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散了瞳

“我沒離家一步，卻有了濃濃的鄉愁。”

看一本雜志，看到這行詩，竟然胡思亂想起來，止也止不住。我被一行詩騷擾了。

很確定的一點是，我的鄉愁對象是一座城市。

它正處在無間斷的刪改中。是的，我的城市一直遭到刪改。

對一座城市的刪改，通常都是宏觀意義上的大動作。刪改的結果不一定是成果，刪改的結局不一定是勝局。

鄉愁是濕漉漉的目光，而刪改城市的力量是眼睛無法抗衡的沙塵。沙塵襲來了，在你揉眼睛的時候，城市已經改變。

每一回鄉愁，都成為對私人記憶的掃蕩和嘲笑。真實的情況是，城市正在被掏空。地下被掏空，地面被掏空，地面以上即城市原先的天際線也被掏空。刪多改少，或只刪不改。這樣的規模、立場和志向，就接近顛覆了。鄉愁失去依靠，失去寄托，鄉愁散瞳了。

有一句唐詩：“憑寄還鄉夢，殷勤入故園。”可是，故園難覓，哪怕是在鄉夢中。這樣空殼式的、失去了基礎內容的城市，面對或懷想的時分，我該如何表達鄉愁呢？

刪改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煥然一新，無一字有來歷——除了城名。城名很難被顛覆，顛覆不破的城名是阻擋城市格式化的最后一道街壘。來自于歷史深處、染著歲月風塵、鑲嵌在唐詩宋詞之中的城市之名，成為纖纖鄉愁飄降的地方。

鄉愁是泥性的，泥土的味兒，泥土的性情。那種土腥氣，極淡，又極深刻。鄉愁離不開泥土。這個道理就好像水離不開水，水在水中消失，水也在水中永存。很可能，哪一天，我和你，只能拿一座城市的名字，拿那兩個漢字、三個漢字作我們鄉愁的眠床，我們在那極小的面積之上，蜷縮著身子，快速而神圣地，做一場鄉夢。在夢中，瓦解的故園復原，我們睡眠的地方寬廣如同草場，我們的手腳伸展到地也伸展到天，載有城名的古籍，一頁頁翻開，聲響如雷，將春天的青草吹得前仰后合如同一場狂歡……

這樣的夢，這樣的對夢的規劃，是不是很有誘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