底……

醫生告訴李婉，白承恩患的是急性腎功能衰竭，就是俗稱的尿毒癥。治療它唯一的辦法，就是換腎。而腎源緊張，費用高昂，除非是親人愿意捐獻才有希望。李婉幾乎暈倒在地：一個女兒還在生死邊緣掙扎著，另一個卻也在豆蔻年華被宣告死刑。母親的心啊，怎么承受這樣的滅頂之災！

悲痛欲絕的李婉與丈夫都給白承恩做了配型，遺憾的是，他們都不符合捐獻標準。李婉欲哭無淚。難道就要這樣眼睜睜看著小女兒死去嗎？

知道這件事情，白玫不禁如遭雷擊！妹妹才13歲，她不能死！她本能地想坐起來：“我來捐！”然而身體虛弱的她，怎么能雪上加霜呢？白玫卻非常堅定地告訴媽媽：“妹妹是為我而生的，她能救我，我必定能救她。”李婉與她抱頭痛哭，答應了她的要求。李婉真的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如此坎坷，兩個女兒都被命運開了殘忍的玩笑。

配型結果一周后下來了——白玫完全符合給妹妹捐腎的標準。

一家人相擁而泣，不知是喜是憂。喜的是，小女兒終于有救了。憂的是，大女兒弱不禁風的身體，能挨過這樣大的手術嗎？連醫生心里都沒底，所有的親朋好友都來了。醫院緊張的氣氛，令白承恩警覺起來。她不停地問媽媽：“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是不是沒救了？”大家都強忍著淚水安慰她：“你只是患了小感冒，很快就會好的。”

手術的日子，定在了2009年5月14日。李婉抱著白玫，撫摸著她柔軟的腦瓜，一遍遍告訴她：“這是生死未卜的事，如果你后悔了，媽媽不會怪你。”白玫笑著說“上天沒有把妹妹的路封死，讓我有機會救她，哪會有那么多想法呢。”這樸實的話，令在場每個人淚如泉涌。

術前，護士在幫白承恩掛點滴時，相互喊話：“她姐姐掛好了沒有？”“一起進手術室。”白承恩的心一緊，怎么又跟姐姐沾了上關系？護士吃驚地問：“你還不知道嗎？今天你姐姐要捐一個腎給你。”

白承恩驚呆了，正要發問，李婉含淚吻了一下小女兒的額頭：“寶貝，如果不是姐姐，你就沒法再活下去。你給了姐姐生命，姐姐也給了你同樣的愛。你們在手術臺上都一定要好好地爭氣，都好好地出來……”白承恩淚水決堤而下，她一直認為姐姐虧欠自己太多，在自己危在旦夕的時候，竟然是“自私”的姐姐，給了她生的希望。

臨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姐妹倆在狹窄的走廊上相遇了。她們躺在各自的推床上，側過臉來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仿佛電影中的慢鏡頭，她們伸出的手，還沒能輕輕握一下對方，便交錯而過，醫院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仿佛定格在生命之中，白色的無影燈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手術進行了7個小時，因為白玫身體的特殊原因，手術進行得非常細致，醫生要保證所有的出血點都被及時止住，否則白玫將有生命危險。晚上9點多鐘，姐妹倆被平安地推出手術室。手術宣告成功。

李婉站在手術室外，整整一天粒米未進，聽到這個消息，她激動得暈倒在醫院的長椅上。這對姐妹的的命運是如此相系，生命都是對方所給予，人生中所有的絕望、困境，都一起拉著手面對。

白承恩蘇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姐姐。考慮到為方便照顧兩個女兒，醫院將兩人調到了同一間重癥監護室。把白玫推進來時，姐妹倆都激動萬分地伸長脖子看對方。看到對方的狀態挺好，兩人相視一笑。

在重癥監護室的日子，是白承恩一生中最平靜、美好的日子。姐妹倆的床相距一米，她們嘰嘰嘰喳喳的，說著自己班里的趣事，兩人一起經歷的童年回憶，有時還會伸出手來觸摸對方的指尖。暖暖的陽光籠罩在姐妹之間，世界在那一刻，顯得靜謐而溫暖。

可是白承恩卻發現，姐姐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聊天從最初的滔滔不絕，到后來說不了幾句，就要停下來歇歇。7月初，白承恩已經可以下地活動了，姐姐卻仍然無法下床。因為怕肌肉萎縮，白承恩便每天幫姐姐做按摩。姐姐喜歡聽張信哲的歌，白承恩就用自己存下的零花錢買了一個MP3，下載了張信哲的專輯給她。姐姐喝不進水，她便一點一點地往她的食管里注射牛奶……她竭盡全力，仍然沒能感動上蒼。到9月初，白玫全身浮腫，已經幾乎沒有抬手的力氣了。

2009年9月18日，白玫忽然發生呼吸衰竭，被送進急救室。李婉與白承恩相互依靠著站在門外，淚流不止。這個從出生就孱弱的孩子，帶著天使一般純凈的心，靜靜走完了生命最后的旅程。當醫生走出來宣布搶救無效時，白承恩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其實并不是自己一直在救姐姐，而是姐姐一直支持著、等待著，用生命換回了她的健康。

窗外的桂樹開出小小的黃花，微風傷感地掠進來，一只翩躚的蝴蝶停駐在窗戶的邊緣。那是姐姐化蝶的靈魂吧？姐姐要在生命的盡頭看到她的安好，而后在這個世界跳出最后一段翩然的舞蹈——她曾經得到了那么多的愛，維系了最美好而珍貴的生命。而今，她將愛全盤給予，人生無憾地輕輕飛走。

辦完姐姐的后事，白承恩仿佛一夜間長大了10歲。她知道，姐姐給予她的不僅是生命，更是對親情、愛的重新認識。它們日常都是沉默的，卻龐大到連生命都可以放棄。她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因為天堂有一雙水晶般的眼睛。

翁德林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