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一個長期習慣于隱逸生活的人,同樣不能孤立于塵世和時間之外,我們可以同喧囂的功利世界保持適度距離,堅守相對自由、獨立的日常生活,以減少孤獨和絕望對人生的慢性傷害。一個人不管經歷過何種成功或失敗,在生活中又是怎樣的習慣于孤獨和清心寡欲,總有對人生價值產生懷疑和否定的時刻,甚至是幻滅感。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們都知道最終要去到哪里,尤其一個人在深刻認知生命的必然宿命之后,關于生與死的思考和恐懼,和時間一樣的古老。人人都要走向終極,那是一個必然的結果,而尋歸傳統,親近自然,是潛伏在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本能愿望,黑塞這篇短文,正是對這一存在愿望的真實傳遞。生命植根于大地母親,我們應該滿懷感激,而旅行不僅可以改變人生,也可以改變我們認知世界和人生的態度,那就是感恩天地萬物,珍惜生命,敬畏自然。
黑塞是二十世紀世界文學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可能因為同樣喜歡自由、漂泊和孤獨,我非常喜歡他的早期作品,其間洋溢著對過去時代的追思和緬懷,表達了對童年和鄉土的真切情感,尤其對天地、自然和人類,充滿了真摯善良的愛,同時也表現了生命個體必然要經受的現實與理想的沖突、憂傷與歡樂并存的心靈長途。
《荒原狼》、《玻璃球游戲》是黑塞的代表作,也是二十世紀世界經典文學作品之一,黑塞在194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時值隆冬,天空不是飄雪,就是刮暴烈的風;忽而冰封大地,忽而遍地泥濘。田間的路無法行走了。我和鄰近的地方已經隔絕。在寒冷的清晨,湖面上升騰著白色煙霧,湖水四周結出一圈光潔易碎的薄冰。可是,待到暴烈的風一吹,湖水便又翻起深色波浪,頓時活躍起來;對著東方,它又會像在春天陽光明媚的日子,變得蔚藍蔚藍的。
我坐在暖烘烘的書齋里,讀并非必要讀的書,寫并非必要寫的文章,而且懷著并非必要的思想。不過,總得有人閱讀年復一年創作和出版的作品。只因無人想讀,所以我讀。我這樣做,半是出于興趣和友情,半是為了使自己在讀者和書堆之間充當評論者和替罪羊的角色。實際上,許多書寫得很好,充滿智慧,值得一讀。盡管如此,我有時也會怪自己多此一舉,覺得自己所要追求的目標是完全錯誤的。
我常常會去臥室待一會兒。那兒的墻上掛著一張很大的意大利地圖。我的眼光貪婪地掃視波河和亞平寧山脈,穿過托斯卡納的綠色山谷,掠過沿海地區藍色的和黃色的海灘海灣,斜掃西西里島,最后迷失了方向,眼光一閃,落在科孚島上,到了希臘。親愛的上帝,這許多許多地方彼此離得多么近啊!人們很快就可以到處游逛一遍。我興奮地吹著口哨,回到書齋,讀并非必須讀的書,寫并非必須寫的文章,進行并非必需的思考。
去年,我旅行六個月,前年旅行五個月。其實,這對一個一家之父、園丁和鄉下人來說夠了。前不久,我在旅途中病倒在異國他鄉,動了手術,在床上躺了一段時間。回到家時,我覺得該是——雖不能說永遠,但可以說很長時間內——安靜下來,享受家庭生活之樂的時候了。可是,身體還在日漸消瘦,疲勞尚未消除,我與書打交道和寫作,還沒有幾個星期,心又開始動了。有一天,太陽似乎又充滿青春活力,把燦爛的光芒灑在公路上;一只深黑色小船,揚著雪白的大帆,蕩漾在湖水上。我不由得想到人生的短暫。突然間,一切決心、愿望和認識又統統化為烏有,唯一留下的是強烈的無法滿足的旅行欲望。
啊,真正的旅行欲望不是別的,它無異于這樣的危險欲望:無畏地思索,徹底讓世界翻過來,對所有事情、所有人都能做出回答。它靠計劃、靠書本不會得到滿足,它要求的東西更多,它要求付出更大的代價。滿足它是需要嘔心瀝血的。
暴烈的西風掠過深色湖水,吹過我的窗前。它沒有目的,沒有目標,然而卻帶著激情呼嘯而過。它不斷消耗自己,它不能自已,它不能抑制,無法滿足。真正的旅行欲望,是任何認識與經歷都滿足不了的求知欲望和體驗欲望,亦是如此不能抑制,無法滿足。這種欲望遠比我們強大,遠比任何鎖鏈堅實。它控制了誰,它就會一再要求誰做出犧牲。不是有人瘋狂追逐金錢,追逐女人喜歡,追逐達官貴人寵信,竟然發展到敢冒最大風險和不惜自我毀滅的地步嗎?現在,我們懷有旅行欲望的人,追求的是:了解和親眼看看母親大地,和她融為一體,全部擁有和徹底奉獻無法擁有、無法追求、只能幻想、只能渴望的東西。也許我們的這種追求和激情,與賭徒、奸商、唐璜式人物以及到處鉆營者的追求沒有多大區別,也好不了多少。但是,面對黃昏,我覺得我們的追求較之他們的追求更美好,更有價值。
每當大地呼喚我們,每當回歸之路招呼我們漫游者回家,每當床榻示意我們不知疲倦的人休息,我總覺得,一天的結束絕對不意味著告別和畏懼屈從,而是讓人懷著感激之情,貪婪地品味最深最深的體驗。我們對大地不感到好奇:南美洲,未來發現的南海海灣,地球的南北極,還有風、江河、閃電、山崩——然而,我們對死,對最后和最勇敢地經歷的死,更是感到無限好奇,因為我們知道,在所有的認識與經歷中,唯獨我們樂意為之奉獻出生命的認識和經歷,才是理應獲得的結果和令人滿意的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