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命題（上）

失蹤

早晨，我打開電腦，文學社群里的幾個社友正聊得不亦樂乎。

靈妖：問大家個事兒，你們小說中主角的名字都是杜撰出來的嗎？

老異：當然，想寫篇好文章就先要給主角起個霸氣側漏的名字。

左妞：我不是，我通常會把現實中討厭的、憎惡的人的名字加進去，不過要換個姓才好。

我忍不住湊上去說：那多麻煩呀，我寫小說的時候，會直接在身旁放一本同學錄，用的時候就順手挑一個，管他是誰……

靈妖：那就是說，死去同學的名字你也用過了？

看到這個問題，我的心里竟莫名的一驚，沒有說話。

靈妖：最好別用，這個說起來有點邪門兒，大家還記得最近暴斃的兩個年輕寫手嗎？據小道消息傳言：正是因他們錯用了已故同學或朋友的名字，文章被陰間刊物選中，所以，兩位都被拉去開專欄了。

老異：要不，我們試試？

突然，老異來了這么一句。

枯枯舉雙手贊成，我倒是無所謂，可那兩個女孩仿佛是被剛才的故事嚇住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最后，老異的提議宣告失敗。

這時，小社長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發上來一串露牙傻笑的表情。

左妞：什么事這么開心？是不是又騙到小美眉了？

小社長：不是，比那個還開心。上次我和大家提到出合輯的事有眉目了，選題在出版社已經通過，大家馬上就可以動筆創作，希望我們的書能早日面世！

枯枯：我最近在創作劇本，可能沒時間寫。

枯枯的字小且短，很快被群內的一片歡呼聲屏蔽掉。

小社長等大家平靜下來后，說：那么，除枯枯外，夜梟社所有成員都要在后天早晨之前把稿子發到我的郵箱等待審核。

接著，大家收到了小社長發給每個成員的群郵件，我也很快了解了出版社對稿件的要求。

這是個命題文，校園背景，要求寫關于愛情的謀殺，并限定了主角的名字，叫吳三亮。

老異：為什么是同一背景，同一題材，并且同一主角，難道是叫我們比賽嗎？

左妞：這個男主角的名字真的好惡俗，太沒品味了！

我：我不覺得呀，我初中有個同學就叫這個名字，他學習還非常不錯呢！

不過，他已經死了！

最后一句話我沒有打上去，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也許是怕錯過了這個出書的好機會，也許只是好奇心在作祟，想試試靈妖講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關了QQ，我開始構思故事，可無論如何，只要一想到“吳三亮”三個字，就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我到操場跑了一圈，沒想到大汗淋漓后居然著涼了，于是，我病了。

感冒這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足足在床上躺了兩天，掛了幾瓶水才勉強能爬起來。

交稿的日子到了，我本打算央求小社長寬容兩天，可進了內群，我卻愣住了。

整個群里死氣沉沉，所有人的頭像都是灰色的，沒有一個人說話。我們都相互設置了隱身對其可見，所以，現在的情況意味著沒有一個人在線。

我試著說了一句話，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沒離開電腦，也沒關掉群，但沒有一個頭像亮起，也沒人回答我。

這太不尋常了。

2012年初，幾個懷揣著文學夢想的青年自發成立了夜梟懸疑社，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但相同的愛好和目的讓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每天他們都會在群里交流寫作心得，暢談人生理想，甚至是分享黃色笑話，這個群帶給大家的是無盡的歡樂。可眼下的情況是，一夜之間，夜梟社所有的成員，除了我以外居然全部消失了。

我盡量往好處想，說不定這只是大家和我開的一個玩笑。可他們當中有幾個是職業寫手，同時不在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別說一天都不在了。這要是玩笑，那也太大了點吧？

電腦開了一夜，我一夜沒睡，其間發了無數次話，可結果都是一樣，群內死寂無聲。

直到第二天一早，我終于死心了。

他們真的從我的群里消失了，或者倒過來說，也許在QQ群中消失的是我，說不定，此時老異、左妞他們正在四處打探我的消息。

SOS LXKK

別看大家平時總聚在一起聊天，可真要在現實中找到對方，我才發現手中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

記得建社之初，小社長找我們每個人要過電話號碼，可他并沒有公布，只是給大家發過一條信息。我找到個發信息的號碼，打過去，對面傳來不在服務區的提示音。

沒辦法，我只能從每個人的空間資料下手，想找出他們的聯系方式，或是找點有用的東西也行。一上午，我課都沒去上，可忙到最后還是一無所獲。

正當我灰心喪氣時，手機響了，一看居然是小社長發來的信息，看來他很匆忙，信息只有幾個英文字母：SOS LXKK。

這是什么意思？

前面的SOS我認識，難道說他們遇到了什么危險，在企圖得到我的幫助嗎？

可后面的幾個字母呢，是告訴我他們的位置嗎？

我猜來猜去，仍舊一頭霧水。

電話打回去，仍舊無法接通。

我努力回憶著這幾天來有關社友們的每一個細節，然后，我突然就想到了那個故事和那篇命題文。

我的汗立即滴到了胳膊上，涼涼的。

那個故事是真的，社內所有成員都以“吳三亮”為主角，寫了文章，所以統統被“陰刊”抓去當作者了，現在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想到這兒，我的臉居然有些發燒，不知道是因為沒寫那篇文章而僥幸，還是因為當初沒有提醒社友們而感到自責。

不管怎么說，如果傳說是真的，他們的失蹤我都擺脫不了干系，所以，我有責任把他們找回來。

可是，怎么找呢？

我逐字逐句地翻看著以前大家的聊天記錄，突然看到了這樣一句話：除枯枯外，夜梟社所有成員都要在后天早晨之前把稿子發到我的郵箱等待審核。

也就是說，除我之外，枯枯也沒寫那篇文。可說不通啊，他也是一天一夜沒在線了。

一陣頭昏腦漲之后，涌來一股尿意，我急匆匆地奔向廁所，解決完問題，我猛然瞥見了廁所門上的標識“WC”。我馬上聯想到小社長發來的那幾個字母，會不會是一句話的拼音縮寫？

L—X—K—K，我想我懂了，他想表達的是“聯系枯枯”。

我只知道枯枯的筆名，其他的情況一無所知，我只好用最笨的方法，在QQ里查找所有網名叫“枯枯”的網友。這即便是大海撈針，但我還是心存僥幸的。如果我這樣也能找到他，那只有一種情況可以成立：那就是枯枯和我一樣沒有消失，而他的QQ卻出了問題，我得等待他重新注冊了QQ并且仍叫枯枯這個名字。這種幾率有多大，我沒算過，但應該不比中彩票小。

叫枯枯的人有十幾頁，或是幾十頁，無論在不在線，我給他們都發去了同一條信息：夜梟有難，陳晨呼叫！

我知道，萬一這里面有一個是他，他一定聽得懂群內的暗語。

回復訊息的很多，但靠譜的只有一個，他看起來好像很急，發過來一串字：你真的是老陳？我QQ好像被盜了，這兩天一直沒聯系上你們，都急死我了！

你真的是枯枯？我問。

其實不用問我也知道，因為除了他沒人稱剛剛二十出頭的我為“老陳。”

枯枯又打過來一串字：前天晚上我做了個怪夢，夢見你們都被帶走了，醒了就聯系你們，可直到現在才找到你，看你們沒事我就放心了。

枯枯有些激動，語無倫次。

我卻坐不住了，我說：找到你我也有些放心，但你并沒有找到“我們”，而只是找到了我，我也在找其他人。

過了好一會兒，枯枯才發過來一個驚訝的表情：會不會和我做的那個夢有關系？

你做了什么夢？我忙問。

又是一陣沉默過后，他才發來一行字：老陳，這事好像很復雜，QQ上說不清楚，還是我過來找你吧。

怪夢

枯枯和我居住的地方相隔數百里，好在現在的交通很發達，所以，不到兩個小時，他就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和我在視頻里見過的差不多，卷發，瘦削，戴著眼鏡。網絡上大家已經很熟了，他拉著我的手說：“對不起，我來晚了，因為我的身份證丟了，出門遇到了點麻煩。”

沒必要過多客套，我們便很快直入主題，枯枯的講述是這樣的：

小社長要求交稿的前夜，他很快就忙完了手里的東西，閑暇之余他想起了小社長布置的命題文，趁著有時間他打算也寫寫試試。可剛剛寫完幾千字，他就開始感覺有些頭痛，后來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接下來呢？”我有點緊張了。

他喝了一口水，語氣變得有些急促：“我夢見自己來到了一個昏暗的空間里，那個地方到處霧蒙蒙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接著，好像有兩個人架起了我的手臂，我身不由己地隨著他們向上走去……”

“等等……”我不得不打斷他，“你是說向上？”

“對，向上，仿佛是在向天空方向走！”他想了想，肯定地點了點頭，我不動聲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終于來到了一個更大的空間里，雖然仍看不見任何東西，可是能聽到許多人的呼吸聲。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卻發現手腳居然不聽使喚。正納悶兒時，突然聽到一個女人陰森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又來了一個，很好，你也是寫恐怖小說的嗎？”，我本能地搖了搖頭，我是編劇，平時只寫劇本。那女人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突然尖叫起來：“那這里不是你來的地方，快點滾下去！”她的話音剛落，我就覺得身下一空，接著掉了下去，我想必死無疑了……”

“接著你就在電腦前醒了過來，發覺這一切原來都是個夢？”我接著他的話說下去，“后來，你發現QQ居然無法登錄了，于是又注冊了一個新號碼，這才和我取得了聯系？”

“對！就是這樣，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笑：“猜的！”

天空的方向，那是天堂，難道我的社友去了天堂？如果是，那么，據說天堂都是圣潔的天使，怎么會有個性格如此暴躁的女子？

到現在我可以肯定這是一個惡作劇了。因為不久前大家曾經討論過，要到一起聚一聚，他們一定是想給我一個驚喜，才玩出了這些花樣。只不過出主意的家伙太蠢了，居然編出了如此蹩腳的故事。反正他們又沒惡意，我也無心拆穿枯枯，倒不如陪他們玩下去，看看這幾個家伙到底能玩出什么把戲來。

“那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呢？”

枯枯仿佛也沒了主意，他想了想說：“要不試試你的方法，你既然通過QQ找到了我，說不定也能找到他們。”

真沒新意，我暗笑。

可接下來，我笑不出來了，因為我和枯枯忙了很久，用了各種方式也沒找到第三個社友。

枯枯在拖延時間嗎？又不像，算算時間，那幫家伙就算住在美國也該到達我這里了，他們究竟在搞什么？

“對了，你寫過那個命題文嗎？”枯枯突然問我。

我搖頭：“想寫，但我病了！”

“來的路上，我想了很久，你說那個吳三亮會不會是個死人，這件事會不會和前幾天靈妖提過那個詛咒有關？”

“不會吧？”我故作沉思狀。

“我有個大膽的想法，說不定可以見到他們。”枯枯好像很緊張，抿著嘴唇，“你再把那個命題文寫一次，看看會不會發生什么事兒。”

我幾乎笑出了聲音，但還是強忍住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原來他們的計謀設在這里，叫我寫稿就直說嘛！何必耍出這么多花招？

我開始構思吳三亮故事，奇怪，這次居然沒有感到一點不適，很快敲出了文章并發到了小社長的郵箱里。反倒是我身后的枯枯看起來有些緊張。

做完這一切，我伸了個懶腰，剛想回頭對枯枯說：“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們的戲也演完了，叫他們都出來吧！”

可我剛轉過身，卻感覺視線模糊起來，枯枯在我眼前漸漸變成了兩個腦袋……

靈異通道

又在搞什么把戲？

恢復意識的一剎那，我幾乎想罵人，但忍住了，因為我感覺出了周圍的不對勁兒。

首先是眼睛，我看不到任何東西，接著感覺雙臂被兩只鋼鐵一樣的胳膊挾持住，正一步步向著上方走去。我被劫持了？這是我第一反應，是他們嗎，這還是惡作劇嗎？

我想喊叫，卻感覺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試著扭動了一下身體，才知道渾身上下只有腦袋能動。我只有拼命地晃著腦袋，可那兩股力道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無意中我發現眼前出現了一絲光亮，原來蒙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塊黑布（后來知道那叫遮陽布）。我鼻子嘴巴一起扭動，眼前的縫隙大了起來，我開始觀察四周的環境。

這是一個灰蒙蒙的空間，周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霧氣籠罩，就算我視力極好，能見度也不超過一米。在我的左右，各有一個奇怪的人架著我的胳膊，他們身著奇怪的服裝拿著古怪的武器，我無法看到他們的臉，但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陰冷氣息。

我看向下面，在他們腳下隱隱能看到幾階樓梯的痕跡，而我的腳下，居然空空如也。

“對，向上，仿佛是在向天空方向走！”我突然想起了枯枯說過的話，忍不住尖叫起來，但最終還是沒能發出聲音。只不過咬破了舌頭，頓時一股又咸又甜的滋味在我嘴里蔓延開來，我忍不住向身旁啐了一口。

突然，右邊拉扯我的那股力量居然憑空消失了，我的身體由于受力不均而向下方墜去，幸好左側的力量還在，即使這樣，除了左臂，我的全身都被吊在了半空中。

“拉我上去！”隨著一口血沫從口中噴出，我居然發現自己能發出聲音，四肢也能動了，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左臂的力道突然也一空，我心中一涼，求生的本能使我無意識地揮舞起胳膊，沒想到居然鉤住了什么東西，阻止住了下墜的身體。我費盡力氣爬了上去，這才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兒。

你見過空中漂浮的木板嗎？我腳下的樓梯就是由這樣的木板組成，它們每塊大約二十公分見方，鋪在空中，呈樓梯狀分布，一共兩排，直通向我視線以外的地方。剛才掛住我身體的，就是其中一塊，但那冰涼的觸感和黑漆漆的顏色告訴我，那絕不是木板，而更像一種金屬。

什么金屬會飄在空中？

我還沒來得及琢磨，腳下突然震動起來，我手腳并用爬上了幾節臺階，這才發現我剛剛站過的那塊疑似木板的東西，已朝著黑漆漆的虛空中墜去，眨眼間蹤影全無。我突然想起剛才挾持我的那兩個怪人，他們是不是就這樣跌下去的呢？很快，腳下又開始震動了，我只好繼續向上方攀去。

這條路長得令人絕望，且行走在上面如履薄冰，我想要不就這樣跌下去吧，說不定能和枯枯一樣跌回現實，但一轉念，我現在和枯枯的情況并不一樣，更大的可能性是跌得粉身碎骨，死無全尸。

這個賭，我打不起。

正當我幾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氣時，漫長的樓梯終于到了盡頭，不遠的前方居然出現了一個發光的圓柱體。

它大概有幾丈高，一棵大樹粗細，發出的光是淡藍色的，這對灰蒙蒙的霧氣極有穿透力，上面仿佛還刻著什么東西。我踉踉蹌蹌地奔到跟前，卻又一次傻眼了，這哪里是什么柱子，而是一堵無比巨大的墻裂開的一道縫隙，那墻厚得可怕，里面的光透出來，從遠處看，裂縫就像一根發光的柱子。

縫隙里面仿佛是一個更大的空間——之所以是空間，而不是房間，是因為我根本看不到它的邊際，那暗藍的光只能照到半個足球場大小的一塊空地，空地以外仍被黑暗吞噬著。

空地大概在我的視線下方五六米的位置，從我這里看下去，如同一枚巨大的銅錢平放在那里。

幾十，甚至有上百個人，圍成了一圈，拿著古怪的武器，整齊有序地排列在圓形空地周圍。那些人穿著和劫持我的人一樣的服飾，從遠處看竟像是古代士兵的模樣。圓圈中間，一個方形的臺子構成了銅錢的孔，臺子上有把椅子，上面還坐著個人。他背對著我，病怏怏地伏在椅背上，距離遠再加上光線又暗，所以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樣。

臺子周圍或站或坐還散落著一些人，他們穿著和我們一樣的服飾，仿佛在提醒我，這并不是一場穿越。

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會到了這里？

顯然，這不可能是社友門炮制的惡作劇了，這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陰謀，而這個陰謀的制作者是誰呢？

我不可能不想到枯枯，為什么所有人失蹤，只有他還在，為什么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他會不遠千里來找我？為什么明明他知道會出事，還讓我去寫那篇文章？我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陷阱里，雖然我不知道他的最終目的是什么，但我清楚，他之所以接近我，就是想把我一步步引到這里。

答案無疑就在下面，在這枚巨大的銅錢里。

編輯/蕭沫 418412112@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