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娃考上大學那一年,娘還年輕,臉膛紅潤,走路輕盈,急急的語速如同脆爽的爆米花兒,屋前院后,拾掇得清清爽爽。遠望去,秋天的豫北平原遼闊、高遠、寧靜,被收割后的土地裸露著褐色的胸膛,靜靜地等著下一個季節從貧瘠到豐收的輪回。娘卻是不能閑著的,院子里十幾頭豬哼哼哈哈的,該喂食了,娘的眉頭有些皺。
“知娃,你到學校后先跟老師講一聲,學費咱晚一點交,娘把豬賣了就把錢給你寄過去。”
知娃沒有吱聲,隔著車窗玻璃沉默著。車子啟動的一剎那,知娃對娘擲出一句:“我就是不吃飯也要先把學費交了”。
想起這幕,娘的心糾成了一團麻。看看四下,十天半月里籌出四千塊,不可能。娘定定神,鎖了屋門,走了出去。山道悠長,通到鎮里的路曲曲折折,娘一步步地用腳丈量過去,不時用手抹一把額頭的汗。
三個小時后,娘終于到了鎮上。
娘要貸款,給知娃子貸學費。
鎮里的人來來往往,娘惶惑到手足無措,然而她一走進大姐家,就從容了很多,臉上的笑也分明由衷了許多。
“大哥,我要貸款。”娘對大姐夫說。大姐夫在鎮里的農村信用社工作。
“貸款?你拿什么還!”大姐夫的頭抬也不抬,聲音里有著赫然的威嚴。
“知娃子讀書,要交學費,實在是不能再向親戚朋友借了。”娘有點答非所問。
“沒錢讀什么書!”
“信用社不是我開的,你走吧。”大姐夫冷冷地說。
大姐夫起身,拍拍褲子,徑直在院子里的花草上忙活開來。娘的臉有點僵硬,笑容依舊“燦爛”,她殷勤地圍著大姐夫轉來轉去,遞剪子拿鋤頭,大姐夫連碰也不碰,半天,說了一句:“別在這里煩我了,沒門”。
娘沒走,還是繞著大姐夫,兩個人都不說話。
日頭一點點的西沉,近黃昏的時候,大姐夫怒氣沖沖地出了門。
知娃子這一年的學費總算有了著落,這錢是大姐夫出門借的。
知娃子書讀得很好,讀了研究生,接著是博士,都是公費。
娘的腰已經有些佝僂了。
過年了,娘操持著家務,頭上的白發觸目驚心。
又一年勉強過去了。
娘什么都不說,只是前前后后地忙活著。
知娃子在上海工作了,剛過三十就當上了一家赫赫有名的國企總經理。也就是三五年的功夫,成了家,買了房子,車子,生了兒子。
離了家鄉的娘依舊忙著滬上家事,眉頭似乎也舒展了許多。
娘說,那些年真苦。
娘說,那些年豬價怎么那么賤,我賣十頭豬都湊不夠他一年的學費。
娘說,我真不想讓知娃子再往上讀了。
娘說,貸款的時候,我想拔腿離開。
娘說,過年的時候,我裝著忘記小輩們給紅包。
娘說,養豬賣飼料裝大神我都做過。
娘說,其實我讀書時成績很好,可是沒錢讀下去。
娘抹抹眼淚,什么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