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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從叛徒背后響起

2013-01-01 00:00:00朱春龍
章回小說 2013年2期

引子

陳子平的意識處在一種混沌之中。

在這個混沌的世界里,陳子平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辨別不出東南西北以及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變成了游魂。但冥冥之中的那個聲音卻始終不離不棄地在他的耳邊縈繞:“子平,子平——”

陳子平依稀分辨得出那是宗蘭的聲音,急切、焦慮、悠長,有點像梵音,總之距離心靈很近。雖然聽不清具體的詞句,但那是一種不肯放行的呼喚,就像跋涉在黑夜里遠處的一星燈火,攀登險峰的那根生命索,抑或是陰云壓頂時偶露出的一絲天光。無論你的心與腳步如何疲憊,也不讓你放棄那一線希望而任由生命癱軟與淪亡。

正是在這個聲音的呼喚之下,陳子平極其沉重而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兄弟,兄弟……”

陳子平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耳熟但不確定。

隨著混沌在漸漸清晰的意識中回退,陳子平的視網膜上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像。

“兄弟,兄弟,你可醒了,老天爺保佑啊!”

林壽堂!

陳子平的視網膜把那個模糊而重疊的影像定格為一個實體。他認出了正在俯身盯著自己的那張帶著硝煙和傷痕的面孔是團長林壽堂。

陳子平咧了咧嘴唇想要說什么,被林壽堂攔住。

“兄弟,別說話,啥也別說,好好歇著,就好好歇著!”林壽堂的臉上蕩漾著喜悅,眼睛里流出了激動的淚水。

陳子平想活動一下,但身體僵硬麻痛,肢體沒有意識。他轉動了一下生澀的眼球,吊瓶、軍用帳篷那聳起的尖頂和一片細密的蛛網依次映入眼簾。他的意識越來越清醒,漸漸想起了一些事:鬼子的偷襲、那個被他用砍刀砍掉的在地上翻滾的鬼子的頭顱、自己奮不顧身去遮擋鬼子射向林壽堂的子彈……

“兄弟,我的傻兄弟呀,”林壽堂握著陳子平的一只手,感慨地說,“你救我干啥?你不該救我,就該讓我死在鬼子的槍下,省得當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亡國奴……”

林壽堂喃喃地敘說著,眼睛里又流出了淚水。

“團長……”陳子平聲音極度微弱地叫了一聲。

林壽堂馬上制止道:“不用說了,兄弟。既然小鬼子沒要了咱哥兒倆的命,那就是老天爺留著咱們好要小鬼子的命,這是天意。你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咱還去殺鬼子。我決定把我的生日改為民國二十一年二月五日,那天是哈爾濱陷落的日子,也是你救我的日子。我還要告訴你,從那天起,我們倆就是親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兄弟,你聽著了嗎?”

陳子平想說話但蹇澀的舌頭讓他發音困難,他想點頭但脖子僵硬,他想用微笑表示,可只咧了一下嘴,周身巨大的疼痛倒使他皺起了眉頭。

“兄弟,兄弟……”

陳子平沒有再做出任何表示,因為他又昏了過去。

第一章 叛 變

高桂林是在被捕二十四小時以后叛變的。而在二十四小時之前,高桂林是中共北滿臨時省委的特派員,受省委書記馮仲云的派遣,到佳木斯市執行特殊任務。

高桂林做夢也沒想到,本來是一次極其秘密的行動卻不知在哪個環節出了紕漏,他剛剛踏上松花江南岸北城子灘頭,就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警察逮了個正著。

“你他媽的就不能早點兒來,想凍死老子呀?”

負責抓捕的佳木斯警察大隊行動隊隊長蘭已非一邊抹著清鼻涕,一邊給了高桂林一個耳光。

“你、你們……”高桂林被打了一個趔趄。

“什么他媽的你們我們的,你少他媽的裝傻×。”

行動隊一組組長劉山把挨凍的怨氣全撒到了高桂林的身上,撲過去補了一腳,把高桂林踹得差一點背過氣去。

高桂林被直接帶到三江省警務廳特務科佳木斯警察大隊的審訊室里。

特務科科長島村和林壽堂都來看這條捕獲的大魚。

林壽堂滿意地拍了拍蘭已非的肩膀說:“兄弟,行,沒白挨凍。”

蘭已非又是擦鼻涕又是打噴嚏,囔囔著鼻子說:“沒事兒,沒事兒。”

島村隔著玻璃窗死死盯著高桂林,只對蘭已非陰陰地說了一句話:“撬開他的嘴巴!”

“嗨!”蘭已非立正鞠躬。

四面沒有窗戶的審訊室,陰森恐怖,就像是一座活棺材。地中央放著一個鐵皮的火爐子,上面架著一把洋鐵壺,壺嘴里冒出縷縷白色的蒸汽,壺肚子里則發出“嗚嗚”的聲響,就像是有冤鬼在嗚咽。

蘭已非和劉山歪坐在桌子后面,注視著面前一臉驚恐的高桂林。

“我問你,”劉山率先開口道,“姓啥?叫啥?干啥的?痛快麻溜兒地說,別瞎耽誤工夫。”

“我、我姓王,叫……”

聽高桂林這么一說,蘭已非突然挑起眼皮,陰鷙的目光直逼高桂林。

“不想痛快說是不是,想找人幫你說?”

“我確實……”

高桂林被綁縛在椅子上,不能動彈。聽到蘭已非的問話,故意前后左右地看了看,懵懂似的反問道:“老總,你要我說啥呀,你們弄誤會了吧?”

蘭已非挑了挑眼皮,拉著長聲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是自己痛快兒地說,還是找人幫你說?”

高桂林苦笑了一下,無奈地說:“我真不知道說啥。那你問吧,你想知道啥?”

“呦,小子,裝得挺像,”蘭已非哼了一聲站起身,走到高桂林身旁,“好,那我再問你一遍:你是誰,是干啥的?”

高桂林長出了一口氣,語氣有些夸張地說:“這么著不就結了嗎。我剛才說了我姓王,叫王福來,是沿江……”

“我操你媽的!”沒等高桂林說完,蘭已非照著高桂林的臉上左右開弓就是兩記大耳光,“編,我叫你瞪著眼睛瞎編!”

毫無防備的高桂林頓時被打得兩眼冒金星跌倒在地,鼻子和嘴角滿是血跡。

蘭已非抬腳踩在高桂林的臉頰上,惡狠狠地說:“想耍我是不是?你也不看看這是啥地方。告訴你小子,別他媽以為瞎編亂造就能蒙混過關,沒有證據能抓你嗎?我閑的呀!”

“我、我真不知道……”

高桂林努力張大嘴巴,急劇地喘息著。

“好,你不知道是不是?”

蘭已非惡狠狠碾動著厚重的大皮鞋,鞋底上的掌釘劃破了高桂林的臉頰。

“你他媽的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我今天就要看看你他媽的能挺到啥時候。來人,給他熟熟皮子松松骨。”

“帶走!”

隨著蘭已非的話音,劉山大吼一聲。立在高桂林身后的兩個兇神惡煞似的壯漢像抓小雞似的把高桂林拎進了刑訊室。

幾個小時過去了,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上烙鐵……高桂林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當他再一次被拖到蘭已非面前時已經沒有了人模樣,但不管咋問還是那幾句話:“我姓王,叫王福來,是沿江……”

當高桂林再一次被冷水潑醒過來時,蘭已非朝高桂林豎了豎大拇指,氣急敗壞地說:“行,有挺頭兒。好吧,我也不難為你了。來人,把這個小子扔狗圈喂狗吧!”

兩個惡漢不容分說,拖起高桂林就往外走。高桂林感到自己的身體就要散架子了。

驟然間,高桂林的耳邊傳來狗的狂吠聲。高桂林勉強抬起頭,望著那些吐著猩紅舌頭、狂吠亂叫的東洋狼狗,他的腿瑟瑟發抖了。

“咋樣好漢,說還是不說?”蘭已非咧著嘴,嘲諷地睥睨著高桂林。

“我、我……”

“扔!”

隨著蘭已非一聲斷喝,那兩個惡漢拎起高桂林就要往狗圈里扔。

“媽呀,我說……”

第二章 兇 訊

林壽堂的家人站在堂口,迎接著來自各方的賓客。

今天是林壽堂母親的七十大壽,佳木斯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差不多都來捧場了。特別是佳木斯日本憲兵隊隊長兒島中佐、偽三江省警務廳廳長山本、警務廳特務科科長島村少佐,以及第七軍管區中將司令官呂衡等佳木斯日偽軍高層人物的到來,讓林壽堂賺足了面子,也把壽宴推向了高潮。

陳子平退在一隅,掏出一個黃梨木的煙嘴,插入一支香煙然后點燃,深吸了一口。

陳子平看著手里的煙嘴,擺弄了一下。

這個煙嘴是中共佳木斯地下組織負責人董海川不久前交給陳子平的,它既是陳子平與組織進行聯絡的一個標志,同時也是表明他身份的一個物證。一看到這個煙嘴,陳子平的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暖流,三年了,與組織恢復聯系的這一天實在是讓他等得太苦也太久了。

觥籌交錯中,宴會廳里響起了那首聞名一時的《滿洲姑娘》。

打扮得花蝴蝶似的林依依奉林壽堂之命,邀請兒島跳了一曲,正要邀請山本跳舞時,山本卻說:“你和我這個老頭子跳恐怕也沒有什么興致,你去找年輕人玩兒吧。”

林壽堂隨聲應和,遂讓一向受到山本青睞的三姨太相伴。林依依則借機脫身去找陳子平。四下尋找了一圈,并沒有見到陳子平的身影,林依依便以為陳子平走了,氣惱地掉下臉子努起了嘴。

林依依對陳子平完全是一見鐘情。盡管早在六年前她就見過林壽堂的把兄弟陳子平,但畢竟那時她還是一個十二三歲不諳世事的小丫頭,而再次與陳子平相逢時,林依依已經是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這個從小被林壽堂嬌生慣養無拘無束的林依依,素來是以自我為中心,我行我素,想干啥就干啥,她對陳子平的追求也是這樣。

其實陳子平并沒有走,他正在與警察大隊的機要秘書兼林壽堂的日語翻譯肖玉雪聊天。

肖玉雪是佳木斯初級中學畢業的,因為她的父親、樺川縣公署縣長肖遠塵與林壽堂是拜把子兄弟,所以畢業后便考進了警察大隊,當上了機要秘書兼林壽堂的日語翻譯。由于肖玉雪這個特殊的身份,她成為陳子平刻意關注的對象。

陳子平要請肖玉雪跳舞,肖玉雪清高地搖搖頭說:“還不如呆一會兒嘮嘮嗑兒。”

“好,那就嘮嗑兒。”陳子平應承道。

陳子平從侍者那兒端過來兩杯飲料,與肖玉雪退到一個角落里繼續聊天。

“陳警尉,我新來乍到,聽說你是大隊長的救命恩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呀?”肖玉雪饒有興趣地問道。

陳子平笑了笑,說:“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沒有啥意思。”

“還保密?”肖玉雪故意問道。

“沒有什么可保密的。”

“那不妨說說嘛。”

“真有興趣呀?”

“只是好奇。”

“那好,就講給你聽聽,不過這只是講給你一個人的,不許對別人說。”

“一定。”

陳子平沉吟了一下,便講起來六年前發生的那段往事:

那還是九一八事變的時候。當時,吉林省防軍參謀長熙洽投敵,吉林省城隨即失陷。時任東北軍第二十四旅某部團長的林壽堂追隨旅長李杜宣布脫離偽政府,準備積極抗日,并于1932年1月跟隨李杜參加了哈爾濱保衛戰。正是在這次激戰中,駐守在傅家甸的林壽堂部遭到日軍偷襲,打得林壽堂措手不及。那時的陳子平剛剛離開校門,憑著一腔熱血,毅然投筆從戎,投到林壽堂部,在警衛排當警衛。戰斗打響后,陳子平所在的警衛排拼死保護林壽堂,終因寡不敵眾漸漸失勢,日軍的包圍圈在不斷縮小。在激戰中,陳子平打光了子彈,他像困獸一樣掄著大砍刀左突右殺,接連干掉了幾個鬼子,而他自己也累得筋疲力盡,身上幾處負傷。就在陳子平想喘息一下的時候,發現不遠處林壽堂正與兩個鬼子拼殺。林壽堂因體力不支已處劣勢。陳子平來不及多想便直撲上去,一刀砍掉一個鬼子的腦袋,另一個鬼子大驚,舉槍就向林壽堂射擊。陳子平已經沒有時間做出劈殺的動作,只能縱身飛起,用身體擋住了射向林壽堂的子彈。

“噢!”肖玉雪聞聽瞪大雙眼,雙手捂住嘴巴,“那你……”

陳子平笑笑,說:“我受了傷,但得到了老天爺的保佑。”

肖玉雪不禁吁嘆:“后來呢?”

陳子平告訴肖玉雪,為感謝陳子平的救命之恩,林壽堂與陳子平結為異姓兄弟。

“再后來呢?”肖玉雪還在追問。

“再后來,我就在這兒了。”

“你真行!”肖玉雪滿臉欽佩地說。

陳子平搖搖頭,自嘲地一笑:

“啥行不行的,只不過是趕到那兒而已。”

陳子平沒有繼續講后面發生的那些事。

1933年1月,兵敗后的李杜率殘部退入蘇聯境內,而負責掩護任務的林壽堂部卻被日偽軍打散,陳子平與林壽堂失去了聯系,便返回佳木斯。而林壽堂本人被日偽軍包圍,最后,在敵人軟硬兼施之下變節。日軍很看重林壽堂在下江地區的影響力,先是請他出任依蘭保安團團長,后來調任偽三江省警務廳佳木斯警察大隊大隊長。

而離開林壽堂的陳子平回到了佳木斯,與老師——中共佳木斯地下組織負責人董海川、女友宗蘭重逢。雖然離開了戰場,但肩負民族大義的陳子平仍然不忘殺敵衛國。董海川很看重陳子平和宗蘭這兩位得意弟子,一心要把他們引上革命的道路,遂介紹他們參加了滿洲省委巡視員馮仲云在佳木斯舉辦的共產主義訓練班;經董海川介紹,陳子平與宗蘭雙雙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此后,陳子平與宗蘭便在董海川的直接領導下開展地下斗爭,直到1935年秋奉中共滿洲省委的指示秘密撤離佳木斯為止。

陳子平是在與宗蘭的新婚之夜撤出佳木斯后來到松花江北岸的。在省委特工部,部長程中再一次詳細地了解了陳子平與林壽堂的關系,然后交給他一個特殊任務:投奔已經由依蘭調到佳木斯的林壽堂,利用與林壽堂的關系,打入偽三江省警務廳佳木斯警察大隊做臥底,由他與陳子平單線聯系,代號“老康”。

當陳子平出現在林壽堂的面前時,林壽堂真的是喜出望外。聽到陳子平的來意,林壽堂馬上安排陳子平擔任警察大隊負責內勤的股長并引為心腹。可就在陳子平準備投入工作的時候,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撤銷了滿洲省委,陳子平與組織失去了聯系。直到今年年初,中共佳木斯地下市委負責人董海川才奉中共滿洲臨時省委的命令與陳子平恢復了聯系,仍然使用“老康”這個代號。這些事兒,陳子平當然是不會告訴肖玉雪的了。

“佩服,敬你一杯。”

肖玉雪說完,向陳子平一舉杯。兩個人輕輕碰了一下杯,各啜了一口飲料。

“子平,你怎么躲到這兒來了?害得我到處找。”

話音未落,氣呼呼的林依依突然出現在陳子平的面前。

林依依沒去看陳子平,而是兩眼放肆而挑釁般地瞥了一眼肖玉雪。肖玉雪則把頭扭向一邊,假裝沒看見似的。

“咱倆跳舞去!”林依依不管不問地拉起陳子平的胳膊就要走。

“沒大沒小的,”林壽堂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林依依的身后,“子平也是你叫的?你應該叫叔叔。”

陳子平和肖玉雪雙雙向林壽堂立正敬禮,并挺胸抬頭地保持肅立的姿勢。

林壽堂向肖玉雪擺擺手,又把陳子平敬禮的手拿下來,用埋怨的口吻道:“別張口閉口大隊長大隊長的,這是在家里,我們是兄弟、是哥們兒。”

“不管咋說,您也是我的長官。”陳子平真誠地道。

“好了,你看你還來勁兒了。”林壽堂嗔怪道。

“走吧,別在這兒磨嘰了。”

林依依不等林壽堂說完,拉起陳子平就走。

陳子平無奈地一笑道:“大隊長,我去陪依依跳一曲。”

“好,那我就陪玉雪跳一個。”

林壽堂說完,向肖玉雪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壽宴結束時,林依依讓陳子平先別走,說她先去收拾一下,一會兒要陳子平陪她出去一趟。這時林壽堂的副官走了過來,對陳子平說:“你到書房去一下,大隊長在那兒等你。”陳子平說:“我馬上到。”

陳子平來到書房時,見林壽堂正在往他那只保險柜里放東西。見陳子平進來了,林壽堂便鎖上保險柜,示意陳子平坐下。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沙發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苦笑道:“這過生日比生孩子都累人。”

“只要老太太高興就好。”

陳子平給林壽堂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老太太高興得很。”林壽堂說,“你猜老太太說啥?她說像這樣風光地過生日還是第一次。有了這一次,她是驢車壓羅鍋——死都值(直)了。哈哈哈……”

林壽堂說著大笑起來。

陳子平也笑著說老太太真幽默,然后頗為感慨地道:“大隊長今天的確是風光無限啊,在整個佳木斯地面上,誰能有大隊長今天這樣的場面?兒島中佐、山本廳長、島村科長、呂司令官那可不是誰都能請動的主兒啊!”

林壽堂喝了一口水,頗為躊躇地說:“理兒是這個理兒,事兒也是這么個事兒。我告訴你,今天這個壽宴還是島村科長非逼著我辦的哪。他說老人過大壽,這在日本是頂大的事兒,決不能隨隨便便的。”

“島村對大隊長真是沒的說。”陳子平說。

“都說日本人不好處,我看這話不盡然。那兒島、山本和島村跟我處得不說跟親哥們兒似的也差不多。咱不說這個了。子平,我要跟你說一個事兒。”

“您說。”

“是這樣,”林壽堂嚴肅地說,“你知道,副大隊長老霍已經死了半年了,他的那個位置至今空閑,沒配上人。現在蘭已非對這個位置的勁頭挺大,他又是搞外勤的,對島村的大腿抱得挺緊。你和他比差的就是資歷和業績。現在有一個機會,過幾天,就要對江北的胡子來一次大掃蕩。為此,兒島和山本決定派出小股的特別搜索部隊,先期潛伏到江北去摸清情況。這是一個立功的好機會。我想派你也帶一伙人過江,當然我不會派你去危險的地方。到了那兒以后,你不必親自出馬,讓手下人去干就行了。待討伐一結束,我就給你請功,把你提起來。今天,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看你是咋想的。”

林壽堂的這個提議太突然,陳子平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但直覺告訴他,無論林壽堂提出什么樣的要求,他都要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因為這不是可以任由他去選擇的。

陳子平馬上起身立正道:“只要是您的吩咐,我沒有意見。”

“好!”林壽堂對陳子平的態度非常滿意,“你坐下,聽我跟你說。”

陳子平重新坐下,林壽堂把煙盒遞給他。陳子平剛要抽出一支香煙,副官來報告說蘭隊長有急事求見。

“噢?”林壽堂一聽不由皺了一下眉頭,“讓他進來吧。”

片刻工夫,蘭已非就出現在林壽堂面前。當蘭已非看到陳子平也在座時不由愣了一下,隨后向老太太的壽誕表示祝賀并送上賀禮。

“大隊長,我報告一下……”

沒等蘭已非說完,林壽堂就打斷了他。

“先不忙,”林壽堂示意蘭已非坐下,“已非,你今天辛苦了,也沒有喝上壽酒。這樣吧,我現在就給你補上。來人,拿酒來。”

“謝謝大隊長。”蘭已非欠了欠屁股,恭恭敬敬地道。

副官送上來一壺日本清酒和三只酒杯。

“這是島村科長送給我的純正日本清酒,”林壽堂說,“剛才我沒舍得拿出來,不信你問問子平,現在賞給你,就算你偏得吧。”

“謝大隊長恩賜。我們一起喝,一起喝吧。”

蘭已非努力堆砌著面部的肌肉,擠出笑容。

林壽堂親自倒上了三杯酒,分別遞給陳子平和蘭已非,然后自己也端起一杯。

“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也是我們哥們兒的好日子。來,一起干一杯。”

林壽堂提議完,三個人舉杯一飲而盡。

喝完酒,林壽堂一抹嘴,把身體慵懶地陷進沙發里,開口道:“現在說說你的事兒吧。”

蘭已非瞄了一眼陳子平,欲言又止。

陳子平馬上起身道:“大隊長,你們有公干,我先告退了。”

“哎,用不著。”林壽堂示意陳子平坐下,然后對蘭已非說,“子平不是外人,你但說無妨。”

“是。”蘭已非應聲道,“他已經撂了。”

“噢?好事兒,好事兒啊!”林壽堂一聽來了精神,馬上直起身子道。

蘭已非說:“他的真實身份是……”

就在這時,林依依花蝴蝶似的闖了進來,不容分說拉起陳子平就往外走。

“你這孩子,我們正在談公事兒。”林壽堂故意板著面孔說。

“我才不管你們公事兒不公事兒的,現在是業余時間,咱們走,子平!”林依依任性地說。

林壽堂無奈地搖著頭,指著林依依道:“唉,都是我把你慣壞了。子平,你就將就將就她吧。”

陳子平笑笑說:“那好,我陪依依出去一下。”

“快走吧,聽那些破爛事兒有啥意思。”

林依依邊說邊不耐煩地把陳子平拽出了門。

林依依的意外出現,使陳子平喪失了一次獲取絕密情報的最佳時機,這讓他無比惱怒與遺憾。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兇訊。

可蘭已非說的那個人的真實身份是什么?都撂了些什么?會給組織帶來什么樣的危害?

陳子平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第三章 驚 變

設在佳木斯西郊敖其小學的“5號”聯絡站,是中共佳木斯地下市委與下江特委、北滿臨時省委之間的一個固定聯絡站。這個聯絡站的負責人就是佳木斯市委下轄的中共敖其黨支部書記兼聯絡站站長、公開身份為敖其小學校長的李進山。

今天,是偽滿康德五年的三月十三日的傍晚,李進山正坐在灶坑旁生火做飯。從表面上看,李進山從容閑適,有條不紊,但內心卻為特派員的遲到而惴惴不安。

李進山往灶坑里塞了幾把茅草,一股昏黃的濃煙躥出灶坑撲面而來。李進山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

“來嘍。”

“來了?”李進山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我來了。”

隨著話音兒,沈思明抱著一捆玉米稈進了屋。李進山一見頓時泄了氣:“你這個小沈。”

沈思明是市委的機要員,他和自己的妻子——報務員柳蔭組成了市委的機要組,負責市委與省委、下江特委的通信聯絡工作。

“冷,嘎嘎冷啊!”

沈思明把玉米稈扔到灶坑前,連忙搓手捂耳朵。

李進山又咳嗽了起來。

李進山的心臟不好,尤其是還得過癆病。

見李進山咳嗽得厲害,沈思明邊給他捶背邊說:“你去歇著吧,我來燒。”

李進山喘息了一會兒,平靜了不少。他掏出老懷表看了看,見表上的時間已經接近十點鐘了,便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看今天又要白搭。”沈思明嘆口氣說。

“我想應該沒啥事兒。”李進山說,“現在可哪兒都是討伐隊、憲兵、警察、特務,不好走,大概是耽誤在道上了。”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呀。”沈思明說。

昨天下午,市委召開擴大會議。會議由市委書記兼西門外黨支部書記董海川主持,參加會議的有市委組織部部長兼樺川中學支部書記張牧野,宣傳部部長周少文,敖其黨支部書記李進山,婦女部部長宗蘭,保衛部部長吳紹雄,市委機要秘書沈思明,市委聯絡員李漱清等。

會議一開始,董海川就宣布了一個好消息,他說:“昨天夜里,市委接到中共北滿臨時省委的電報,電報稱北滿臨時省委書記馮仲云同志將親赴佳木斯檢查工作。省委對這次檢查工作非常重視,已經派人先一步來佳木斯打前站。這個人是省委特派員高桂林,協助佳木斯市委做好相關準備工作。這是自臨時省委成立以來,主要領導同志第一次來佳木斯檢查工作。我們一定要做好準備,接受好檢查。”

張牧野興奮地說:“是呀,自從省委解散以后,我們就像沒娘的孩子,東一頭西一頭的,沒個主心骨。這回可好了,我們終于要見到娘家人了。”

董海川說:“是的是的。我們大家好好議論一下,看看我們都向省委領導同志匯報一些什么工作,還有一些什么樣的建議要提。”

“都要匯報,都要匯報,”張牧野伸出手指,如數家珍似的說,“比如宣傳抗日救國思想,團結教育青年學生,為抗日聯軍輸送干部,為抗聯籌集物資,搜集敵人的情報,策反梧桐河礦警隊起義……”

“先等一等,我覺得這里有點兒問題,”一直沒有吭聲的李進山突然提出來疑問,“按照電報上所說的時間,省委的人應該已經到達了‘5號’,為什么沒有和我們聯系?”

李進山這個問題一提出,馬上把熱烈的氣氛給打破了。

“是呀,”沈思明點點頭,“接頭的時間已經過了,不會出什么事兒吧。”

“省委離我們比較遠,難免發生點兒什么不測。再說,鬼子現在非常瘋狂,大街小巷、交通要道到處布滿了特務、警察,有發生意外的可能性。”

董海川聽完大家的意見后也擔心起來。

宗蘭說:“我們有誰認識特派員嗎?”

董海川說:“我認識他,他原來在地方工作,后調到省委的。”

“我也認識他,”沈思明舉手示意,“我和柳蔭在省委青干班上聽他講過課。”

一向沉默寡言的吳紹雄建議道:“我們需不需要去接一下。”

張牧野說:“我們不知道特派員的行動路線,就是想接也沒地方去接呀?”

董海川看了看大家,道:“我看先這樣,我們還是積極做好迎接馮仲云同志的準備。老李,你馬上回敖其,隨時準備與特派員接頭。接頭后,立即帶他來市委。小沈,你認識特派員,你也去敖其,協助老李工作。張牧野同志的分工不變,仍然去樺川開展工作。其他同志隨時聽候通知。”

會議一結束,董海川就囑咐李進山和沈思明快點兒返回敖其,千萬別錯過與特派員的接頭。自打回到敖其后,李進山和沈思明一步都沒有離開過聯絡站,焦急萬分地等待著特派員的到來。

“先吃飯吧。”

李進山把一盤玉米餅和一碗咸蘿卜條端到小炕桌上,招呼沈思明吃飯。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幾聲狗叫。李進山與沈思明對視了一下,然后通過窗戶向院門口望去,只見一個包裹嚴實的人影閃進院門。

“我去看看。”沈思明說著就要出門,被李進山一把拉住,示意他先坐下。

兩個人雖然手里拿著玉米餅,但誰都沒有吃一口,而是神情專注地傾聽著門外的動靜。

“啪啪,啪、啪、啪。”

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沈思明一聽就要下地,再一次被李進山拉住,并示意他不要出聲。

過了不一會兒,門外又傳來與剛才一樣節奏的敲門聲。

李進山這才下地走到外屋門口,低聲問道:“誰呀?”

門外那個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請問是五哥家嗎?”

李進山回答道:“是呀。你是誰家的?”

門外回答:“我是江北老家的,來看看五哥。”

李進山問道:“哎呀,是三舅家的兄弟吧?”

門外應道:“是呀五哥,正是呀。”

“我給你開門。”

李進山面露喜色,趕緊打開屋門。門口的那個人閃身進屋。

“你是李進山同志?”

來人向李進山率先伸出了手。

“你是高桂林同志?”李進山問道。

當雙方都肯定地回答了問題后,兩雙手就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李進山急忙把高桂林讓進屋:“快炕上坐,炕上坐。小沈,倒水。”

沈思明倒了一碗水遞給高桂林,高桂林疑惑地看了看沈思明問道:“這位是……”

沈思明不等李進山介紹,就自我介紹道:“我是市委機要秘書沈思明。高老師,您不認識我了?我是亮子河第三期青干班的學員,您還給我們講過課呢。”

高桂林認真地打量了一下沈思明,然后恍然大悟地說:“有印象有印象。哎,我記得佳木斯當時去了兩個人,還有一位女同志,她好像參加的是報務班。”

沈思明欽佩地說:“高老師真是好記性,可不還有一位嘛,她叫柳蔭。”

“柳蔭同志是沈思明同志的愛人,是市委的報務員。”李進山補充道,“市委讓我們兩個人在這兒接您。”

“噢,這太好了,太好了。”高桂林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是太好了,是一對非常出色的年輕革命夫妻。”李進山贊美道。

“對,對對。”高桂林應承道。

“特派員,你咋來晚了呢?可把我們急壞了。”沈思明問道。

高桂林嘆口氣說:“唉,別提了。在我剛要出山的時候,碰到了鬼子的討伐隊,我只好繞道走。結果這一繞就繞遠了。”

“怪不得。”李進山點點頭,“還沒吃飯吧?快墊巴墊巴吧。”

高桂林伸手拿過一個玉米餅道:“可不咋的,可把我餓毀了。”

“那你快吃,快吃。”沈思明遞上一碗開水,熱情地說。

談話間,李進山發現高桂林始終也沒有把包裹在臉上的圍巾摘下來,吃飯的樣子也不像他所說“餓毀了”的樣子,拿玉米餅的手上傷痕累累,便心生疑慮,但表面上并沒有表現出來。

高桂林啃了幾口玉米餅后問道:“董海川同志在哪里?”

沈思明搶話兒道:“在市里。”

李進山打斷沈思明的話,有意岔開話頭說:“你這一道上沒少遭罪吧?”

高桂林沒有順著李進山的話說下去,而是放下玉米餅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說:“我的時間很緊,我希望你們馬上帶我去見董海川同志。”

李進山說:“你先歇一晚上,明兒個我們再進城,耽誤不了事兒。再說現在黑燈瞎火的,路上可哪兒都是憲兵、警察,也不安全。”

“不,”高桂林態度堅決地說,“我們不能等,黑燈瞎火正好可以避開那些憲兵、警察,等天亮了反而不好辦。”

沈思明插話道:“老李說得對,再急也不差這一晚上。董海川同志都已經安排好了,我們明兒個去市委,啥也耽誤不了,您就放心吧!”

“不不,你們不要硬犟了,我們現在就走。”

高桂林說著就下了地,表現出一副急不可待的樣子,而且態度幾近蠻橫。李進山見狀頓時警覺起來。

李進山朝沈思明使了一個眼色,平靜地說:“好吧,既然特派員著急,那我們立馬就進城。小沈你留下值班,我陪特派員走。”

“好,我留下。”機敏的沈思明也發現高桂林有些不對頭,便應聲道。

“不,”高桂林說,“我們三個一起走。”

李進山保持著冷靜,他淡淡地說:“特派員,我陪你去就行了,聯絡站必須得有值班的,這是工作紀律呀。”

“我是省委特派員,你們就聽我的吧,錯了我負責。”高桂林大聲道。

李進山雙眼盯著高桂林,把臉沉了下來:

“你要這么說就不對了,任何人都不能破壞紀律,即使是特派員也沒有這個權力。”

“我們別吵了,走,馬上走。”高桂林催促道。

“我要是不走呢?”李進山反問道。

高桂林終于沉不住氣了,厲聲道:“那由不得你,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這時,院子里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高桂林掏出手槍,逼住李進山和沈思明。

“你是、你是……”

沈思明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高桂林。

高桂林道:“明人不說暗話,你們也別為難我,我也決不為難你們,只要找到董海川,我保證你們沒事兒。”

“你叛變了?”

說時遲那時快,李進山突然像豹子一樣撲向高桂林,向沈思明高喊一聲:“快跑。”

沈思明也沒含糊,一縱身撞開后窗戶就躥了出去。緊接著屋后傳來了清脆的槍聲。

李進山撲倒了高桂林,兩個人扭打在一起。這時,一伙警察破門而入。

“老蘭、老蘭……”

在搏斗中,高桂林舊傷未愈的臉被李進山抓破,痛得他向沖進來的蘭已非高聲求救。蘭已非見狀并沒有馬上動手,好像成心看熱鬧似的站在一旁。直到高桂林發出了慘叫,蘭已非才吩咐劉山:“都他媽的是死人哪,快上。”劉山等這才撲上去抓住了李進山。

高桂林狼狽地爬起身,一手捂著血跡斑斑的臉,一手指著蘭已非,氣呼呼地道:“老蘭,你他媽的是故意的。”

蘭已非不懷好意地一攤雙手,訕笑道:“冤枉,我冤枉。”

李進山冷冷地盯著高桂林,他那凜冽的目光讓高桂林不由膽寒。

“還有一個呢?”高桂林問道。

蘭已非揚了揚手槍說:“跑不了他個賣切糕的。”

高桂林長出了一口氣,無力地倚在門框子上。

“帶走。”蘭已非吩咐道。

兩個警察把李進山向屋門口推去。

門外,除了呼嘯的風聲,還有一陣接一陣的狗吠。

第四章 危 急

透過玻璃窗,陳子平看到林壽堂和蘭已非匆匆地鉆進汽車走了。

這幾天,林壽堂和蘭已非好像特別忙碌也特別興奮,陳子平判斷這可能與蘭已非那天晚上說的那件事有關,可卻沒有能夠了解到具體內容的渠道。陳子平曾想到肖玉雪。作為林壽堂高度信任的機要秘書,肖玉雪幾乎掌握著警察大隊的所有機密,所以她也完全有可能了解蘭已非所說的那個人的情況,這應該是毫無疑義的。另外,肖玉雪一向對陳子平沒有煩感,甚至還有些曖昧,跟他說話也沒有什么刻意的戒備,應該存在獲取情報的可能。但到最后陳子平放棄了肖玉雪這條渠道,因為經驗告訴陳子平,越是認為有可能的往往也就是最危險的。接著,陳子平又想到了第二條渠道,那就是林依依。陳子平想到那天晚上,蘭已非遞給林壽堂的那沓子材料和林壽堂那只黑漆的保險柜。陳子平并不指望林依依能直接幫上什么忙,而是思考著林壽堂能不能在家里留下什么佐證。如果那樣的話,陳子平就有利用林依依潛入林家盜取情報的機會。正在陳子平冥思苦想反復驗證的時候,林依依打來了電話,要陳子平去她家接她,晚上陪她去春花電影院看晚場的電影。陳子平說自己晚上要加班,恐怕不能陪她了。林依依蠻橫地說了句“我不管”后就撂下了電話。

陳子平望著手里“嘟嘟”作響的電話,無奈地搖搖頭。

陳子平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獲取情報上,沒有工夫去考慮林依依的事情。再說,他要好好查一下最近特務重點偵查的人員名單,希望能有所發現。

就在這時,劉山從門口路過,跟陳子平打了個招呼。陳子平把他叫進屋。

劉山走進屋,感慨地說:“還是搞內勤好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少遭多少罪!”

陳子平笑笑說:“看著是不遭罪,可也沒有露臉的機會呀!不像你們搞外勤的,出頭露臉的好事兒全可著你們來。”

“屁用沒有,”劉山搖搖頭,“都是他媽的給別人干的,到頭來,掙的還是那幾個大毛。”

陳子平一見劉山雙眼通紅,滿臉的疲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就問道:“咋的,沒休息好?”

“可不。昨天晚上一宿沒睡,今天又硬挺了一天,晚上還得值班,真他媽的累死人不償命。”劉山搖著頭,連連打著哈欠,不滿地說。

“你們蘭隊長可真能干啊。”

“操,去他媽的,”劉山不屑地擺擺手,壓低了聲音道,“他為了給日本人溜須舔腚向上爬,害得弟兄們跟著遭罪。”

“小點聲兒。”陳子平說著把一包“老巴奪”扔給了劉山,“給你值班抽吧。”

“好兄弟,講究,講究,”劉山接過煙朝陳子平一豎大拇指,“我這兒正犯癮呢。”

陳子平給劉山點上煙,笑了笑問道:“這么說你們沒白忙活?”

劉山左右看了看,悄聲道:“真讓你說著了。這兩天,接連逮了幾條大魚,可把老蘭給樂顛餡兒了。”

“多大的魚?”陳子平問道。

劉山把嘴巴湊近陳子平的耳邊,神秘兮兮地說:“有一個什么雞巴省委的,還有兩個市委的。”

“噢,真的?不知道貨色咋樣?”

劉山哼哼了兩聲,用手遮住嘴巴道:“別的我就不能再說了,兄弟理解吧。”

“噢,明白。”陳子平點點頭。

墻上的掛鐘報出了點。劉山掐滅了煙頭,說:“我去接班了,過了這段時間,咱哥兒倆整兩盅。”

“好,你忙吧。”陳子平打著哈哈。

劉山一走,陳子平馬上關上辦公室的門。

“省委的?市委的?”

劉山不經意的一句話,讓陳子平感到窒息,他的心里驟起波瀾。

“毫無疑義,組織出現了嚴重的問題。”陳子平坐不住了。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敲門。

“門沒關。”

門一開,肖玉雪走了進來。

肖玉雪盤著發髻,穿著一身警服,襯托出她優美的身材,整個人看上去顯得精神而干練。

“看見燈亮著。咋還沒走?”

陳子平站起身,微笑著說:“肖秘書不也沒走嗎?”

“我在待命,”肖玉雪說,“大隊長到憲兵隊開會去了,讓我候著。你在忙什么?”

陳子平把辦公桌上的登記簿往肖玉雪的面前一推道:“我想查一查最近被重點偵查和重點觀察的人名錄,看一看有沒有疏漏。我發現行動隊近來上報的情況和我們重點掌握的不太一致。”

肖玉雪笑了笑,說:“我看你還是別忙活了,忙了也是白忙。”

“此話怎講?”

肖玉雪說:“行動隊現在根本就不按章出牌,蘭已非總是通過自己的渠道搞情報,而這些渠道就連大隊長也不清楚。比如這幾天抓捕的共產黨要犯,都是蘭已非自己弄的情報。”

“什么共產黨要犯?”陳子平故作不解地追問了一句。

肖玉雪說:“這個,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都是憲兵隊、島村科長,還有大隊長和蘭已非他們直接操辦的。”

陳子平打了個哈哈,故作感慨地說:“蘭已非真有神通啊!只能羨慕人家立功受獎升官發財。得了,聽你的,不費這個心了,回家睡大覺去。”

正說著,電話響了。陳子平接起來一聽,又是林依依。

林依依嗔怪陳子平為什么還沒到。

陳子平說我這兒不是有事兒嘛,馬上就過去。

林依依說你快點,人家都在門口等你半天了。

陳子平說好好好,這就到,這就到。

接完電話,陳子平苦笑著朝肖玉雪一攤手。

肖玉雪抿嘴一笑,話里有話地說:“蘭已非有蘭已非的道,你也有你的道啊。”說完,肖玉雪便裊裊婷婷地走了。

電影散場時已交亥時。

陳子平開車送林依依回家。一路上,林依依都在為電影中女主角的愛情抱不平,一再問陳子平:“他們怎么就不能走到一起?”

陳子平回答道:“那是命運。”

“不對,是編的太缺德。”林依依氣哼哼地說。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陳子平很認真地說。

“你逗我。”林依依說著就去打陳子平。

“別鬧,不安全。”

“我不管。”林依依還在揮著小拳頭。

陳子平故意把車子劃了一下龍,嚇得林依依一下子撲到陳子平的身上。

汽車開到林公館門前時,正碰上剛剛到家的林壽堂。

陳子平見林壽堂已經酒意頗重,搖晃不穩,便上前扶住他。

“又喝成這樣!”

林依依不滿地瞥了林壽堂一眼。

“咋的?這樣是啥樣?”林壽堂故意板著面孔問道。

“這樣就是酒鬼的模樣唄。”

“子平,你聽聽,哪有女兒跟爹這么說話的?”林壽堂指著林依依說,“唉,這都是我慣的,誰讓我祖上沒德,三房太太就只有這么一枝花兒?”

陳子平不想摻和他們之間的事兒,就想告辭走人,不料卻被林壽堂叫住了,非要陳子平陪他喝兩杯再走。陳子平說太晚了,勸說林壽堂早點休息,可林壽堂根本不聽勸。

林依依上前扶住林壽堂,對陳子平說:“走吧,你還能犟過他?”

陳子平笑著問:“大隊長今天怎么有這么好的興致呀?”

“高興,就是高興。他媽的。”林壽堂一副精神亢奮的樣子。

林壽堂把陳子平引到書房,隨口問了一句“你最近在忙什么”,然后叫林依依去倒酒。

陳子平回答說:“我在查看重點偵查對象的名錄。”

“噢?有啥收獲?”

“我的確發現了一點兒不對頭的地方,”陳子平說,“我也正想找時間跟您報告。”

林依依拿來一瓶清酒倒了兩杯,分別遞給林壽堂和陳子平。林壽堂對林依依說,我們談點公事,你去睡覺吧。林依依看了一眼陳子平,不情愿地回房間去了。

“說說你發現的不對頭。”林壽堂待林依依走后對陳子平說。

陳子平思忖了一下,似乎很斟酌地說:“我發現我們最近行動不少,但效果似乎并不顯著,因為在我們重點偵查的人和重點注意的人兩個方面都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好像……”

林壽堂指了指陳子平,笑道:“你還是很敏銳的,能發現問題這是好的。來,我們先干一杯再說。”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然后一飲而盡。

“坐下說。”

陳子平又把酒斟滿。

林壽堂面露喜色地說:“我今天喝多了,犯點紀律。告訴你,其實我們不是沒有進展,而是有很大進展。別看表面上沒有啥,其實是外松內緊。這都是按照關東軍憲兵司令部和佳木斯憲兵隊的命令,有計劃有步驟地在秘密進行的。從去年7月份起,就開始實施‘關東軍特別治安肅正工作’,我們派出大批密探潛伏到三江的各個地區進行長期的‘偵查培養’,秘密逮捕了一批共產黨的要人,比如說湯原縣的縣委宣傳部部長尹洪明、組織部部長周興武、縣委書記高雨春等等,除了個別人以外,都在金錢美女面前投降了。可以告訴你,現在,我們已經基本掌握了整個三江地區共產黨以及救國會的情況,包括他們的機構、負責人、姓名、住址、相貌特征等等。只是怕打草驚蛇才沒動手。這還不算啥,我們現在已經張開了網,正等著抓一條大魚。兄弟,我們這回可是發大發了。”

陳子平歪了一下頭,疑惑地問道:“我們這樣做,一旦共產黨得到情報而進行了轉移,那我們不就白忙活了嗎?”

“不不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林壽堂搖晃著腦袋說,“我們最近所有的行動,都是在憲兵隊兒島中佐的直接指揮下進行的,別說是你,在整個警務廳,除了山本廳長、島村科長、我和蘭已非以外,沒有其他的人知道了。”

“是秘密行動?”陳子平問。

“對,絕對的秘密行動。”林壽堂搖頭晃腦地說,“來,我們再干一杯,權當是慶祝。”

兩個人一起干杯。

陳子平吧嗒吧嗒嘴,仍然不解地道:“涉及機密,我本不應該刨根問底的,但我的確也想分享分享。我們到底要抓的是一條什么樣的大魚?”

林壽堂哈哈一笑說:“事到如今,我可以給你透露透露。”

林壽堂告訴陳子平說,就在老太太過生日的頭一天晚上,蘭已非他們進行了一次特別行動,在土城子逮住了一條大魚。這條大魚就是北滿共產黨的特派員高桂林,他是專門為滿洲巨匪馮仲云來佳木斯視察工作打前站的。高桂林貪生怕死而叛變,供出了共產黨在敖其灣的一處秘密聯絡站。蘭已非沒費吹灰之力就逮捕了佳木斯共產黨敖其支部的書記李進山和市委機要秘書沈思明。本以為那個李進山能有大用處,想不到他是一個死硬分子,被打死了。而那個姓沈的倒是一個怕死鬼,根本沒用上刑就招了。正是因為他,蘭已非一舉破獲了佳木斯共產黨的地下電臺。更妙的是,兒島和島村決定將計就計,命令高桂林給共產黨北滿省委發出了一份報平安的電報,讓那個巨匪馮仲云按原計劃到佳木斯來。

“我們要抓的這條大魚就是馮仲云。”林壽堂樂不可支地說,“兒島、山本和島村都樂屁了。你想想,我們要是抓住了這個馮仲云那是什么成色?在北滿就是在整個滿洲國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啊?哈哈哈——”

林壽堂說到得意處,不由眉飛色舞,哈哈大笑起來。

林壽堂兀自得意,而他的一席話,卻讓陳子平須發倒立,冷汗迭出。沒想到就這么短短的兩天工夫,竟然出了這么天大的事。不用說別的,他們只要有高桂林、沈思明兩個人在手,不僅佳木斯市委將面臨滅頂之災,就連北滿省委也將遭受不可估量的損失。

“蘭已非這家伙還真他媽了個巴子的能干,這兩個事兒弄得漂亮。剛才兒島隊長、山本廳長和島村科長專門請我和蘭已非喝了一頓大酒,以示祝賀。同時命令我們布下天羅地網,專等那個馮仲云來自投羅網。痛快,真他媽的痛快!來,再走一個!”

林壽堂意猶未盡,但極度的疲憊已經讓他閉上了眼睛,說著說著竟打起了呼嚕。

陳子平兀自呆坐在那里,他的大腦出現了缺氧現象,兩耳嗡嗡作響,心跳加快。盡管他在努力告誡自己要保持鎮定但仍然感到極度的恐懼,手心里全是冷汗。

離開林公館的時候已是子夜。室外氣溫很低,干冷僵硬的風迎面撲來,發出“呼呼”的怪叫。

“怎么辦?”陳子平問著自己。

第五章 重 逢

天色依然灰暗。西北風仍然起勁兒地咆哮著,席卷著雪粒子漫天飛舞,打在人的臉上如同小刀子割的一般疼。

整個上午,陳子平都在參加林壽堂召開的會議,這使他心急如焚。會議一結束,陳子平就走出了警察大隊,向北市場走去。

所謂的北市場,位于佳木斯老城區的北部,具體地來說是在南起中央大街,北至近江路,西自德祥街,東抵通江街的范圍之內,總面積在三平方公里左右。北市場究竟起源于何時沒有誰能說清楚,但在1937年初的這個時候,這里確是佳木斯最熱鬧最繁華的所在。

北市場與其說是一個“場”不如說就是一個大的集市。這里,沿街布滿了飯店、旅店、妓院、書館、藥鋪、戲園子、澡堂子等商家和各種撂挑子擺地攤的。

陳子平走到北市場東與通江街的交叉路口,左右看了看,又朝街里瞥了瞥,然后豎起衣領裹緊大衣,緩步走進北市場。

陳子平走得很慢,一雙眼睛依次掠過那些打把式賣藝的、鋦缸鋦碗的、做糖人的、賣膏藥的、按摩的、磨刀的、算命的、修表的、剃頭的……顯得漫不經心,但心里卻十分焦急。因為他要把獲得的重要情報盡快送到聯絡點去。

道對面不遠處就應該是“昌隆”雜貨鋪了。

“昌隆”雜貨鋪是董海川告訴陳子平的一個聯絡點,只有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能使用。但今天,對陳子平來說就是董海川所說的“萬不得已”。

陳子平沒有急著走過去,而是停在了一個煙攤旁,買了一盒香煙,然后點燃一支細細地品了一口,借勢朝前后左右觀察了一下。

在煙攤的右側陽溝旁萎縮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要飯的,有氣無力地向路過的行人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在煙攤的左側電線桿下擺著一個卦攤,倚著電線桿綁著一面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卦旗,旗的正中是豎寫的“命卦”二字,“命卦”上方橫寫著“魁星斗”三個宋體字。旗下,一位身穿破舊棉袍、戴一副獨腿圓形眼鏡的老者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老者見有人注視自己,便嘶啞著嗓子說:“算一卦吧,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載,無論是流年吉兇,還是……”話還沒說完,老者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陳子平的目光掠過不寬的街道,看到了“昌隆”雜貨鋪門口豎著的“常年收購山貨”的招牌。這表明一切正常。

陳子平扔掉煙蒂,壓了壓帽檐,快步跨過街道向“昌隆” 走去。

陳子平推開雜貨鋪的店門,見里面光線昏暗,頗為寧靜。

“先生來了,您需要點兒啥?”

隨著話音兒,從里屋走出一個女人。

陳子平聞聲一愣,因為這個女人的聲音聽著非常耳熟。但他仍然按照規定說出了暗語。

“有花梨木的煙嘴嗎?”

“有,您要啥樣的?”

“就是這樣的。”

陳子平說著掏出煙嘴,就在轉過身的一剎那,他愣住了。

“宗蘭。”陳子平叫出了聲。

“子平,是子平嗎?”

那個女人在怔了片刻后,一下子撲到陳子平的面前,生怕他跑了似的緊緊地抓住他的雙臂,急切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陳子平打量了一個遍。

陳子平抓住女人的肩頭,聲音發顫地說:“是我,是我呀!”

女人在確定了以后,竟撲在陳子平的懷里號啕大哭起來。

陳子平緊緊地摟著她,眼睛里也涌出了淚水。

意外,意外,實在是太意外了!陳子平做夢也想不到,市委確定的這個聯絡人竟然是他分別了三年的妻子宗蘭。

三年前的一個晚上,董海川向當時還在佳木斯做地下工作的陳子平和宗蘭親切而鄭重地宣布了一個組織決定:“經組織研究決定,批準你們二位結成革命伴侶,希望你們……”

董海川的話還沒說完,宗蘭的眼淚就涌出了眼眶,并越流越多,最后竟泣不成聲。陳子平趕緊趨前相勸,董海川卻拉住陳子平說:“讓她哭吧,這是喜淚。”宗蘭聽罷索性放聲大哭。

宗蘭的眼淚應該說是悲喜交加所致。所謂悲者,是因為她為了婚姻的事兒經歷了太多的苦難與波折。讀完私塾的宗蘭要繼續讀書,而時任樺川縣悅來鎮警察署長的父親卻要讓她嫁人。宗蘭以死相搏,最后爭取到樺川縣初級中學讀書的機會。想不到,書剛剛讀到一半的時候,父親又逼她退學,與縣長的兒子成婚,宗蘭仍然至死不從。為了與父親的威逼抗爭,倔強的宗蘭毅然斷絕了與家庭的關系,離家出走。氣得她的父親恨不得親手殺了她這個逆子,而她的母親則因掛念女兒而積郁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所謂的喜,是宗蘭終于可以和自己心儀之人喜結連理,終成眷屬了。而他們兩個人走到這一步也并不順利,也是屢經坎坷。

宗蘭是在樺川初級中學讀書時與老鄉陳子平相識的,他們同為董海川的得意弟子。陳子平胸懷理想,意志堅定,而且才華橫溢,為人謙和,對宗蘭給予了很多的幫助。尤其是在她和家里斷絕關系的那些日子里,陳子平對宗蘭的關懷可以說是無微不至。天長日久,兩個人暗生情愫。就在兩個人熱戀之際,九一八事變爆發。陳子平滿懷民族義憤,毅然投筆從戎,到哈爾濱投到東北軍當了兵,從此便音訊皆無,使宗蘭吃盡了思念之苦。直到1933年初,陳子平才回到佳木斯,與宗蘭再聚首。這一回,兩個人約定要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并發誓此生此世再不分離。而就在這個過程中,經董海川的介紹,陳子平與宗蘭雙雙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開始從事地下工作。在這種情況下,陳子平與宗蘭放下了結婚的打算,全身心地投入到黨的地下工作之中。陳子平負責軍事工作,宗蘭負責青年工作,直到1934年3月,陳子平與宗蘭正式向組織提出結婚的申請。事不湊巧,陳子平在一次參加會議時突遇日偽軍的包圍,他在突圍時負了重傷,不得不臨時轉移到鄉下養傷,結婚的事兒因此被耽擱了。

陳子平痊愈后,董海川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說組織上已經批準陳子平與宗蘭結婚了。然而造化弄人,就在他們結婚的當晚,陳子平突然接到中共滿洲省委的一個緊急指示,命令他迅速脫離與地方上的一切聯系,即刻轉移到江北抗聯六軍去,準備接受一項新的更艱巨的任務。至于是什么任務,指示里沒有說一個字。就這樣,陳子平與宗蘭這對新婚夫婦還沒有進洞房就分別了。陳子平連夜轉移去了江北。從此以后,宗蘭除了從董海川那里知道陳子平又接受了新的任務外,其他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而陳子平也從來沒有給宗蘭捎回過只言片語,整個人就像蒸發了一樣沒有了蹤跡。讓人想不到的是,在三年后的這樣一個極其特殊的時候、特殊的環境下,這對多舛的鴛鴦竟然重逢了。想起這中間所經歷的不堪想象的曲折,宗蘭怎能不感慨良多喜極而泣呢?

陳子平拉著宗蘭坐下。

宗蘭緊緊依偎在陳子平的懷里,不肯離開一步。陳子平充分理解宗蘭此時此刻的心境,他又何嘗不想與自己最親的人一訴衷腸呢?然而,他現在沒有這個時間更沒有這個權利。

待宗蘭稍稍平靜了一些后,陳子平對她說:“我不能呆太長的時間,我是來送情報的。”

陳子平這一句話,使宗蘭打了一個寒戰,好像突然驚醒了一般。剛才還沉浸在巨大的哀傷和喜悅之中,現在則立即回到了嚴酷的現實。

宗蘭抹了一把眼淚說:“市委責成我以這個雜貨鋪為掩護,與你單線聯系。”

陳子平說:“我知道。現在有一個情況十分危急……”

陳子平便把高桂林叛變,地下組織暴露,以及敵人準備抓捕馮仲云的情況述說了一遍。

當聽完陳子平的簡述后,宗蘭不覺失聲驚叫道:“天啊!”

陳子平催促道:“事不宜遲,應該馬上向市委報告,趕緊采取對策。”

“對對!”宗蘭像驚醒一般說,“我馬上去找董海川同志。”

說完,宗蘭麻利地穿上大衣,圍上圍巾就要出門。

“宗蘭。”陳子平叫了一聲。

宗蘭回過頭,望著陳子平。

陳子平掏出一枚日制九七式步兵手雷交給宗蘭。

“千萬多加小心!”

陳子平說完與宗蘭緊緊擁抱在一起。

宗蘭用力點點頭,然后閉上眼睛,享受著這久違了的片刻的溫存與愛戀。

第六章 應 對

董海川意識到李進山和沈思明出事了,而吳紹雄帶回來的消息也驗證了他的判斷。

吳紹雄從敖其回來后告訴董海川,聽學校里的人講,前天夜里,大批警察包圍了敖其小學,李進山下落不明。

事情緊急,董海川馬上召開會議,分析局勢,研究對策。

會議結束后,董海川和吳紹雄回到自己的家。董海川的愛人李漱清一見,趕緊把二人拉進屋,關上屋門后告訴董海川,剛才有兩個陌生人闖了進來,說是找什么林先生,一看就知道是特務。

董海川面色沉郁,這幾天家里周圍不斷出現的陌生人,已經引起他的警覺。看來,敵人似乎聞到了什么。

李漱清給董海川和吳紹雄端來飯菜。

董海川和吳紹雄剛剛拿起筷子,還沒等吃上一口,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吳紹雄迅速拔出“大鏡面”頂上子彈。

董海川平靜地對吳紹雄說: “我們繼續吃。漱清,你去開門。”

李漱清出了門,片刻工夫就領進來一個人。董海川一看是宗蘭。

“你怎么來了?”董海川問道。

宗蘭說:“剛剛接到‘老康’的報告,出大事兒了。”

“什么事兒?”

宗蘭就把陳子平得到的情報向董海川報告了一遍。董海川聽罷頓感晴空霹靂,猶如天塌地陷了一般。

李進山犧牲,高桂林和沈思明叛變,電臺被破獲,柳蔭失蹤,更要命的是敵人以高桂林的名義給省委發了電報,要誘捕馮仲云。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荒謬、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董海川面沉似水,陷入深深的思慮之中。宗蘭和吳紹雄、李漱清都眼巴巴地望著這位佳木斯地下黨的最高領導人,急切地盼望他拿出對策來。

屋子里氣氛異常地寂靜凝重,似乎聽得到每個人的心跳,幾個人目光相互交織,但內心都陷入到巨大的壓抑與憤懣之中。

“當務之急,就是無論如何要保護馮仲云同志的安全。”過了一會兒,董海川沉思著說。

宗蘭懊惱地說:“咋保護?我們沒有電臺,無法向省委報告!”

吳紹雄接著說:“要命的是我們也不知道省委的地址,想派人去都不可能。”

“所以,我們只有一個辦法。”

董海川眼睛閃出亮光,果斷地說。

“什么辦法?”吳紹雄忙問道。

董海川斬釘截鐵地說: “除掉高桂林。”

“除掉高桂林?”宗蘭問。

“對,”董海川說,“這是我們現在的唯一選擇。盡管馮仲云同志到過佳木斯,但見過他的人很少。現在最大的威脅就是那個高桂林。如果除掉他,敵人就失去了目標,我們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這是一個好主意。”李漱清贊同地說。

“我同意這么做,我來完成這個任務。”吳紹雄急切地說。

“我同意,”宗蘭說,“但是沈思明也很危險,他認識市委所有的領導同志。”

董海川轉向宗蘭說,“你馬上轉告‘老康’,讓他無論如何要盡快找到高桂林和沈思明的下落,我們必須搶時間干掉他們。”

“好,我這就回去。”宗蘭說。

第七章 陰 謀

在佳木斯松花江南岸邊上,有一處占地逾四萬平方米的大院子。院子的四周是兩米多高的圍墻,在圍墻的四周聳立著三個七八米高的炮樓子。在院子的南端有一棟三層高的紅磚樓,這就是被稱為“魔窟”的佳木斯憲兵司令部。

雪亮的日光燈,把會議室里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在東面的墻壁上掛著巨幅的《三江省形勢詳圖》,南面朝陽的所有窗戶都被墨綠色的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完全與外面的世界相隔絕。西面的墻上懸掛著一面日本國旗。整個會議室里很安靜,除了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外,再沒有其它聲響。

此時此刻,關東軍憲兵司令部督導專員中村大佐,佳木斯日本憲兵隊隊長兒島中佐,三江省警務廳廳長山本,警務廳特務科科長島村,警察大隊大隊長林壽堂等,團團圍在攤在桌子上的那張《佳木斯市街區圖》旁,目光隨著中村手指的移動而移動,誰也不說一句話。

佳木斯憲兵隊隊長兒島中佐看了看手表,對中村說:“大佐閣下,時間到了。”

中村直起身,扶了扶鼻梁子上的圓框眼鏡,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行動吧。”

“嗨——!”

中村話音未落,其他所有人都腳后跟一碰,鞠躬應答。

是時,為偽滿康德五年,即1938年3月15日凌晨1時。

中村所說的行動,就是震動整個偽滿洲國的“三·一五”大逮捕。

就在沈思明帶領著憲兵隊和警察,瘋狂地撲向佳木斯市地下黨組織的時候,高桂林卻躺在協和旅館高級套房的榻榻米上,雙眼望著屋頂在獨自想著心事,就連日本妓女良子的千嬌百媚也提不起他的興致來。

高桂林叛變后一直住在醫院的高級療養病房。可沒住上兩天,高桂林就再也不想聞到消毒水的味道了,向島村提出換個地方住。經請示兒島批準,島村便把高桂林轉移到了這家日本人開的協和旅館居住,并責令林壽堂的警察大隊全權負責高桂林的安全警衛工作。

高桂林叛變后就成了日偽當局的座上賓,特別是島村對他最上心,今天一小請,明天一大宴,還派來一個日本妓女良子供高桂林消遣。志得意滿的高桂林,每天就是甩開腮幫子狂喝狂吃,然后就是糾纏在良子的豐乳肥臀之上,他似乎要用這種醉生夢死的生活,把過去所造成的損失一下子都補回來。

誰說小鬼子光知道殺人放火沒人性?還是挺會關心人的嘛!高桂林一邊在良子的身上蠕動一邊想。

但高桂林并不缺乏應有的智力,在平靜的時候,他還是能夠掂量出自己半斤八兩的。他完全清楚日本人的居心,絕不像島村所說的“你是一個完全可以信賴的朋友,是支那人的精英”,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通過高桂林抓住馮仲云。至少在沒有抓住馮仲云之前,日本人始終會把他高桂林當作一個寶來哄著的。

既然有日本人哄著,高桂林便覺得腰桿子硬實得多了,根本就不把那些警察放在眼里,即使是林壽堂,高桂林也經常跟他罵罵咧咧的。氣得林壽堂背地里大罵高桂林是“狗卵子上不了臺面”,“小人得志……”反正是覺得啥解氣罵啥。最窩囊的還要數蘭已非了,就因為當初蘭已非給高桂林用過刑,這讓他耿耿于懷,得著機會就要發作一番。比如,他曾經當著島村和林壽堂的面,把一杯酒潑到了蘭已非的臉上,并大罵蘭已非的八輩祖宗。而讓蘭已非憋氣的是他又不能把高桂林怎么樣,所以每次見到高桂林,蘭已非都像是做賊似的渾身上下不自在。最要命的是高桂林還想借日本人的手要他的命,真是把蘭已非氣得要死,恨得要命。

那還是在抓捕了李進山和沈思明后的慶功宴上,在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后,島村借著酒勁兒大夸高桂林“識時務”,并說只要他死心塌地地跟著日本人干,前途是無可限量的,且當眾宣布了一項佳木斯日本憲兵隊兒島隊長親自簽發的委任狀,任命高桂林為三江省警務廳特務科高級顧問。

高桂林接過委任狀,連聲稱謝。

島村問高桂林:“高桑,你的說,你的想要什么,我的統統的給。”

高桂林聽后一愣。

一旁的林壽堂忙對高桂林說:“島村科長問你呢,你要什么都給你。”

“是嗎?”高桂林抬起僵硬的眼皮看了看島村,又看了看在座的林壽堂、蘭已非等。

“是的,你的盡管說。大洋票,女人,房子,汽車……統統地給。”島村慷慨地拍著胸脯道。

高桂林聽罷咧了一下嘴,沒有說話。

蘭已非湊過頭來,諂媚地說:“老高,你太有面兒了。當初不讓殺你的人是島村科長,給了你第二次生命的是島村科長,現在又給你榮華富貴的還是島村科長。島村科長就是你親生的爹娘再造的父母,還不趕緊謝謝島村科長?”

島村撇著仁丹胡,得意地“嘿嘿”笑著。

林壽堂連連點頭,嘴里一個勁兒地說“對,對,真是他媽的那么回事兒。”

高桂林雙眼盯著島村,一字一句地問道:“我要啥都行?”

“當然,我的說話大大的算數。但天上的太陽和月亮除外。哈哈哈……”島村說完大笑起來。

林壽堂和蘭已非趕緊捧臭腳道:“幽默,真幽默。”

“好,我今天就想要一樣東西。”高桂林摸著臉頰上蘭已非給他留下的那道傷疤說。

“說。”島村自信地說。

“我就想要他的命——”

高桂林猛地轉過頭來,手指著蘭已非大叫了一聲。

島村當然不能要了蘭已非的命,但高桂林當眾發飆,的確把蘭已非嚇得夠嗆。

在島村的庇護下,高桂林心態發生了極度的扭曲,越發地恣意妄為,他覺得自己就應該這樣理直氣壯地享受、索取。因為這都是他出賣靈魂和名節所換來的。

協和旅館的純日本風格,讓高桂林很喜歡。可是住著住著就發起了神經,他總是覺得這里不安全,經常疑神疑鬼的,搞得猶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究其原因是高桂林現在非常害怕共產黨,因為他太了解共產黨是如何處理叛徒的了。高桂林越想越害怕,最后竟發展到白天不敢出屋,晚上不敢開燈、不敢睡覺的地步。

屋頂的電燈明晃晃的,照著正在假寐的高桂林。

突然,一陣凄厲的警笛聲從大街上傳來,接著是一陣爆豆似的槍聲。高桂林被從暫時的假寐中驚醒,他猛地坐起身,愣怔怔的,繼而用雙手緊捂雙耳,并開始大聲嚎叫。他的這一舉動把良子也嚇得驚慌失措,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兒。

在樓下值班的劉山和兩個便衣警察推門進了屋。

劉山問道:“你叫喚啥,咋的了?”

“滾,滾,都給我滾——”

高桂林瞪著通紅的雙眼,歇斯底里地朝劉山狂叫著。

劉山冷冷地看了一眼高桂林,不屑地說了一句:“我看你這個×還能裝幾天。別他媽以為老子愿意伺候你。要按照老子的脾氣,我他媽早就一槍崩了你。”

“你崩,你崩啊——”高桂林順手將身旁茶幾上的酒杯朝劉山砸去。

“我操!”劉山伸手就要掏槍,被兩個便衣給拽住了。

“算了算了,別跟那傻×一般見識。”

兩個便衣邊說邊把劉山拉出了門。

“我操你們祖宗,我殺了你——”

“高先生——”

良子想勸慰一下高桂林,不料高桂林大罵一聲“滾開,你這個臭婊子”,然后一腳把良子踹到了地上。

高桂林看似在發瘋,其實心里明白得很。日本人已經動手了,不知道會有多少共產黨人要倒在鬼子的屠刀之下。日本人的殘暴必將激起共產黨人的激烈反抗,他們會不顧一切地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果真如此的話,那么他的死期就不遠了。

高桂林越想越怕,好像共產黨就在門口、窗外,甚至床旁,正拿著槍對準了他。高桂林劇烈地喘息著,心臟怦怦亂跳,渾身冒出一層層的冷汗。

“不,不能再呆下去了,必須馬上換地方。共產黨無孔不入,說不定門口那兩個便衣、甚至劉山可能就是共產黨——”

高桂林想到這兒,急急忙忙地操起電話。

高桂林自己想到的事兒,島村也想到了。高桂林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島村正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作為省委的特派員,高桂林在佳木斯一露面就失蹤了,共產黨對此應該了如指掌。另外李進山和沈思明被捕,電臺被破獲,切斷了佳木斯地下黨與省委的聯系,佳木斯的共產黨要想保證馮仲云的安全,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除掉高桂林。而高桂林現在住在協和旅館里,難免不暴露。在沒有抓到馮仲云之前,這個高桂林是絕對不能出現任何閃失的。這是兒島下的死命令。想到這兒,島村便給林壽堂打了電話,要他安排地點給高桂林換一個住處。

“咋還換呢?不是剛換完嗎?”林壽堂不解地問。

島村說你不懂,便把理由說了一遍。

林壽堂一聽嘴上雖然“哦哦”地表示理解,可心里卻罵道:“凈他媽的扯犢子。”

林壽堂說我馬上吩咐把協和旅館的人撤回來,給他另外安排一個住處。

島村一聽要撤人馬上連說了三個“不”字,說高桂林可以搬走,但人不要撤。不僅不能撤而且還要增加。

林壽堂不明就里地問:“這不是白浪費人手嗎?”

“這個,你又不懂了。”島村得意地說。

第八章 喋 血

董海川把打探高桂林行蹤的任務交給了陳子平,而陳子平卻不知道該怎樣去完成這個任務。

高桂林的住處是高度機密,在警察大隊,除了林壽堂和蘭已非的行動隊外,再沒有其他人知道。但陳子平不可能去找他們打聽。冥思苦想以后,陳子平還是想到了肖玉雪。陳子平便借閑聊向肖玉雪委婉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肖玉雪聽后好奇地問陳子平怎么會對高桂林感興趣。

陳子平說,我也就是隨便那么一問。聽大隊長講,我們全指望著高桂林抓捕共產黨滿洲省委的首腦哪,所以他可千萬別出現什么閃失。

肖玉雪聽后笑了笑,說沒想到你這么敬業。

和肖玉雪的談話結果讓陳子平很失望,不知道肖玉雪是守口如瓶還是真的不了解,反正沒有得到什么有價值的東西。

陳子平思前想后,決定還是到蘭已非的行動隊去打探。

一想到行動隊,陳子平馬上就想到了劉山。

劉山和陳子平雖然談不上是什么摯友,但兩個人算是走動比較近的。尤其是劉山一直把陳子平當恩人一樣看待。說起來,這里還一個插曲。

那是兩年前的春節,警察大隊聚餐。結果大隊里的那個日本警尉井上喝多了,借著酒勁兒指著同桌的劉山等人開罵,劉山氣不過就與井上爭執了起來。結果井上惱羞成怒,竟然操起椅子向劉山砸去。劉山毫不示弱地撲了上去,把井上痛打了一頓。這件事被島村知道了,他把警察大隊所有的人集合起來興師問罪,追問事情的起因,結果包括林壽堂、蘭已非等多人在內的目擊者誰都不敢說實話,生怕惹惱了島村。就在島村要對破壞“日滿一體”的劉山開刀問斬的時候,陳子平毅然站出來替劉山喊冤,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島村在得到證實后不僅放了劉山,反而痛斥了井上。這件事以后,劉山就把陳子平看作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其實除了這件事兒以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陳子平和劉山兩個人都曾有過打鬼子的經歷。劉山打過鬼子的事兒是他在一次酒后親口告訴陳子平的。

劉山在當警察前曾經在黃槍會干過。那是1932年,也就是偽滿大同元年五月,劉山在富錦三排參加了以吳國文為大帥的黃槍會,并于同年十月中旬,隨隊參加了攻打佳木斯的戰斗。十月下旬,劉山又隨黃槍會參加了距佳木斯東南二十里,位于樺川縣中部的馬忠顯大橋之戰,但終因寡不敵眾而失敗。

“小鬼子也沒啥了不起的,也是血肉之軀,沾上子彈非死即亡。我們在馬忠顯大橋也打死他們上百號人,還打死一名少佐呢。只是他媽的……”

每當談到這里,劉山都掩飾不住內心的遺憾。

黃槍會被打散后,劉山投奔了另一支抗日的山林隊。1936年冬,劉山隨所在的山林隊一起投降了日寇。

由于這兩個原因,陳子平曾跟省委匯報想策反劉山,省委要他慎重考慮,但前提是不能暴露自己。

陳子平有意試探過劉山的口風,但劉山表現得很消極,認為連國民政府、東北軍都不是日本人的對手,別人更是白扯。盡管對日本人沒有好看法,但絕對也沒有棄暗投明的打算。此外,陳子平看到劉山本人嗜煙好賭,生活放蕩,跟其他警察沒什么兩樣,所以最終放棄了爭取的打算,只是仍然保持著與劉山的接觸,但兩個人的關系就此而止步,沒有進一步發展。

陳子平到行動隊一打聽,聽說劉山病了在家休息,便決定登門拜訪。

劉山家住在城北順城街一座四合院里,臨近護城壕。

陳子平趕到劉山家的時候,劉山正躺在東屋的炕上剛剛過足大煙癮。見陳子平來訪,劉山馬上吩咐老婆準備酒菜,非要留陳子平吃飯不可。

陳子平說:“別忙了,我就是來看看你。飯就不吃了,我還有事兒。”

“啥事兒?不行,必須得吃了飯才能走。聽我的。”

劉山邊說邊伸出手,拉陳子平往炕頭上坐。

陳子平問:“嫂子說你泡蘑菇呢,咋的了?”

“他媽的,”劉山憤憤地罵了一句,“蘭已非這個犢子玩我。你說他給我安排個啥活?讓我他媽的給那個高桂林去站大崗。我操!”

陳子平聞聽心里一動,但仍然不露聲色地問道:“這到底是咋回事兒?”

劉山就把事情的經過給陳子平講了一遍。

日本人怕高桂林出意外,兒島命令警務廳的特務科全權負責高桂林的安全保衛工作,而島村和林壽堂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蘭已非的行動隊。蘭已非便按一三五二四六日排出了班次,每班由三個人組成,一名組長帶兩個組員。作為行動隊一組的組長,劉山自然也在帶班人員之列。可是因為劉山抓過高桂林,又給他用過刑,所以高桂林一看見劉山就跟黑眼蜂似的,掐半拉眼睛看不上他。劉山對高桂林也沒有什么好印象,所以這兩個人就像是針尖對麥芒,誰都不待見誰。可是高桂林行,他是被保護者,而劉山是執行公務,比較被動。自從那天高桂林朝劉山歇斯底里后,劉山干脆向蘭已非請了病假,說什么也不去伺候高桂林了。

“事兒就是這么個事兒。”

劉山說完,把手一攤,仍然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樣子。

陳子平聽罷點點頭,說:“姓高的怕死,聽說共產黨對叛徒可是不給好果子吃。”

“操,誰都不會給叛徒好果子吃,”劉山罵了一句,“那小子現在完全被嚇瘋了,不僅換到了協和去住,還整天疑神疑鬼的,剛剛還又是秧歌又是戲的,轉眼就又哭又鬧,整個郎兒一個精神病。旅館的服務員說他住的那間屋鬧鬼,都管它叫‘鬼屋’。”

“啥,‘鬼屋’?”陳子平追問道。

劉山說:“就是高桂林住的那間301,服務員管它叫‘鬼屋’。可不是咋的,整天鬼哭狼嚎的,真跟鬧鬼差不多。”

“協和旅館301。”陳子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按照吳紹雄的計劃,由他和三名“鋤奸團”的成員去完成除掉高桂林的任務。三個人從旅館的正門進去,直取301房間,吸引門口警衛的注意,而吳紹雄則從旅館后窗進入301房間,直接干掉高桂林。

時間還早,吳紹雄仔細地擦拭著他那只“大鏡面”又把子彈一顆顆擦拭得锃亮后壓進槍膛。

本來吳紹雄要護送董海川離開佳木斯,轉移到江北去,可董海川堅決不讓,說不親眼看到或親耳聽到高桂林已被除掉,他就決不離開佳木斯。就在吳紹雄為難之時,宗蘭急匆匆送來“老康”的情報,說高桂林就住在通江街北段協和旅館的301號房間。

董海川和吳紹雄一聽很興奮。

事不宜遲,董海川命令吳紹雄馬上行動,務必于今夜除掉叛徒高桂林。吳紹雄嘴里應著,但身子卻沒動窩。

“你還磨嘰啥?”

見吳紹雄還在遲疑,董海川便嚴厲地斥問他。

“那我給你留一個人吧。”吳紹雄建議道。

“留啥留?一共就那么兩個人,別浪費了。你快去準備,別瞎耽誤工夫了。”董海川愈加嚴厲地說道。

“不行,敵人已經開始行動起來,你必須馬上轉移。”吳紹雄堅持道。

董海川沉吟了一下,說:“好,我轉移,我們同時行動。”

吳紹雄看著董海川,臉上滿是疑惑。

董海川笑了笑,拍著吳紹雄的肩膀說:“我保證說話算數。我們江北見。”

“江北見。”

吳紹雄與董海川緊緊地握手后離去。

吳紹雄是佳木斯地下市委成立時,由抗聯六軍獨立團偵查連長任上調過來的。作為保衛部長,吳紹雄的任務就是保護市委尤其是董海川的安全。可是現在……

命令就是命令。軍人出身的吳紹雄只好服從董海川的命令,去做行動前的準備工作。

吳紹雄舉槍做了一個瞄準的動作。這時,桌上的座鐘“當當當”地響了起來,時間已過午夜。

“計劃都明白了吧?”吳紹雄問。

三個隊員點頭說“都明白了”。

“動手。”吳紹雄果斷地下達了行動命令。

正是黎明時分。天空中漂浮著灰色的浮云,氣溫仍然很低。

行動似乎很順利。三個隊員進入協和旅館后,沒有發現異常情況,便直奔三樓而去。可一到三樓的樓梯口才發現情況不妙。那里哪是只有兩個警衛?而是滿滿一樓道。啥也別說了,打吧。

此時,隱身在樓后暗處的吳紹雄一聽樓里傳出了爆豆般的槍聲,便馬上閃出身來,敏捷地攀上三樓。就在吳紹雄踹開窗戶躍身進屋的一剎那,他看見的不是什么高桂林,而是一支支黑洞洞的陰森的槍口……

后來,附近的鄰居說,那晚協和旅館的槍聲響得跟爆豆似的,好像在追一個什么人。

第九章 重 任

協和旅館所發生的事兒,陳子平是在第二天一早上班時聽說的,然后又從《三江日報》刊登的消息上得到了進一步的認證。

“行動隊在協和旅館全殲了共產黨的殺手。”這是《三江日報》的通欄標題,并配有“紅胡子”斃命的照片。

陳子平呆坐在辦公室里,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刺殺高桂林失敗,戰友罹難,都是因為自己提供的情報有誤所致。這令陳子平心如刀絞,痛不欲生,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自己。

事不宜遲。陳子平決定馬上去找宗蘭了解事情的原委。可當陳子平剛剛走進北市場東頭的時候立即發現情況異常,在北市場的各個路口要道都布滿了警察特務,嚴密地盤查著過往行人。陳子平沒有貿然走進“昌隆”,而是站在路對面向“昌隆”望去。這一望讓陳子平大吃一驚,不僅“昌隆”的店門緊閉,而且原來豎在門口的那塊“常年收購山貨”的牌子也不見了。就在這一瞬間,陳子平心頭猛地一緊,他馬上想到了宗蘭的安危。

陳子平抑制不住要跨過馬路去的沖動,然而那扇緊緊關閉著的店門最終還是使他沒有邁開腳步。不能與宗蘭接頭,意味著陳子平再一次與組織斷絕了聯系。

陳子平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后轉身向“昌隆”相反的方向走去。然而,對宗蘭的惦念緊緊抓著他的心,陳子平邊走邊思考。想著想著,陳子平心頭突然一亮:宗蘭撤掉牌子,不正說明組織上已經了解情況了嗎?那么宗蘭本人也應該是安全的。

然而不幸的是,陳子平的判斷是錯誤的。

宗蘭沒有離開“昌隆”,她此刻就在雜貨鋪里,正為完成一個重任而焦慮。

本來宗蘭應該早就轉移了,只是因為在與董海川分手時,董海川讓宗蘭到組織部部長張牧野的家里去一趟,把藏在他家里的那份佳木斯地區所有地下黨員的名單取回來。宗蘭知道,如果這份名單落入敵人之手,那么整個佳木斯地下組織就將遭受到滅頂之災,所以它比生命還重要。

宗蘭很快就趕到張牧野的家里,把文件順利地帶了回來。但負責來取名單的同志卻遲遲未到。而這時,整個北市場已經是軍警林立,戒備森嚴了。

一陣警笛聲打斷了宗蘭的思緒。

宗蘭透過窗戶仔細觀察街面上的情況,發現敵人對過往行人的盤查很嚴格。

“怎樣才能安全地把名單帶出去呢?”

宗蘭陷入躊躇之中。正在苦苦思索之際,她倏地看到了廚房地下存放的幾個紅蘿卜,便靈機一動。宗蘭迅速找出兩個大一些的紅蘿卜把心兒掏空,把文件放了進去。剛剛做完,就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宗蘭仔細聽著,敲門聲兩長兩短,果然是接頭的暗號。宗蘭馬上去打開門,可一見門外的人卻愣住了。原來,門口站著一個邋遢的討飯老太太。

“行行好吧,幫口吃的吧。”老太太向宗蘭伸出手來。

這時,兩個警察走了過來,推了一把老太太,老太太一下子跌倒在地。

宗蘭剛要去攙扶老太太,其中一個高個子警察朝她一擺手厲聲道:“不許出來,老實兒在屋里呆著。”然后又朝老太太吼道:“滾,快滾,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宗蘭沒有聽從高個子警察的警告,仍然出門彎下腰去攙扶老太太。老太太“哎哎呀呀”的,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散了架子似的。在宗蘭攙扶老太太的一瞬間,老太太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宗蘭趁勢定睛細瞧,這才發現這個老太太原來就是董海川同志的愛人李漱清。

宗蘭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邊攙扶著李漱清邊說:“你等一會兒,我去給你拿點兒吃的。”

“謝謝,謝謝了。”李漱清邊咳嗽邊說。

待兩個警察走了后,宗蘭趕緊把兩個紅蘿卜和幾個玉米餅子還有一些白菜裝在李漱清的籃子里,李漱清點點頭,然后顫顫巍巍地離開了。

李漱清前腳剛走,高個子警察就朝宗蘭吼道:“快關門,老實地呆在屋里,封街了,封街了。”

警察突然封街,打破了宗蘭的轉移計劃,同時也讓她更加掛念董海川和其他同志是否安全轉移。猛然間,宗蘭想到了陳子平。一想到陳子平,宗蘭心里便泛起陣陣感情的漣漪。董海川告訴宗蘭,為了安全起見,從現在起,切斷地下組織間的全部聯系,包括與陳子平的聯系。所以,宗蘭一回到雜貨鋪就趕緊撤掉了“常年收購山貨”的牌子。想不到,他們這對苦命鴛鴦在這樣一個極其特殊的環境里剛剛重逢,就又要突然別離。現在形勢突變,險象環生,能不能再相見已成為一個未知數。想到這兒,宗蘭的雙眼涌出淚水。這時,突然從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接著響起了槍聲。

宗蘭清楚,自己的危險主要來自沈思明。因為她曾經在這里碰到過沈思明。這個叛徒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所以無論如何必須想辦法出去,盡快轉移。

宗蘭想到這兒,轉身走進臥室,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支手槍和陳子平帶給她的那枚九七式步兵手雷。為了能夠正確使用它,陳子平還特意給宗蘭講解了這種手榴彈的一些特點和使用方法。陳子平最后囑咐宗蘭說,這種手雷的威力巨大但安全性不高,很容易出現早炸,所以必須多加小心。

在這時,從前面的街道上傳來了一聲清脆的槍聲。宗蘭趕緊把手槍掖在衣襟下,又拿過一個包裹,把那枚手榴彈和幾件衣物放到一起,然后走進廚房,推開后墻上的一扇木質的玻璃窗跳了出去。

第十章 殉 難

天剛一擦黑,林壽堂就把警察大隊所有在家的人員集合起來,宣布了一個命令:除了值班人員外,整個警察大隊全體人員一律參加晚上的集中抓捕行動。

這次行動本來沒有陳子平的事兒,因為林依依晚上要陳子平陪她去看戲,是林依依找林壽堂特意給陳子平請的假。開始時,陳子平答應了林依依,可是當他聽劉山說給二組帶隊的是沈思明時,他馬上去找林壽堂要求參加二組的抓捕行動。陳子平有了自己的打算,他想趁機干掉這個沈思明。

在警務廳的院子里,陳子平第一次見到沈思明。

沈思明精神萎靡,一副病怏怏的神態。用劉山的話說整個一副屌歪樣。

陳子平暗暗咬牙,心里說: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林壽堂把隊伍帶到憲兵隊的院子里,然后向憲兵隊隊長兒島報告說警察大隊集合完畢。兒島隨后命令馬上出發。陳子平跨上了劉山的摩托車。

二組的摩托隊駛出憲兵隊的大門后右轉彎,直奔北市場的方向開去。

“咦,這不是北市場的方向嗎?”陳子平問道。

“可不,北市場。”劉山回答道。

陳子平心里一哆嗦,他馬上就想到了宗蘭,遂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可一轉念又寬慰地想:宗蘭應該早就轉移了。

說話間,摩托隊駛到了北市場的東入口。

帶隊的日軍軍曹細川命令全體下車,讓沈思明在前面帶路,命令其他人刀出鞘彈上膛,悄悄地步行跟進。陳子平掏出手槍,開始尋找干掉沈思明的機會。

隨著距離雜貨鋪越來越近,陳子平的心里徹底涼了。看來那個不祥的預感應驗了,沈思明帶路的這個二組就是奔宗蘭來的。

盡管心存僥幸,但陳子平還是冒汗了,他的腦筋在飛速的旋轉:不管宗蘭在不在雜貨鋪里,都一定想辦法給她報個信兒。

正行進間,細川命令一路從左邊包抄后路,一路直撲前門。

一陣冷風撲過來,一旁的劉山不禁打了兩個噴嚏,馬上招致細川的斥罵。劉山嘴里不服氣地低聲回罵著。

“昌隆”雜貨鋪就在眼前了,可陳子平仍然沒有想出報信的好辦法來。正心急間,低頭看到了路邊積雪下露出一大塊冰面,心頭猛地一亮,一個大膽的一箭雙雕的想法躍出腦海。

細川讓沈思明趨前幾步,同時命令其他人員做好戰斗準備。就在這時,劉山忽覺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摔去。在摔倒的一瞬間,他忙用雙手去撐地,握著槍的右手在觸地的一瞬間,食指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隨即一聲清脆的槍聲打破了寂靜。與此同時,沈思明“媽呀“一聲跌倒在地。

“巴嘎!”細川怒罵道。

有人忙上前扶住沈思明。沈思明一邊嚎叫著一邊捂著血糊糊的大脖子。

細川沖過來,掄起巴掌就給了劉山兩記耳光。

“我操!”

劉山瞪大眼珠子剛要發作,突然從左邊屋后的胡同里傳來了槍聲。

細川顧不得劉山跟他瞪眼珠子,命令所有人迅速包圍雜貨鋪。

宗蘭沒有子彈了,她被包圍在北大壕邊上的一堵殘墻后面。

細川讓沈思明上前勸降。

沈思明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極不情愿地向殘墻處走了幾步,開口道:“蘭姐,蘭姐,你出來吧,我是沈思明。”

除了風聲,沒有任何回音兒。

“蘭姐,你投降吧,別犯傻了,死了不值得。咱打不過人家。老李死了,柳蔭也死了,連高桂林都投降了……這都是命,是命啊!”

沈思明自顧自地絮絮叨叨,話音里帶著哭腔。

細川“唰拉”一下抽出戰刀,不耐煩地吼道:“不投降,死啦死啦的有。”

沈思明又說:“蘭姐,你就從了吧,這幫人吃人不吐骨頭。蘭姐……”

陳子平圓睜雙眼,死死盯著殘墻處,他多么希望能出現奇跡,可以幫助宗蘭轉危為安。可是……

突然,宗蘭從殘墻后面直起了身。

宗蘭一現身,把沈思明嚇得一哆嗦,險些坐在地上。而其他鬼子和警察也都立刻臥倒在地,仿佛見到兇神惡煞一般。

宗蘭背著一只手,用另一手捋了捋額前散落的頭發,平靜地說:“沈思明,你說得對,就這樣死了太不值得。好吧,我聽你的,你過來,有事我們兩個談,我不和鬼子說話。”

沈思明扭頭看了看細川,細川狐疑了一下,然后點點頭,示意沈思明上前勸降。

沈思明慢慢站直身體,一步步向宗蘭走去。

陳子平猛地想到了什么,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在手電筒的照耀下,陳子平看到宗蘭神態很安詳,她那美麗的面容綻放著晶瑩的光亮,她好像不是在面對著兇殘的敵人,而是面對著幸福與渴望。

沈思明距離宗蘭越來越近。

陳子平看到宗蘭的嘴角溢出一絲笑意,那笑意既凄美又果決。

“蘭姐……”

就在沈思明靠近宗蘭的一瞬間,突然發生了劇烈的爆炸。隨著沈思明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團火球霎時吞沒了宗蘭與沈思明。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驚天動地,仿佛整個佳木斯都在戰栗。

“宗蘭——”

陳子平在心里大喊一聲,只感到肝膽破碎,五內俱焚,雙眼一黑幾欲暈倒。

第十一章 抉 擇

陳子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住處的。他的神經幾近崩潰。

宗蘭的犧牲對陳子平產生了巨大的精神刺激,他蜷縮在漆黑的房間一隅,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沒想,任淚水縱橫,無聲地痛哭,只哭得胃部急劇抽搐,嘔吐不止,最后摔倒在衛生間里,他以為自己死了。

“你怎么了?”

第二天,當陳子平出現在辦公室的時候,肖玉雪問道。

陳子平咧了一下嘴,膽汁的苦味仍然殘留在嘴角,他沒有回答,兀自進了辦公室。肖玉雪跟了進來,仍然追問陳子平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兒。陳子平長出了一口氣,兩眼無神地望著窗外,低低地回答說自己的一個親戚去世了。

肖玉雪“哦”了一聲,說了句“節哀順變”,然后半信半疑地離去。

文書送來了一本登記簿,陳子平翻開一看是在這次“三·一五”行動中被逮捕的人員名單。

陳子平從登記簿中看到,由佳木斯日本憲兵隊策劃指揮的這次大逮捕,共在佳木斯市以及湯原、依蘭、樺川、富錦、勃利等大肆逮捕共產黨人、抗日救國會會員和愛國人士三百六十五人。

“這回齊了。他媽了個巴子的,尿性!”

隨著話音兒,林壽堂走了進來,陳子平連忙起身立正敬禮。

“這回就差那個馮仲云了。”林壽堂興致頗高地嚷道。

“什么事兒讓大隊長這么高興?”陳子平故作鎮靜地問道。

林壽堂雙手卡著腰,得意洋洋地說:“現在已經無所謂秘密了。你聽我告訴你,今天凌晨,共匪市委書記董海川在企圖越過西城壕逃跑時被蘭已非抓住了。現在可以不吹牛地說,以佳木斯為中心的下江地區共匪的地下組織,尤其是他們的首腦機關已經被我們全部破獲了。他奶奶的,現在我們就等那個北滿共匪的頭子馮仲云來自投羅網了。等明天我們逮住了那個馮仲云,哼哼……”

陳子平沒等林壽堂說完就覺得腦袋里“忽悠”一下,渾身冒出了一層細毛汗,身子也險些跌倒,他順勢扶住桌子,才穩住了架。

“子平,我瞧你這臉色可不咋的呀?哪兒不得勁兒?”林壽堂發現了問題。

陳子平挺直身體,笑笑說:“沒事兒,昨天參加行動,有點凍著了,一宿沒睡好。”

“我說你們這支子年輕人,別看那么整天活蹦亂跳的,一到真章兒,還不如我這個老頭子。”林壽堂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說。

“我們咋能跟您比!您可是身經百戰,從大風大浪里闖過來的呀。”

“嗯,這話不假。”林壽堂的眼角眉梢洋溢著喜氣,“我告訴你……算了,還是讓依依跟你說吧,我就不瞎摻和了。”

陳子平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笑了笑。

林壽堂盯著陳子平的臉道:“瞧你這一臉的汗。去去,趕緊回去歇著吧,別逞干巴強。”

林壽堂說完轉身走了。

林壽堂前腳剛離開,陳子平就馬上關上辦公室的門。他猛地覺得血往頭上涌,心臟就要跳出胸膛,呼吸困難,身體和精力即將崩潰,竟一下子堆縮到門旁。

想不到這次行動竟逮捕了那么多的共產黨員和抗日群眾,就連董海川也被捕了。陳子平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他的精神被徹底地擊垮了。

不知過了多久,陳子平才慢慢地恢復平靜。他站起身,回到辦公桌旁,喝了幾口水,穩定了一下心神。瞬間,剛才林壽堂“等明天我們逮住了那個馮仲云”那句話猛然在他的耳邊回響。

“明天?”

陳子平馬上走到墻邊翻看日歷。

日歷顯示,明天是偽滿康德五年三月十七日。

仿佛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了心上,陳子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無助。

敵人的陰謀正在一步步得逞,他們的終極目標就是要抓捕馮仲云,進而破獲整個中共北滿地區的地下組織,打擊抗日力量。如果連馮仲云也落到敵人的手中,那將給整個北滿的抗日斗爭帶來無法估量的損失。而能夠挽回這個損失的唯一辦法仍然是干掉叛徒高桂林。那么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以去完成這個任務了。

陳子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地思考著眼下的局勢。

保護黨的組織,這對每一名黨員來說都是一項神圣而崇高的使命。為了這個使命許多同志都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尤其是宗蘭……

一想到宗蘭,陳子平便心如刀絞,肝腸寸斷。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形勢緊迫,猶如箭在弦上,使命和時間都不允許他有任何的猶豫與彷徨。陳子平決定,親自除掉高桂林。

晚上,林壽堂帶著林依依來探望陳子平。

一見面,林依依就撲上前去一把抓住陳子平的雙手,關切地問這問那,一臉的焦急,弄得陳子平的臉上一白一紅的。林壽堂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任憑女兒為所欲為。

“謝謝大隊長。您那么忙,還來看我。”

陳子平率先開口,也是想借機避免林依依做出更出格的事兒來。

“你是我兄弟嘛。兄弟病了,我這個當大哥的能不關心關心嗎?”林壽堂一本正經地說,“再說,我不來,有人也不讓啊!”

林壽堂說完憋著笑,用眼睛向陳子平示意。

陳子平不置可否地一笑。

“你現在感覺咋樣?”林依依不管林壽堂說什么,她只關心陳子平。

陳子平把自己的手從林依依的手中抽出來,給林壽堂敬煙點火。

“依依,大隊長說你有什么事兒要告訴我?”陳子平有意岔開話題。

一提到這個,林依依的臉上馬上溢滿笑容。

“當然,就是不告訴別人也得告訴你呀。”林依依眉目含情地說。

“什么事兒,你快說說。”陳子平催促道。

林依依站起身,在陳子平的面前轉了一圈,然后鄭重其事地說:“本小姐明天過生日,想請你大駕光臨給捧捧場。”

陳子平一聽,馬上說:“哎呀,敢情是要當壽星佬啊!好好好,你就是不請我也要去捧場的。”

林依依嫣然一笑道:“本小姐對你的態度表示滿意。”

陳子平說:“我得給你準備生日禮物啊。你說說,想要什么,我給你弄。”

林依依坐回到陳子平的身邊,一雙杏眼盯著陳子平,溫柔地說:“只要是你送的,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歡。”

“這丫頭,這丫頭。”林壽堂搖著頭,指點著林依依。

陳子平點點頭,鄭重地說:“那好,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

“咱們可說好了,我就等著你給我的驚喜了。”林依依款款地說。

“好了,你的事兒說完了吧?該我們說說正事兒了。”林壽堂故意嗔怪道。

“唉,正事兒正事兒,也不知道你們一天哪來的那么多正事兒。那好吧,我先走,你們嘮你們的正事兒吧。”

林依依邊說邊站起身來往外走。

陳子平送到門口,被林依依攔住,叮囑道:“明天晚上見。別忘了你答應的驚喜啊!”

說著,林依依竟在陳子平的臉頰上迅速地吻了一下,然后推門跑出去了。把陳子平弄得滿臉通紅,渾身上下不自在。

林壽堂見狀哈哈一笑,寬解道:“都是叫我慣的,打小就這樣。來來,我們說我們的事兒。”

陳子平趕緊正襟危坐,一副聆聽教誨的樣子,等著林壽堂開口。

林壽堂咧咧嘴角兒,露出一股得意的神情說:“我告訴你,那條大魚就要落網了。”

陳子平聞聽心里一震,但表面上仍然保持著嚴肅的神情。

林壽堂接著說:“如果不出啥意外的話,明天上午十點鐘,馮仲云就會坐從綏化來的火車到達佳木斯。那時,我們就可以收網了。”

陳子平感到心臟一抖,驟然加速,一語雙關地說:“太好了,就等著這一天了。”

“是呀,為了這個馮仲云,真是把我們折騰得夠嗆。”林壽堂抻了抻懶腰,感慨地說。

“是該結束的時候了。”陳子平說。

林壽堂喝了口茶說:“明天我們全體出動,包括憲兵隊,軍管區也派人參加,那個馮仲云只要他來就沒個跑。你身體不好,我特批你在家休息。不過你放心,不管你參加與否,功勞都少不了你的,我心里有數。”

陳子平一聽趕緊道:“好不容易等到了收網的時候,我哪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呢?別說我還能堅持,就是不能,爬,我也得爬去。即便是伸不上手,也要親眼看看那個共產黨的巨匪到底是個啥樣。”

林壽堂聽罷點點頭,拍了拍陳子平的肩膀,滿意地說:“你這話我愛聽,像個爺們兒,不愧是我的兵,沒有熊蛋。好,明天你就跟我坐一輛車去。”

“謝謝大隊長給我這個機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陳子平信誓旦旦地說。

第十二章 絕 殺

刮了一夜的風,終于吹散了漫天鉛色的陰云,天明時露出了難得的白日青天。接近中午的時候,氣溫回升,給人一種暖洋洋的感覺。風也柔和了很多,不再那樣肅殺凜冽。在陽光可以照射到的地方,積雪開始融化。一群群的鴿子開始試飛,嘹亮的鴿哨在碧空中徜徉。這一切都真切地在提醒人們,春天真的要來臨了。

從綏化開來的火車離進站還有一段時間。陳子平坐在林壽堂的汽車里,通過車窗看著去年七月一日才落成的佳木斯火車站新站舍。

佳木斯火車站位于佳木斯市區中南部的保城大街中段。按照偽滿洲國制定的《都邑計劃》,這個火車站就是佳木斯城區的中心。以此向東至飛機場,向南至陸家屯,向西至四合屯,向北至柳樹島,規劃占地總面積約九十平方公里。因此,這座具有古典風格的火車站舍便當之無愧地成為了佳木斯的第一標志性建筑。此刻,在車站的出口處,已經密布了大批的便衣特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停放著十幾輛裝滿鬼子憲兵、警察、偽軍的運輸車。在運輸車的后面則停著兒島、山本和島村的汽車。看來,佳木斯所有的軍警憲特全部傾巢出動了。

“看到沒?”林壽堂問道。

“啥?”

“三道崗。軍管區的人守第三道,警察大隊守第二道,憲兵隊和行動隊的人在第一道。那個馮仲云就是長出翅膀也休想飛出這天羅地網。”林壽堂躊躇滿志地說。

林壽堂正說話間,從不遠處傳來了一聲長長的汽笛聲。

蘭已非走過來,抵著車窗對林壽堂說:“大隊長,火車馬上就要進站了。”

“再等等。”林壽堂故作沉穩地說。

火車駛進站臺,“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緩緩地停下了。陳子平注意到所有的特務頓時緊張起來,如臨大敵。鬼子憲兵和偽軍也紛紛跳下汽車,圍住了出站口。

出站口已經有人走了出來。

這時,陳子平看到島村陪著一個人從汽車里鉆了出來,向出站口走過去。陳子平判斷那個人應該就是高桂林。

“高桂林?”陳子平問道。

“嗯,高桂林。”林壽堂回答道,“我們走吧。”

陳子平應了一聲,隨后下車打開后車門,林壽堂躬身走出汽車。兩個人跟隨在島村他們的身后,向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內,下車的旅客被迫排成長隊,等待著憲兵和警察的檢查。

出站口外,陳子平看到高桂林抻長脖子,腦袋晃來晃去的,在人群中焦急地尋覓著。而一旁的島村和林壽堂則緊盯著高桂林的表情,生怕漏掉一點一滴。

陳子平沉吟了一下,在大衣的口袋里把子彈推上了膛。

此時,兒島、山本也走了過來,跟島村、林壽堂一樣,悉數聚集在高桂林的身旁,眼睛一刻也不離開高桂林,都心急如焚地等著他的眼睛一亮,或大喊一聲:“就是他!”

時間好像故意放慢了腳步,與這些急不可耐的人作對。

等待,使兒島、島村、山本、林壽堂等感到難耐與焦灼;緊張,使空氣凝結,好像只要有一丁點火星就會引起驚天的大爆炸。

陳子平口袋里的懷表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是在提醒著陳子平時不我待。

是的,陳子平不需要等待,也不能等待。他踱到高桂林的身后,然后冷靜地掏出了手槍,朝著高桂林的后心非常從容地扣動了扳機……

責任編輯 成 林

插 圖 王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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