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雜談

2013年2月23日 晴

我望一眼窗外——那滿是蟲鳴的漆黑。

那些耐不住寂寞的蟲兒——中午二樓潑下澆花的一盆冷水使它們暗啞了一個下午——于是趁著夜色紛紛復(fù)活過來，實是可敬！

折起還泛著微熱的書角，合上《魯迅》，打開電腦，我欲寫些什么。然而把手指扣在鍵盤上，卻如按在冰磨制的針尖上，什么也打不下——我只是僵硬地坐著，仿佛被這些蟲兒攪得心煩意亂了。

屏幕的右下角里閃出時訊，“××日××?xí)r，利反對派攻入首都的黎波里”。

我移開手，松了口長氣，突感釋懷，亦忽覺可笑——遠在三萬里外的國度發(fā)生了革命，被解放的卻是我似的。

還記得二月時的利比亞，上下都是融了血的混沌。

開始似乎是清愿，后來聽說規(guī)模大了些，再后來半島電臺來了消息——開火了。受害的是請愿的群眾，聽說傷亡不少。但只是昕說，國人不曾目睹，再加上中國正天下太平，這事情很快便被國人忽略，或是遺忘，再未談起。

而利比亞真正進入同人的視野，大概是因為某天晚上，一股法國的“狂風(fēng)”掀翻了利比亞前往平民區(qū)做“慰問”的坦克的緣故吧。國內(nèi)便有人士如噩夢突醒般大呼：“這是霸權(quán)主義！”然后波瀾乍起，更有預(yù)言系的網(wǎng)民憤憤然：“打倒美帝”！“打倒美帝”于說這句話的人，實過于兒戲，雖說美國人在此幾個月后確入了紅海，然當(dāng)時連美國航母恐怕也還在無風(fēng)無浪無震也無輻射的日本港口睡著午覺的吧。

然而網(wǎng)上的言論終究是起到了作用的：一時間里從未聽說過的各種專家、分析家、評論家、文學(xué)家們紛紛活躍起來了，這些“帽子們”大呼“假民主”，各新聞社也被人在背后猛踹一腳而大呼“叛軍”，痛斥北約空襲造成平民“大量傷亡”。

先生曾說過，沙漠里的小花開著，僅為了自己的“生”，然旅人見了卻備受鼓舞，“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且可以悲哀的事！？”（魯迅《一覺》）然而先生不知道，當(dāng)這小花被人移栽到溫室里，成了只會用開花報答雨露恩澤的裝飾品時，那才是怎樣的一件“可以悲哀的事”呵。

先生亦是向來不愿看到做了看客或是奴隸的中國人的。然而幾十年以來看客習(xí)慣了熱情仍是看客，奴隸學(xué)會了說話仍是奴隸——看客們已習(xí)慣用看著拳擊比賽的熱情旁觀社會，奴隸們也甘心用了歌唱家的聲音傳達主子的話。他們似乎不必在意自己看到了什么，或者說過了什么。

也難怪這百百千千的蟲兒叫得如此單一，莫非是有幸聽來寒蟬的呻吟聲，便拈來用做自己的語言了嗎？

先生說“叛逆的猛士處于人間”。記得二月底寫了詩，是贊美利比亞的反抗者和變節(jié)軍官的——反抗者多是學(xué)生工人沒有力量，軍官丟了軍牌也只剩了空名，讓他們或起義，或變節(jié)，拿了青春與生命打一場幾無勝算的仗，自然要贊美。周圍人不關(guān)心，便發(fā)到網(wǎng)上去，卻還是魚沉雁落無回音。四月時再去看，是火了起來，且遭了痛批。或許是立意與新聞創(chuàng)設(shè)的“國民思想”相枘鑿吧，于是“倘若在文革的時候”，一定會被“批斗死”，放在當(dāng)下也是個“美分”——拿了錢來中國做說客的下人……我詫異，這二月的詩和“文革”與美國有什么干系？然而結(jié)論確是有：原來這詩不見得要長才可以是反革命的。

“反派”勝利，“正義”嘩然。帽子們忙啞口跳入水中避難，撈他時卻只剩下具空殼；新聞人擦不去屁股上的鞋印，忙互使眼色紛紛坐下高談：今天天氣多好呵，宇宙何其浩渺呵呵呵！這里終究只是“無物之陣”罷了。

試想那些被潑了洗腳水的蟲兒，若是從此得知二樓那戶人家有隨手澆花的癖好，不久便會脫了皮飛到別的叢中去吧。

“你們這些蟲豸！”（魯迅《戰(zhàn)士和蒼蠅》）

我苦笑，臥在床上。待隔墻駛過的摩托一路嘶鳴，竟驀地覺得這蟲聲微不足道了，似乎已成習(xí)慣，便安心睡去。

山東省棗莊市薛城區(qū)二十九中學(xué)初一（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