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驛站：此身此時此地

前兩天看《歌德談話錄》，看到十多頁，忍不住回頭看譯者是誰，朱光潛。譯文沒有一字不直白，但像飽熟不墜的果子，重得很。

常有人把藝術說得云山霧罩的，但是歌德說：“我只是有勇氣把我心里感到的誠實地寫出來……迫使我創作《維特》的，只是我生活過、戀愛過、苦痛過，關鍵就在這里?！?/p>

說的人，譯的人，都平實而深永。昨天在齊邦媛的《巨流河》里又碰到朱光潛：朱光潛當時是武大的教務長，已經名滿天下，他特意找到還是一年級新生的齊邦媛，讓她從哲學系轉學外文。他說：“我看到你的作文，你太多愁善感，似乎不適于學哲學。你如果轉入外文系，我可以做你的導師，有問題可以隨時問我。”

1945年，戰爭未完。當時的艱難，朱光潛上課時一字不提。但是，有一天講到華茲華斯的《瑪格麗特的悲苦》，寫一個女人，兒子7年沒有音訊，朱光潛說，意思相近的中國古詩句是“風云有鳥路，江漢限無梁”，他語帶哽咽，稍停頓又念下去，念到最后兩句“如果有人為我嘆息，他是憐憫我，而不是我的悲苦”，他取下眼鏡，眼淚流下雙頰，突然把書闔上，快步走出教室。滿教室無人開口說話。

朱光潛是個敏感的人，學生到他家中，想要打掃庭院里的層層落葉，他攔住了——“我好不容易才積到這么厚，可以聽到雨聲”。但他沒有頹廢感傷的浪漫主義病。他與各式各樣的人與各式各樣的傾向都保持接觸，保持理解，但無論什么進入這顆心靈，都會呈現它本來的面目。

他前后在歐洲幾個大學里做過14年的學生。解剖過鯊魚，做過染色切片，讀過建筑史，學過符號名學，用過熏煙鼓和電氣反應表測驗心理反應，并沒有專修藝術。但就是這樣的人在寫作和翻譯時，把藝術被人裱糊出來的嚇人嘴臉撕了個稀爛，有赤子般的誠實。

（選自柴靜《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