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是小區門衛老張的兒子,三十歲左右,濃眉大眼的,如若不傻,倒也有模有樣。
張二小時倒也聰明機靈,只因五歲那年發高燒,燒壞了腦子,從此就有些傻了。印象中,張二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不是袖子長一截,就是褲子短了半寸,鞋子非大即破。總之,全身上下帶著明顯拼湊的痕跡,仿佛出處不同的拙劣語句銜接在一塊。
雖說老張是門衛,卻總與退休在家的老同志玩麻將。人若湊不齊,便和老伴玩撲克或是老式紙牌。有次我路過,親眼看見老倆口居然偎在床上玩撲克“拖板車”,讓人忍俊不禁。
倒是張二,沒事時總在大門口守著,但凡有陌生人進院,總要盯著問:你找哪個?如若來人回答不出或回答有誤,他便要盤問半天,問著問著,便與人起了爭執。這時候,老張就跑出門房,先罵兒子混賬,后賠別人笑臉。
那天,一個推翻斗車清垃圾的老漢進了院,張二追過來問:“你找哪個?”
老漢暗著臉,沒好氣地答:“沒看見我推著翻斗車?!?/p>
“你,你到底找哪個?快說!再不說就報警了?!?/p>
“我不找哪個,我找垃圾!”
張二大概是明白了,“哦”了一聲,便轉身走開了。
老漢小聲嘀咕:他媽的,老子每個星期都來一次,還不認得?
老漢不知道,連天天見面業主,如果哪天換件衣服,換個發型,張二就會犯迷糊,然后攔住業主不停地盤問。結果,煩不勝煩的業主,就到物業去投訴。而挨了主管訓斥的老張,就把氣撒到張二頭上:“媽的,你長個眼睛是出氣的?是白是黑也認不清嗎?”張二剛嘟噥兩聲,老張就拿起警棍打了過去。
慢慢的,張二就長記性了。再有拿不準的人進來,他頂多問一句“找誰”,就放行了??蓻]過幾天,又有業主到物業投訴,說放在樓下的自行車被偷了。這讓物業大為光火,當即扣下老張的工資,賠償了業主。當天,小區的人都聽到老張的罵聲:“媽的,喂個狗子還能看個家。老子養了你幾十年,連個門都看不住。你給老子死到遠遠的去!”
沒有想到,幾天后張二真的“死到遠遠的去”了。他,失蹤了。
張二他娘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哭得鼻涕眼淚直流,她哭得很投入,別人越勸哭得越兇。當鼻涕流到嘴角時,她才捏住鼻翼,一擤,一甩,然后手在褲管上來回摩擦兩下,接著又哭。
一個周末,我正倚在客廳沙發上吃零食看韓劇,樓下突然響起“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將車子警報器震得尖叫不止,我探頭一望:噢,原來是失蹤多日的張二回來了!只見他站在爹娘中間,看著問長問短的業主們,咧著嘴,搓著手,傻傻地笑,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午飯時,張二他娘破天荒在面條里煮了三個荷包蛋,張二嘿嘿直樂,一口一個,噎得直翻白眼兒。
后來,大家才知道張二失蹤的原因。那天,他看到一個陌生人,空著手走進小區。過了一會兒,卻推著自行車出來了。張二猶豫了一下,喊了一聲:“站?。 蹦侨艘宦?,騎上自行車就跑。張二見狀,就在后面緊追不舍??勺分分藳]跟上,張二自己卻迷路了。后來,一個遠房親戚看見在垃圾堆邊撿東西吃的張二,這才把他送回了家。
打這以后,門房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只是好景不長,很快人們又聽到張二娘的罵聲:你個苕東西!敗家仔!怎么不死在外面,還回來干什么?
張二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蹲在墻角,捂著頭,神色緊張。原來,他在拖地時,不小心將放在茶幾下面的開水瓶打碎了。
轉眼就到了除夕,我出門買鞭炮回來時,看見老張在外工作的大兒子一家回來了,門房里一大家人圍桌吃飯,有說有笑,熱騰騰的火鍋在屋子里繚繞……張二汲拉著鼻涕,端著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蹲在北風呼嘯的門口,扒一大口飯,抬頭望一眼,生怕放進一個生人,見了我,咧嘴笑了笑。我點點頭,隨口說了句:新年快樂!他愣愣地看著我,半晌,我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新,新年快樂……